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完的那些人那些事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40）

  “老太婆，饭要多烧点，你晓得小林子饭量大，不然的话他要吃不饱的。”麻子坐在昏昏暗暗的屋子里，转过脸朝灶披间的方向喊道。随即便听见里面的女人回应的声音和劈柴烧饭的声音一同传来。

  “小林子啊，不是我麻子叔说你，蛮蛮好的一家人家怎么被你搞得乱七八糟的，到如今，女人也跑回娘家了，儿子也跟着跑了，到现在弄得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像只无家可归的野狗，你这是何苦呢？”麻子依然坐在那昏暗的夜幕里，开始数落起这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小林子。

  “你说你这么好的一个女人，长得也壮实得很，模样也不错，而且又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该是你林家坟头上冒青烟了，你阿晓得，早些年，你的爷爷也就是我当年的师傅，银洋钿赚了不少，良田在鼎盛的时候也要有六十多亩，可以说是家大业大，有了这么大的家业，你爷爷还不满足，又去贩卖牛，在四邻八乡这一带弄的名声不小，那时候我年纪跟你现在差不多大，也硬是去拜你爷爷为师，我那时候跟着你爷爷倒是学到了不少东西，也认识了不少人，在四周牛圈子里我们师徒两个也算得上是名人了。可是你小林子阿晓得，你的爷爷那个时候最最觉得抬不起头来的是啥吗？那就是膝下没有儿子，这是他老人家一辈子埋在心头的痛！你倒好，有了大胖小子却偏偏不懂得去珍惜，你对得起你爷爷的在天之灵吗？”

  坐在对面昏暗的灯光里的小林子耷拉着硕大的脑袋，像是个做了错事的坏小子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一声不吭地听麻子叔不停不歇的数落个没完。

  “你说说看，到现在你也老大不小了，弄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你对得起谁呢？真的是塌了你林家的台了啊，我的小林子！”

  昏昏暗暗的小屋里只有麻子叔一个人的声音孤零零的响着，而对面的林子却依然耷拉着脑袋一句话也不说。屋子里气氛似乎有点凝重而压抑。夜是越来越深了，四周静得出奇，连屋外的秋风都已经躲进远远近近的林子里睡觉去了。

  这时候便传来灶披间的开门声，麻子婶佝偻着腰迈着不太稳当的小脚，两只手端着刚刚收拾好的正冒着热气的小菜进来了。“老头子，你哪能不停不歇地埋汰小林子呢，他或许有他的难处，我伲都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按理说，小林子可不是这样子的啊。”

  回过头见麻子婶正颤畏畏的端着小菜进来，林子立马从长凳上站起来，去接婶子手里的小菜。

  这时候，屋子里便有一股浓浓的菜香飘起来，此时此刻的林老大早已经没有了在弟兄们面前的威风了，在麻子叔两位老人家前面他纯粹还像个孩子，尽管他也已经是三十出头的年纪了。

  林子的肚子早已经饿得呱呱叫了，“麻子叔，婶子，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能在这深更半夜的时候能够收留我，还帮我烧了这么多的小菜，我小林子也就不客气了。”

  正当林子想大口吃饭的时候，坐在对面的麻子叔却又突然开了口，“林子，慢点吃饭，这么长时间没跟麻子叔碰面了，怎么，你就不陪你麻子叔喝两口？想当年，我和你爷爷在一起的时候，那可是每顿都要喝酒的哦，两个人大男人，难得碰上一面，怎么可以没有酒呢？”说这话的时候，麻子叔苍老的脸上才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来。

  “老太婆，你赶紧去再拿两只碗来，今晚上我要和小林子好好喝口酒。”

  “你这破老头子，刚刚吃夜饭时喝了，现在还要喝。”麻子婶嘴里虽这么说，人却早已经到灶披间要拿酒碗了。

  “那能一样吗，小林子这么长时间不见了，哪能不喝几碗呢？不管咋样，小林子这么晚到我家里，那是他看得起我这张老脸，你弄好后早点去屋里睡觉，让我伲叔侄两人在一起痛痛快快的喝几碗！”

  说话之间，叔侄两人便在有点光亮的屋子里推杯换盏起来，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顿时暖和起来了。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41）

  于是乎，在一个深秋的深夜，王麻子和林老大在一间有些昏昏暗暗却多多少少有点温暖的小屋子里再次摆开了两人对酌的酒局，来了个彻夜对饮。

  几碗酒下肚后，麻子叔的话就多了起来。其实这是无数酒局差不多都要走过的的模式，一开始，一般都喝得比较斯文，说话的声音也大多是和风细雨轻声漫语的，这是酒局的热身阶段，一般而言彼此喝得比较客气，说话的嗓门也不太响，往往都称自己不胜酒力，或者是酒量小或者大不如从前了什么的客套话，但到了酒过几巡之后，喝酒的说话的声音往往在不知不觉间提高了，嗓门开始大了起来，要是人多的话，那屋子里往往只听见很多人在一起嚷嚷着，不是说些不知道说了多少遍的从陈年旧事，就是说些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和什么人在一起喝了多少多少的酒，还有便是什么年轻时候仅有的几桩风流史，百说不厌。

  等到各人说过自己的豪言壮语之后，借着酒精的刺激，人便越加的亢奋起来，喝酒的力度和强度都有了质的飞跃，不再是什么小口呡酒了，大多来者不拒，随着酒碗和酒碗一个响当当撞击声之后，大多来个碗底朝天，喝得是既快又猛，毫无扭扭捏捏犹犹豫豫的腔调，似乎个个都是英雄豪杰，酒碗与酒碗之间撞击的频率明显的提高，这时候什么小菜都已经不重要了，小菜只是个摆设而已，大家伙的多少有点昏浊而迷茫的眼睛里除了酒以外还是酒，其他的什么就都已经是看不见了。

  等到豪言壮语一过，这个时候因为有些人终究还是不胜酒力的了，毕竟是酒精，不是白开水，即使是白开水也有喝得肚子要涨破的时候，也会有人吃不消顶不住的，何况是实打实的酒精，但见喝酒的场景就多少开始混乱起来，酒量浅的，说话的舌头早已经不听使唤了，说话也不再顺畅利索了，嘴开始刁了，开始听不清在说些啥了，嘴巴里说的好像除了酒还是酒，刚开始的那种谦虚的话早已经扔到了九霄云外去了，为了表示自己是海量，非要打肿脸充胖子，嘴里咕里咕噜的还要酒，没有醉，根本没有醉，这几碗酒算得了什么，他奶奶的，来，再喝，一起喝，干，干，干！

  大凡人与人之间总是有差距的，俗话说，十只手节头伸出来有长短，酒量也一样，有的人酒量小一点，有的人就大一点，有的人可能真的是海量，更大，但即使是海量号称喝不醉的总究也有醉到的时候，常言道，长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

  慢慢的，酒量大的便也开始僵着舌头劝酒量小的，喝不了，就别在这儿硬撑着了。什么，你说我酒量小？瞧不起我？今天我…我偏偏不信这个邪，来，再喝，武松三碗不过岗有啥个…啥个了不起的，我伲今天要来个…来个三十碗不过岗，喝，再喝，谁怕谁？不敢喝是孬种！

  这个时候，差不多已经到了酒局的末场时分了，对于久经酒场的嗜酒如命的汉子而言，可以不吃饭，也可以不喝水，但是偏偏就是不能没有酒，或许是借着酒劲的最后一点点力道撑着，酒场如战场，不到最后一刻，那是谁都不会轻言认输的，好像认输了，就很没有面子，像是做了啥个见不得人的丑事一样让人抬不起头来，于是，在这种近乎疯狂又是愚蠢的念头支持之下，使尽最后的一点点力量试图真的是要大战个三百回合，无奈，手里早已经是筋丝无力，连酒碗都端不稳也端不起来了，人整个像垮掉了一样，整个上半身就那么瘫在酒桌上，即使是喝到了这等熊样，那个嘴巴里不断流出的哈拉子还有刚刚灌进去的酒便一惊一乍地往外流，顿时，整个屋子里便到处充满了一股强烈的腥臭味，屋子里便是一片狼藉，倒的倒，睡的睡，吐的吐，呕的呕，那场面真的是不堪入目，混乱不堪。

  胡言乱语之后，接下来就剩下酒局的最后一幕了，酒量小一点的率先倒下之后，为了表示自己真的喝不醉的英雄汉，剩下的几个酒量大一点的还是相互之间不肯卖帐，偏要拼个你死我活的输赢来，便都强撑着最后的一点点力气，决个高低胜负来，你不认输，我不认输，你不服气，我不服气，直到整个酒局最后一幕的降临，那个时候不论大个子还是小个子，不论酒蚊子酒苍蝇还是酒碗酒桶酒缸酒瓮，甚至是酒神酒王酒怪酒仙酒圣（这些都是酒友间按酒量大小彼此间起的别号）大家都殊途同归，一律醉倒在酒桌上，谁再也没有力量说话了，只剩下默默无语了。

  综观国人酒场的众生相，总可以用四个“语”作结，从和风细雨开始，历经豪言壮语的激情澎湃，到胡言乱语时的垂死挣扎，接下来便总归是默默无语的昏睡收场，在这个世界里，都不晓得啥个叫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到末了便大多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下场。

  国人的酒文化，真的是世界上独树一帜的奇葩了。

  无语。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42）

  话说当年林老头，丁爷，周大仙人在岳王市街上的兴隆饭店喝酒，那就和上文说的酒局就大不相同了，一则，他们几个都是上了年纪的老江湖了，年轻时的那种激情和豪气都被漫长的岁月扔到了长江里去了，二则，他们今天喝酒也只有三个已经成了精的久经沙场的老将了，他们喝酒基本上一直处于和风细雨的阶段了，喝喝讲讲，讲讲喝喝，脸上都是笑眯眯的，偶尔间还会推杯换盏的，但在一般情况下总是很难走进豪言壮语那一幕了。

  这大约是经历的事情多了，见多识广，年轻时的那种浮躁和骚动都已经被沉稳和持重替代了，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许多事情都看得淡了，也看得透了，再也用不了那种喝五幺六的气氛了，而话题常常是跟家庭子女和家业相关的。

  要知道，这三位那在岳王这个市面上，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林老头自不必多说，他不仅家大业大，拥有六十多亩的良田，在岳王双桥村算得上是个大户了，而且还另外专做牛头的生意，在牛圈子里绝对是个响当当的人物，许多要买卖牛的户头都纷纷从四面八方慕名而来，都要让他来把关才放心。

  而丁桥村的丁爷，家里也有数十亩良田，他可是种农田的一把好手，他田里长出的庄稼总比别人家的要长得壮，长得好，产量自然比别人的高出一大截，大家都不知道他是怎么伺候那庄稼的，别的人一门心思想限他学，却总是学不会。自古道，手里有粮心中不慌，小日子过得也是有滋有味，舒服得很，眼下已经抱上了大孙子，可谓人丁兴旺，要啥有啥，太仓人有句谚语说，早养儿子早得福，早抱孙子福中福，他可能银洋钿要比林老头少点，但幸福指数却不低，逢人常常笑眯眯的，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的甜。

  而周大仙人可真的是远远近近十里八乡的大名人了，自从当年这个周友良正当壮年时得了场莫名其妙的怪病差一点就到阎王爷那儿去报到了，后来碰到了常熟虞山脚下兴福寺的高僧用几颗祖传的药丸把他从阎王爷那里硬是拉了回来之后，他便一人独自远赴常熟，独自一人去兴福寺寻找救命恩人去报恩，这一走就是整整十年，在人生中，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这个周友良硬是用他的诚心在他的救命恩人也就是兴福寺的主持高僧那里学到了许多的本事，因为高僧没有子女，他见周友良不仅心诚报恩，脑子也算活络，再加上早年还读过几年书，就把自己家里的祖传秘方传给了他，这周仙人自此以后也是真心实意的走上了报恩助人的路了，他不仅给人治病救人，还帮人家看风水指点迷津，这样一来，日子一长，这大仙人的名声也是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响，在方圆几十里的地方绝对是个响当当名人了，就连他的小脚女人周王氏也跟着他一起做帮人穿线搭桥的月下老人的善事来。

  那时候的说法就是媒婆，在当时的文艺作品里，媒人的角色大多是能说会道的，能把一根稻草说成是金条的货，多多少少是有点贬意的。但这个周王氏就是个例外，她是个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人，既不夸大优点，也不隐瞒缺憾，实话实说，完全是发自内心的为了大家好的真情实意做好事，这样一来，日子长了，她的媒婆的名声也是在附近一带出了名的，倒也是成就了不少美好的姻缘，成了四邻八乡小有名气的大媒婆。

  这一切大约都缘之她男人被大恩人从死亡的悬崖边拉了回来之故吧，人家帮了你，你就想着也要去帮别人，这样，你帮我，我帮他，他帮你，这自然给当时贫穷落后的乡村生活添了道温暖的风景。

  乡下人就是这样的厚道。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43）

  拼酒那是年轻气盛时的事了，随着年龄的增长，经历的酒局多了，体力也大不如前了，喝起酒来就不再贪杯了，宁可少喝一碗，情愿多喝一顿，这已经是林老头他们的信条了。

  三个人就这样笃悠悠地碰着酒碗，不时地夹着菜，往嘴里塞，就这样天南地北的说些闲话，以烘托酒桌上的气氛。

  “大仙人，这些日子很久没有看见你来岳王市的街上了，莫不是又到什么地方云游去了？”丁爷边把一筷菜塞进嘴里嚼着，边抬眼望着大仙人道。

  “唉，说来话长啊，”面色红润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大仙人竟突然长叹一声，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透出些莫名的悲哀来，接着道，“这不是前一些日子，我得知了我的大恩人在兴福寺圆寂了，我就去了趟常熟，送他老人家最后一程。一个多好的人啊，要不是他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帮，帮我从阎王爷那里拉了回来，恐怕我现在的骨头都早已经烂掉了，哪能有还能和两位爷一起喝碗酒的福气啊！”

  “哦，阿是那个救你命的住持老和尚？”听了仙人的话，丁爷有点吃惊，及时问道。

  “除了他老人家还能是谁？我的这位大恩人真的是个大善人啊，年轻时家道中落，实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就去到寺院里做了和尚，凭着他的本事，还有他那颗善良的心，就一直做到了主持的位置，真的是很不容易的事啊。那年我专门跑到常熟虞山脚下去拜谢他的救命之恩，见我岀于诚心诚意，脑子似乎也不笨，于是就把他家里的祖传秘方全部传授给我，让我有了这一技之长，专门在四里八乡治疗些疑难杂症，倒也救了不少人的命，他老人家的那个秘方还真的是十分的厉害啊。他一个和尚，无儿无女，虽然做到了住持的位置，但人世间的天伦之乐却是享受不到的，人一旦上了年纪，要是膝下没有子女绕着，心里的那份悲凉和孤独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那滋味恐怕是真的不好受了。”大仙人说完这些话，便又长长地叹息一声，那双一点点也不昏浊的大眼睛里似乎有些薄雾一样的东西弥漫开来，脸色竟也是郁郁的，喝酒的气氛不知不觉中就有点压抑的味道了。

  “大仙人，你可要想开些啊，这人死不能复生。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长则七八十年，短则三四十年，也只是匆匆的过客而已，有哪个人能逃过此劫？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还是要好好地过日子，这样才对得起自己不枉来人间一遭了，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还是丁爷在接过话头，抬起他那双不大可也是很有神的眼睛，朝林老头和大仙人张望。

  “啊呀呀，丁爷，我这条命是我的恩人帮我捡回来的，对于一个死过一会的人来说，应该说早已经把很多东西看淡了，看轻了，也看透了，话虽这样说，但等到生死离别真的落到你身上的时候，心里面多多少少有点难受的。”大仙人接过话头，忽然间把手一挥，道，“来来来，我伲不要去说这些不痛快的事情了，我们三个老弟兄还是来碰个碗，喝酒吧。”说完大仙人便把自己手里的碗举起来，送到林老头和丁爷的眼门前碰了碰，三个人几乎同时便在自己的酒碗里呡了口。

  这个时候，便见林老头的脸色凝重起来。眉宇间的那份笑意不知不觉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林老头这是怎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