说不完的那些人那些事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36）

  等到林老大喘着粗气好不容易摸到家门口的时候，天早已经黑透了。四周都沉浸在黑黑的夜里，很安静，静得叫人心里惶惶的，一点点声音都没有，连往日看家护院的狗都已经在自己的窝里睡大觉正做着黄梁美梦呢。

  宅前宅后左邻右舍都早已经关了门，钻进被窝里去享受天伦之乐了。谁也没有想到也不会想到出去有大半年的时间一直杳无音信的林老大今晚上却突然之间回了家。

  说是家其实也只是几间屋子而已，里面的人早已经不知所踪了。

  推开没有上锁的门，扑面而来的是屋子里一股很浓厚的霉味，等林老大摸进门去的时候，脸上头上身上都被不知道什么时候结下的蜘蛛网缠得一头一脸满身上下都是，他想摸索着去点亮盏煤油灯，但这时候哪里还有什么油，连洋子哧都找不到一根。

  林老大很快就放弃了点灯的念头，他在屋子里摸黒找了条长凳坐下来，长凳子上摸上去都是灰尘，此时此刻，他也不在乎什么灰什么尘的了，一个人静静的在屋里坐着，摸摸口袋想抽根烟，袋袋里也剩下个空烟壳子了，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在黑沉沉的夜里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他的大脚板女人到了哪里去，也不知道他的鼻涕那浓的儿子黄狗到了哪里去。

  因为林家好不容易有了带把的传承人，为了保儿子能够平平安安的长大成人，他就给儿子起了个小名叫黄狗，那时候，乡下人有个习俗，为了保儿子平安，往往就给儿子起个猫啊狗的小名，不是说猫有九条命，狗的生命力也是相当旺盛的，名字起得越贱人的生命力就越强。

  黄狗肯定是跟着他娘一起回娘家去了，林老大本来就不指望他的那个女人还能够帮他看家护院的，临回家的时候也只是抱个万一的念想，还特地给黄狗买了几颗大白兔奶糖，看来那也是自己一厢情愿自作多情罢了。

  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坐了大约有一袋烟的功夫，林老大便很快站起身来，决定去找王麻子，也就是他爷爷林老头的那个徒弟。

  自从他的爷爷生病去世之后，这一带的牛头生意就由王大麻子全盘接了下来，因为王麻子受了师傅林老头的真传，牛头生意做的也是风生水起，其势头大有超过他师傅的架势。

  王麻子不仅因为年轻，身体好，脑子也活络，为人也豪爽，且也跟他的师傅林老头一样，仗义疏财，喜结交朋友，出手也大方，一时之间在牛圈子里的名望也是响当当的有一号。

  这王麻子年轻的时候也是个不安分守己的主，在他十五六岁的时候，不知道靠了啥人的介绍，竟然跑到上海滩上的一家饭店里做个伙计，他人长得也是人高马大的，身体也很健壮，脸上虽然留下了一个一个深深浅浅的麻子，但两只眼睛双黒又大，两道浓眉又黑又粗，长得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英气逼人，要不是脸上的麻子，那真的是一表人才。

  再加上他脑子活泛，手脚也勤快，乡下人出身，吃得起苦，也就个把月的时候就深得饭店老板的喜欢和信任，把店里店外许多杂七杂八的事都托付给他，照这样正常发展下去，王麻子在上海滩上站住脚跟，可以说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谁知道，这个时候却出了事，王麻子就被店老板直接扫地出门，万般无奈之下，王麻子就怏怏地又回到了乡下的老家。

  那么，王麻子干得好好的，也深得饭店老板的赏识和信任，那为啥在一夜之间被老板扫地出门呢。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37）

  上回讲到，长的人高马大手脚勤快脑子又活络的王麻子在饭店里干得是风生水起，深得店老板的喜欢和信任，照这样发展下去，这个从乡下跑到上海滩去闯荡的小青年算是立住了脚脚了。

  可是，啥人也想不到这个乡下小赤佬，不知道身上有啥个魔力竟撬动了店老板千斤的芳心，有一天傍晚时分，这一对十七八岁男女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胆子大得惊人，在饭店一个壁角落里竟然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正发疯一样的在亲嘴，而这个时候正好被店发板撞见。这下王麻子就闯了大祸了，你想想看，一个堂堂的店老板的千斤竟然被这个乡下人来的小赤佬占了便宜，要不是发现得早，说不定什么时候一个干柴一个烈火，不晓得要弄出什么丑事情出来呢，万一到时候千斤的肚子还要被搞大，也未可知。

  你想想看，一个乡下跑出来的穷小子，竟然和自己的宝贝女儿搞到了一起，那不是开啥个国际玩笑吗？老板是比较喜欢和信任这个王麻子的，但那是完全不搭界的两码事，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这怎么可能呢？

  说实话，那个时候的上海人还是多多少少瞧不起乡下人的，虽然说上海人有好多都是从乡下角落里走出来的，但他们早已经站住了脚跟，也早已经把过去的那点破事彻彻底底的忘掉了，他们早已经在骨子里把自己当成了高人一等的城里人，而且又是有点家底有点势力有点地位的城里人，与乡下的小赤佬离着十万八千里呢。

  这个时候，店老板再也忍不了了，一上来就给了王麻子几个响亮的耳光，也不管自己的女儿辩解，当下就责令王麻子滚，当晚就滚，现在就滚，滚得越远越好，再也不想看见这个没有良心的狗胆包天的乡下小赤佬，而且功钿也不给，一个铜板都不给，要求王麻子立刻马上在眼前消失。

  自知理亏的王麻子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虽然是一个识不了几个大字的乡下土包子，他也晓得自己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人家是千斤小姐怎么可能和一个叫花子一般乡下穷小子走到一起呢？真他妈的白日做梦！

  自此以后，王麻子就这样回了家，开始一门心思地和脚下的这片土地打交道了，因为他别无选择。

  后来王麻子就诚心诚意地拜林老头为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逐渐在牛圈子里成了一个人物，多多少少也跟着师傅一起吃香的喝辣的，过起了有滋有味的生活，在四里八乡也多多少少有点小名气，虽然说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小日脚过得倒也滋润的很。

  林老大在自己充满了霉味和灰尘的小屋里一个人呆呆地坐了大约有半个多时辰，外面的天早已经黑透了，深秋的夜晚都已经明显的感到了些寒意。

  唉，这个时候，肚子又开始不争气的向他提出了抗议，但是自己的这个家早已经不是什么家了，只是几间肮脏不堪的明显的已经荒废的几间没有人气的破屋子而已。

  林老大在自己的脑子里反反复复仔仔细细地想来想去，觉得，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厚着脸皮去敲王麻子家的门。

  林老大当然也晓得，当年这王麻子心甘情愿地拜倒在自己爷爷的门下，跟着爷爷在牛圈子里混，爷爷后来也很看重王麻子，隔三差五的两个人在一起喝酒聊天，似乎他们有永远说不完的话题，师徒俩个感情不错，但毕竟事过境迁，爷爷早已经过世了要有二十个年头了，两家人也因为爷爷的过世早已经没有了多少来往，今晚上过去，不晓得这个王麻子也就是林老大的这个毫无血源关系的王叔会不会开门接待他，说实在的，林老大心里没有底，也吃不准，但是如果不去敲王叔的门，又能去敲哪一家的门呢？

  别他妈的婆婆妈妈的像个小脚女人一样的，没出息，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龙门要跃，狗洞也要钻，想当年那个大名鼎鼎的韩信不也是钻过人家的裤裆吗？！

  走，先去再说。这样一想林老大当即站起身来，朝着黑咕隆咚的夜外走去。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38）

  从林老大破败不堪的老屋向东一直走个八九百步的路程，便到了王麻子的家。

  早年，王麻子的家底和林老大的家底相比较就多少有点差距了，后来自从王麻子拜了林老头也就是林老大的爷爷为师经营贩卖牛的营生之后，在林老头的帮衬之下，逐渐逐渐有了好转，家里也盖起了瓦房，虽然小一点，但与之前的茅草屋相比毕竟要舒适也排场多了。

  自从王麻子被扫地出门之后，他就一直在乡下老老实实地和脚下的这片土地打上了交道，早年到上海滩上闯荡的经历早已经被他远远的抛到了脑后，过去了就过去了，再去想那些个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有个卵用，又不能当饭吃，而且又伤神伤肺，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都是命中注定的，命里该是你的，别人也抢不到，命里不该是你的，你哭爹喊娘的到处求爷爷告奶奶也一点点卵用都没有。

  该认命的时候还得认命，别的你有啥个办法呢？

  等林老大一个人走到王麻子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是黑的透透了，今天已是农历的月末，天上也不见月亮，深秋的夜里已经是有点发冷了，再加上自从中午在那个坝基的石头上啃了些已经发冷发硬的大饼油条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四个时辰了，林老大早已经是饥肠辘辘，肚子里反反复复地咕噜咕噜的乱叫不停，唉，真的是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啊！

  虽然在他家里的时候想得好好的，但真到了王麻子家门口的时候，林老大却又多多少少地开始犹豫起来了，王麻子与你非亲非故，虽然早些年他的爷爷曾经帮过王麻子的忙，但这毕竟是老里老早前的老黄历了，爷爷早些年的这一点点恩情还是否起作用，他的心里确实是吃不太准，但是此时此刻的林老大却是实在想不出可以寻的人了，于是，林老大在王麻子家门口的黑暗里定了定神，还是鼓作勇气伸手去敲麻子家的门。

  “咚咚，咚咚咚”，林老大敲门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是很有力地响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待第二遍敲门声再次响起来的时候，就听见屋子里有个苍老的声音在高声问话，“是啥人啊，哪能到这么晚的辰光来敲门，阿有啥个大事体？”

  门外的林老大一听便晓得是王麻子的声音，于是他大着胆子在门外答道，“王叔，王叔是我啊，我是小林子。”

  随着屋子里的脚步声渐渐的近了，经过一阵子悉悉索索的声音之后，门就开了。

  “啊，真的是你？你这个小出棺材（太仓方言，一方面含有长辈对小辈溺爱的意思，另方面也有长辈对小辈嗔怪的意思，具体怎么理解，要有前后的语言环境而定），这些日子你跑到了哪里去瞎混了？好端端的一个家就这样被你该毁了，早知道你是这样的败家，你爷爷当年真的是白白值甜（太仓方言，宝贝的意思）你了，啥人晓得，你爷爷一年到头辛辛苦苦一手创下的家业，到了你小子手里竟然败得这么快，真的是应了那句老话，富不过三代啊！”

  看来王麻子真的是一个直肠子的人，他没有等眼前的小林子插上话，便把一箩筐的话砸了下来，由不得他人辩解。

  “林叔，林叔，你是看着我长大的，你骂得对，我是对不起爷爷对不起自己的家，但有些事情你可能不太知道，其实好多事情不是村子里人们传得那样的。”

  站在门外的林老大，见了眼前的麻子叔，听了刚刚麻子叔的一通责备，多少感到有点委屈，不知道怎么回事，鼻子酸溜溜的，心里边涌起一股酸水来。

  “快进门，外面冷。”麻子叔伸出一双粗大结实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林子有点僵冷臂膀，这个时候他披在肩上的夹衣就掉到地上。

  “是啥人啊，这么深更半夜的来家里？”这个时候便听见里屋一个也是苍老的女人的声音传来。

  林子知道是王叔的老伴，便赶紧答道，“大婶子，是我呀，林子。”

  “啥？是林子？哎呀呀，你这个小赤佬，这些日子你都野到哪里去了，连家都不要了？”随着麻子女人有点颤抖的声音传来，就见屋里面的油灯被点亮了，一时之间屋子里不仅有了光明还多多少少有了点温暖的感觉了。

  小林子立马跟在麻子叔的屁股后面进了屋。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39）

  麻子叔这些年来明显的老了许多，宽阔的腰板不再挺得很直，明显的呈了弓形，在屋内微弱的油灯光下，那张曾经英气逼人的脸上也明显的带着许多的皱纹，那双曾经明亮的大眼也有点昏黄迷糊的了，岁月毕竟不饶人啊，谁都呒不办法躲过岁月在人身体的各个部位上留下些深深浅浅的痕迹来。

  那时候麻子叔大概要有六十岁以上的年龄了，那个时候的六十岁在农村乡下人看来绝对算得上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老人呢，那时候不仅物质条件差，医疗水平更是现在人想像不到的低劣，许多人都在四五十岁的年龄就过早地去世，就连一个小小的伤风感冒可能就会要你的命，生活在那个年代的人们尤其是生活在缺医少药的乡下就更是经不起小毛小病的伤害，一不小心往往就要翘辫子，生命在那个年代是多么的脆弱，能够活过一个甲子已经算是有福之人了，因而在当时就有人生七十古来稀的说法。

  麻子叔的两个儿子早已经长大成人，按乡下的习俗，结婚成家后因为子女多，一般的人家都是要独立单过的，麻子叔的情况也不例外，老里老早他的两个儿子都各自成家与老人分开过了，家里便只剩下两个老人，麻子叔还有就是麻子叔的女人麻子婶了。

  这么晚了还来讨扰两位老人，林老大心里边多多少少觉得有点愧疚，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除此以外别无选择了。

  待林子坐到麻子叔的对面时，麻子叔便开口问道，“林子，你这是从哪里回来的，弄的半夜三更的？”

  “麻子叔，我是从县城里回来的，从早上走了一天的路，到家里的时候天就早已经黑了，等到摸进门，连盏煤油灯都找不到了，屋子里是除了蜘蛛网就是满屋子的灰尘，唉，啥人晓得，也只有大半年多一点的时间，家早已经不是什么家了，就是几间风雨飘摇随时都可能被风雨吹塌的破房子而已了，想想真的是…，唉，现在讲这些还有啥用？！”林老大不由得在麻子叔面前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一时之间像个妇人一样长吁短叹起来。

  “还不是你这个小出棺材自己找的，本来好端端的一个家，就是被你这个小赤佬给毁了，好端端的一个家啊，说没就没了。”麻子叔瞪着一双浑浊的大眼睛对着眼前的林子责怪道，同时转过头去，朝里屋喊道，“老太婆，老太婆，你快点去烧点啥个吃的，林子这小早死（太仓方言，长辈对晚辈的一个含有嗔怪意思的称呼，既有一种亲近的意思又有一点骂人的味道，也要从前后的语言环境去理解）到现在还没有吃夜饭呢，估计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接着就听见里面有老女人回应的声音和开始在屋子西侧的灶披间忙忙碌碌的声音传来。

  “小林子，你已经是老大不小的了，早已经娶了媳妇养了儿子的人了，怎么到现在还不肯收心？一个人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县城里去，你以为到外面闯世界有这么容易的吗？我伲天生就是注定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乡下过一辈子的命，啥人不是都这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过来的？到县城去闯，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麻子叔突然之间就想起好几十年以前自己一个毛头小子到上海滩上去闯荡的旧事，还有那个自此以后再没有见过面的饭店老板的千斤，但这只是一瞬间的念头，很快的就被麻子掐灭了对往事的念想。

  而这念想，也只有麻子一个人晓得，他的女人以及坐在对面垂头丧气的林子就更不晓得了。

  每一个人或许都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隐秘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