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完的那些人那些事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44）

  可怜我的大恩人，一辈子做了数不清的好事，也不知道救了多少人的命，可到老了，却连个子女都没有，孤苦伶仃地死去，让人真的是唏嘘不已啊！大仙人说这番话的时候，那也是有感而发，而且确实也是真情流露，甚至眼眶里竟荡起迷迷茫茫的湿气来，还长长的叹息不已。

  说者无心，却是听者有意，不知怎的，这句话却是深深地戳痛了林老头的心。

  自己一辈子辛辛苦苦，也积攒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家业，可老天爷就是不开眼，偏偏不给我林家生个儿子来，看看人家丁爷，年纪比我小了个好几岁呢，现如今却是已经开开心心地抱起了大孙子，怎不让人眼热呢？不要到时候老了老了，膝下还是没有孙子孙女绕在身旁，死了甚至连抱灵位的也没有，那是叫人多么的伤心伤肺伤肚肠啊。

  “哎，林老哥，我伲三个今朝头正好是有缘碰头，而且又是长远辰光不曾相见了，照理说该痛痛快快地喝上几大碗才是你的豪爽的性格啊，哪能好像觉得你老哥哥有啥个心事，眉毛皱得紧紧的，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怎么好几天不看见，你豪情万丈的气势跑到哪去了，大仙人你看看看，阿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丁爷不知怎么觉得今天坐在一起喝酒的老哥哥比以往有了些令人不解的变化，便朝着正一脸愁容的老林头望去，现出一副关切的样子。

  “是嘛，林爷，我也觉得你今天好像有啥个心事，若是可以的话，不妨在我伲老哥们面前说说看，说不定我伲可以一道帮你出出主意，想想办法呢。”一旁的大仙人这个时候已经从他的大恩人溘然逝去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瞪着他那清澈见底的大眼睛，朝着一边的林老头望，眼睛里也是装满了善意的关心。

  “啊。”正当林老头依然沉浸自我的内心世界里忧伤地独自想着那个难以启齿的心事的时候，便听见丁爷和大仙人竟先后充满关切地朝他说话，便像是突然惊醒似的啊了一声，这啊是出口，就见这个有点调皮劲的老头早就收紧了自己的那颗心，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早已经神清气爽，一点点愁容也看不见了，似乎还是先前的那副豪爽仗义的精神头。

  “哦哟哟，丁兄弟，大仙人，我这个老男人还有啥个心事嘛，这不刚刚正好在一门心思听你们两个说话呢，来来来，丁兄弟说得对，我伲几个老家伙已经好长时间没在一起喝碗酒了，该一起痛痛快快地喝上几大碗，来来，我敬你们，我敬你们。”林老头边说边在脸上露出些喜色来，边把酒碗举起来，分别与仙人和丁爷的酒碗，碰了碰，先自己仰起脖子一口气喝将下去，并且把碗底朝下亮了亮，意思是自己先干为敬了。

  见状，仙人和丁爷两个也都是一口气闷完，不留下一点点残渍。

  “不过，两位爷，刚刚林爷说得对，我伲三个已经不再年轻，一眨眼，我伲都已经是老家伙了，年轻时候的那股疯劲应该收起来了，酒虽好，可喝多了过量了，就不好了，我伲这顿少喝一碗，为了今后能够多喝一顿，你们两位爷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那是，那是，毕竟是大仙人，说出来的话就是中听。”林，丁两位老哥俩几乎同时不停地点头，也几乎同时抬起头朝着大仙人那满是红光的脸面望去，心里面多多少少流露出钦佩的神情来。

  于是乎，三位爷便在兴隆饭店的大堂里又慢条斯理地推杯换盏起来。

  老林头终究是老林头，始终不肯把藏在心里的话题说出来。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45）

  那个时候的岳王街道东西也只有一两百步的路程，乡下人常常说撒一泡尿的时辰就可以来来回回走个两遍，不仅短，南北之间的距离也只有几尺宽，好在上街的人不多，有这么点的范围已经是绰绰有余了。其实尤其说是街，还不如说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弄堂更为贴切些。

  弄堂的两旁倒是有一些高矮不一的木结构瓦房，住着一些人家，进进出出，弄出些烟火气来，偶尔间还开了几爿店面，有卖油盐酱醋的杂货店，也有烧个老虎灶，一天到晚烟薰火燎的，有点刺鼻的烟火气直往外冒，弄的人们灰头土脸的甚至连眼睛也睁不开。还有开茶馆的，说是茶馆，其实也是只一间门面，里面放了几张黑漆木笃的小方桌子，边上按几条弯里弯曲的长登，供喝茶的客官落坐。

  来茶馆喝茶的大多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头，可能是年纪大了的原因，他们总是三更时分便醒了，实在是睡不着了，便赶紧起床，拎了只或方或圆或扁或矮的竹篮子天不亮就陆陆续续的从家里走出来，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的，便大多赶到这茶馆来。

  那个时候是没有电灯的，都是些不大的洋油灯（其实是煤油灯，不知道为啥，太仓人都称之为洋油灯，铁钉叫洋钉，布匹要洋布，火柴叫洋火也叫洋子出，直到后来莲缝纫机也叫洋机，不一一而足），这种灯与后来的电灯日光灯是远不能相提并论的，不仅脏兮兮的而且发出来光又近又混，给人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不过有总比没有的强，否则的话连喝茶都要弄到鼻子管里的。

  这些老倌都几乎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常客，只要茶馆开门，他们是天天老里老早必然来这里撑场面的，他们之间也都是些老熟人了，见了面也不怎么打招呼，只是简单的说两千字，来了？来了。接下来便只管自己找一个位置坐下来。

  茶馆的老伙计也不需要问的，见坐到了位置上，便慢腾腾地端过一个装几块黑豆腐干的小盆子过来，慢悠悠地放到茶客坐着的桌子上，再转过身，给茶客拿来二三两老烧，加一双筷子，伙计便返身忙别的事了，茶客便一个人笃悠悠地美滋滋的喝呡一口老烧，嘴里发出滋滋的的声响来，那意思用现在的话来讲，啊，真的是美极了。

  这些上了年纪的老茶客，虽然彼此间很熟悉，甚至是天天见面的，但他们大多是各人吃各人的，各人喝各人的，即使是坐在一张小桌子上，也是各人管各人，用现在的话来讲，那真的是名付其实的AA制。

  很难得的时候，有茶客嚷嚷着告诉茶馆的伙计，要加一只熬麻雀，那是已经十分的破费了，肯定是赚了什么大钱，或者是家里面有了什么喜事，心里高兴，便追加这么一个高档的小菜，或许还要加一二两老烧，那是喝得个酒足菜饱，黒瘦干瘪的老脸上露出暖暖的红光来，那种满足感从浑身上下散发出来，整个人仿佛也年轻了几岁，天真的像个孩子似的。

  待太阳从东边慢腾腾的升起来，弄堂里的人就稍稍多了起来，说话的声音，打招呼的声音，吆喝买卖的声音，鸡啼的声音，狗叫的声音，还有杂七杂八其他鸭子啊山羊啊小猪仔啊甚至老母猪老公猪被宰的嚎叫声还有贩卖水牛黄牛的牛吼声，交织在一起，小小的却又是热闹的岳王市街道便生生地活泛了起来，也喧闹了起来。

  当然这样的老茶客大多是处于生活最底层的人物，他们手头一年到头没有几个铜钱，但倒也不妨碍他们寻找生活中的快乐。

  穷人未必不快乐，富人未必都快乐。

  仅此而已。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46）

  上午的街面上还是比较热闹的，到茶馆店里喝茶聊天的喝茶聊天，乡下的大爷大妈拎了只鸡鸭什么的到集市上卖的卖，如果额角头高运气好的话还可以卖个好价钱，换些硬梆梆的铜板揣进袋里，盘算着这些铜钱可以去办不少的事情，心里边多多少少像是喝了蜜汁一样的甜。

  也有几个扎根长辫子的姑娘相约了几个闺蜜一同嘻嘻哈哈开开心心地逛街，想到街上唯一的布店扯块花布做身新衣裳，她们总是站在布店里东看看西瞧瞧，店里的布的品种很有限，就那么几种颜色，但她们还是犹豫着下不了决心，说实话，不是因为布的质量和颜色不称心，到底还是因为价格偏高，口袋里少了些铜钱，就一直在布店里犹犹豫豫的下不了手，不时的闺蜜间还挤在一起低声私语，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还是走三步回头再看一看地怏怏而去，这样在心里边盘绕了许多天的美好计划还是落了空，她们走在回家的小路上，气氛和情绪和来的时候就有了天差地别的了，一个个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地走自己的路，与刚刚来的时候一路白话声一路清脆的笑声相比，那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个个像霜打的茄子蔫蔫的。

  但她们毕竟是年轻人，正处青春妙龄，前面的路遥远又宽广，因而她们便很快把这点扫兴的不开心的事情忘记了，不大功夫又开开心心说说笑笑起来了，迎着正好的阳光回家去了。

  还有就是一些当家人，可能因为要过市落节，便天不亮就往街上急匆匆赶，他们不像那些茶客天天雷打不动要上街的，他们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上街的目的性很明确，要买块肉或者还弄点猪下水，还要买点肉皮笋干油泡豆腐干老豆腐什么的，等这些东西买好了，也不肯再在街上多逗留一点点时间，他们可是家里的当家人，里里外外的事情忙得很，是没有什么闲情逸致去瞎聊天的，办好了事情就饿着肚子大踏步地往家里面赶，他们总是忙，忙个不停，一天到晚几乎没有空下来的时候，为了生计，天天都这么辛辛苦苦忙忙碌碌，但他们却不以为然，也不觉得啥辛苦，习惯了，觉得生活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如果哪天不忙了，比如下雨落雪天，他们在家里反而手足无措，觉得不习惯了，甚至同样的一天这日子却感到特别特别的漫长，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天还没有黑下来的意思，这样的日子反而让人觉得特别难受，也许习惯的力量真的是很强大的。忙忙碌碌辛辛苦苦是他们的命，命该如此，不然的话反而会无所适从了。

  与这些个勤俭持家的当家人相比，那些上了年纪的茶客便大不一样了，他们几乎天天都要上街的，或许这跟他们的年纪有关系，上了岁数的老男人，他们一般都很早吃了夜饭就睡，等到过了凌晨三四点钟的时候就早早的醒了，醒过来之后再窝在床上就十分难过了，别的没有地方可去，那时候也不知道啥个叫锻炼啥个叫健身，倘若要打发这漫长的时间，他们便豪不犹豫地决定上街去，找个地方坐坐，而这样的地方便是几乎一年到头从不关门歇业的小小的茶馆是最好的去处，这样一天一天的去茶馆坐，不管风雨飘摇还是睛空万里，一天都不拉下，他们人生的大事都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也不需要再让他们操多少心了，他们有的是时间，可惜口袋里少了点铜板，但这也无妨。

  富人有富人的过法，穷人有穷人的活法，富人可以到像模像样的饭店里喝碗酒，穷人为啥就不可以去黑漆落笃的茶馆喝杯茶呢？

  这大概就是虾有虾路，蟹有蟹道的吧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47）

  在乡下的小集市上，一般也只有大半天的辰光还有些人气，到中午时分街面上人来人往的明显的要少了许多，那时候的老百姓大多手里缺银子，一般的情况下，是很少上街的，当然那些上了岁数的老男人除外，他们是几乎每天必须要上街的，而且一般都很早，披星戴月的，他们赶到茶馆除了每天早上必须要点的那一点点早食以外，其实他们中的许多人是到茶馆里来轧闹猛凑热闹的。

  每一个集市上的小茶馆，虽然聚集在一起的大多是年龄偏大的老男人，他们彼此间大多认识，毕竟是个小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见得次数多了，不认识也就认识了，不熟悉也就熟悉了。

  “哎，老王头，还是老三样？”

  “哎呀呀，有这个老三样就知足了，我又不像你纪老头手里有铜钿，哎，到了这岁数，过一天算一天，过两天算一双，还有啥个盼头的呢？”

  “这话说的对，我爱听，上了年纪，该想开就要想开，该想穿就得想穿，你说我伲这些个老头子还有几花（太仓方言，多少的意思）好日子过呢？该吃吃，该喝喝，铜钿银子是攒不完的，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人这一辈子，真的是一转眼的功夫，说过去就过去了，真的是很快的。”

  “怎么不是呢？我伲村子里的老张伯，身体一直好好的，呒毛呒病，可啥人晓得，隔天晚上我还碰到他出来倒垃圾，可惜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一天的福也没享受到，实在是太可惜了啊！”

  “噢，这个我倒也听说了，唉，人就是这个样子啊，像老张那样走，我倒觉得是他的福气，不但自己临死没受啥个罪，也没有连累囡徒婿，清清爽爽的来，清清爽爽的去。有啥办法呢，都是老天爷安排好的，你说呢老王头？”

  “谁说不是呢？你听说没有，我伲纪家桥村里方家方老头家里的事情吗？”

  “阿是方老头家里的女人，和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吵了起来，结果儿媳妇也和儿子一起和她对骂，那个儿媳妇可不是盏省油的灯，骂的闲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完全是一副泼妇的样子嘛，阿是有这回事的？”

  “是啊，我伲虽然是在一个村的，但平日里倒也不晓得这方家的儿媳妇这么厉害，这么能骂，因为我伲不是一个宅头基上的，没啥事也没啥来往，真的不晓得有这么凶的儿媳妇？”

  “那到底为了啥吵起来呢？”

  “唉，能有啥个别的事，不就是说方家老俩个在分家时有心偏向小儿子，大儿子觉得吃了亏，咽不下这口气，什么木头大小，坛坛罐罐多多少少，反正就这么点芝麻绿豆的事情，结果偏偏弄出了人命。当天夜里，乘老方头要上街出来喝茶的当口，方老太便一头跳进了宅门口的方泾浜里去了，等到人们早上起来上水桥的时候，人老里老早就氽了起来，唉，真的是活作孽啊！”

  “想不到这方老太倒也是个性子刚烈的女人，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何必要走这样的路呢？”

  “后来，村子里的人都在背后对方家媳妇指指点点，见她走过来，就像躲瘟疫一样躲她，啥人晓得这个媳妇也是个犟种，干脆就乘人不备跳了井，你看看你看看，吵一次架却连丢两条人命，真正的活作孽啊！”

  “哎，你们两个老头子，在说什么呢，怎么热闹，跟你们打招呼也不听见？”

  好像又有人凑了过来。

  …………

  小小的茶馆无疑是民间新闻发布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