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完的那些人那些事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48）

  到了中饭时间，一般上街的人就纷纷回家去了，因而这个时间点街面上就显得冷清了许多，那时候的日子实在是太穷，没有几个人敢在街上的饭店里吃饭的，这不，兴隆饭店里也没有几个顾客，看来兴隆饭店的生意也不是那么兴隆的。

  不过林老头丁爷还有周大仙人三个自然例外，他们的口袋里总是不缺银子的，因而他们三个人依然不紧不慢地边喝酒边聊天。

  “丁爷，好像听说你得了个大孙子，真的是好福气啊，我们在座的三个人中，你的年纪最小的，反而倒抢了先机，恭喜恭喜啊！”大仙人脸上恢复了红朴朴的神情，端起酒碗，举到丁爷面前。“来，这碗酒，我单独敬你！”

  丁爷听了这话，赶紧想站起身来，却被仙人制住了，“坐着喝。坐着喝。”大仙人边说边仰起脖子深咪了一大口。

  “多谢大仙人，多谢大仙人。”丁爷赶忙也端起酒碗仰起脖子深深的喝了一大口。

  “到了我伲这样的年龄，喝酒是要悠着点了，不能像年轻的时候那样常常喝得酩酊大醉，方肯罢休，那时候年纪轻，体力好，耐力也好，今夜头喝醉了，到了第二天早上头一觉醒来，老早又生龙活虎连老虎也打得死了，唉，毕竟年龄不饶人啊，现在我伲几个老头子不得不服老啊！”

  “大仙人讲得对，要是放到以前，不要说年纪轻的顺头里的时候，就是放到五六年门前，这碗酒肯定也要一口闷的，现在毕竟岁数不饶人，不服老不行啊，眼睛一眨，现在已经是做阿公<太仓方言，爷爷祖父的意思＞的人了，哪能还能像年轻时那样喝得烂醉如泥的呢？”

  “辰光是过得真快啊，到了这时候，也就是几个老出棺材<太仓方言，老头子，老家伙的意思>几个几十年的老弟兄，坐在一起讲讲张<太仓方言，说说闲话的意思>，一起寻寻开心<太仓方言，开玩笑的意思＞，这样的机会也不会太多了哦。”大仙人虽然称为仙人，但毕竟是凡身肉体，虽然对许多事情都看得开了，也看得淡了，但说到这里，不禁又有点伤感了起来。

  “啥人讲不是呢？”坐着一旁听着仙人和丁爷之间的对话，林老头这时也开了腔。“我伲都是六十开外的人了，都一个甲子了，丁兄弟虽然在我伲三个中年纪了最小，恐怕也已经六十开外了，几十年前小辰光的那些事情就好像在昨天一样，夜里做梦，总是梦到小辰光的那点事，真的是岁月不饶人啊，现在已经到了过去事忘不了，眼前事记不牢的辰光了啊，想想人这一辈子真的是空的啊！”林老头说完，拿一双大眼乌珠望着仙人和丁爷，继续道，“来来来，我伲三个老家伙还是来碰一碗吧，还算好，虽然是奔七的人了，但多多少少还能够喝碗酒，轧轧闹热，也不像有点人老里老早就跑了，我伲几个老家伙该知足啊！”说完，早已把手里的酒碗高高地举起，先后和仙人丁爷碰了碰，就率先喝将起来。

  “是啊是啊，还是林老哥哥说得对，我伲几个老头子该知足了，该知足了。”丁爷赶紧接过林老哥的话头，同时也把手里的酒碗举起来，和林老头大仙人碰了碰，深咪一口。

  “来来来，喝酒喝酒，”大仙人也如此这般深咪一口。

  这个时候，饭店的田老板从门帘子里走出来，手里端了盒热气腾腾的红烧鲫鱼，恭敬地放到三个人的桌面上。“三位老哥哥，你们慢慢喝，慢慢喝，还有几个菜呢！”田老板的脸上总是露着真心实意的笑容，看到这样的笑脸，给人有种到了家的那种温馨的感觉来。

  做生意的人嘛，和气生财啊。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49）

  “田老板，要是饭店里不忙的话，来一起坐下来喝一碗？”丁爷见饭店里人不多，估计生意也不会太忙，便朝正想转身往门帘里走的田老板热情地发出邀请。

  “是啊，是啊，我伲都是老熟人老弟兄了，要是不忙的话就一起过来坐坐？”林老头也赶紧接着丁爷的话头，邀请道。

  “谢谢，谢谢几位老哥哥。”正欲朝大厨间走去的时候，田老板听见几位热情的邀约，便立马止了步转过身来，“你们三位老哥哥笃笃定定，慢慢喝，我呢，一来，你们三位老哥哥还有几个菜要弄，二来，今天夜快点还有几桌包桌的菜要弄，是东街头开面馆的杨老板订的桌，这个老杨真正的好福气，他的儿媳妇给他生了两个双胞胎大孙子，全家上下开心得不得了，超前一个多礼拜就来这儿预订了，要有六大桌人，说是什么讨个好口彩，六六大顺，今天看来是不得空陪几位老哥哥喝两口了，改日我作东，请几位老哥哥喝酒，好不好？”

  “哦哟哟，那个老杨头真的是好福气，这银子要花，值得花，要是我有这等好事，起码摆他个八大桌，哈哈哈。你忙，你忙，改天我们再一起喝，反正要是不出门的话，我伲是三天两头要来这儿讨扰你的。”今天是丁爷作东请客，他比林老头和大仙人喝得多些，便现出少许的亢奋来，大声朝着田老板说话。

  说话间，田老板赶忙朝三位打拱作揖，便钻进门帘子忙碌去了。

  “哦哟哟，这个老杨头倒是看不出来有这么好的福气，平日里总是耷拉着个硕大的脑袋，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有时候三句都打不出个闷屁来，看来还是人不可貌相啊！”还是丁爷在说话，“不过大仙人，我伲这些个凡夫俗子，眼拙，你是大名鼎鼎的周大仙人，在岳王市一带方圆几十里有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来来来，林老哥，我和你两个人一起再敬敬大仙人。”于是丁爷和林老头两个人赶紧都不约而同地端起酒碗。

  “看看看，你丁爷这是说的哪里话？什么大仙人小仙人的，在下也只是徒有虚名罢了，哪里配得上仙人的名号，那都是别人的溢美之词，胡说八道的，唉，我们老弟兄之间就不说虚的了，来，来，我们一起喝！”仙人赶紧也将酒碗端了起来。

  “大仙人，你说这话就客气了，如果你不是有点真本事，那为啥别人不叫我丁仙人，为啥别人也不喊林老哥为林仙人？俗话说得好，无风不起浪嘛，要不是你老周棋高一着的话，哪能会有这仙人的名声呢？林老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丁爷的脸上比先前更显得红红的了，可能是酒精的作用，虽然大家都喝得慢悠悠的，但再慢喝下去的毕竟是酒，再说，也是岁月不饶人啊，要是搁几年前，喝这点酒，丁爷可是一点点都不会有酒意的。

  “丁兄弟说得对，大仙人，我们两个老兄弟在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虽然说，你老哥哥手里的银子可能没有我伲多，但是你的名声可比我们两个不知道要大多少了，不少人听见你大仙人的名号，几乎没有不翘起大拇指的，你毕竟是帮了不少人家的忙，也救过不少人的命，没有点真本事，哪怎么可能呢？要我说，你老哥哥不仅是大仙人还是个大善人呢！我也晓得你救了人家的命，但人家家里面穷，拿不出银子，你却说，全免，分文不取，丁兄弟，你说说看，是不是还是个大善人呢！”

  仙人晓得，林，丁两位爷说的不是酒话，但被这两位老兄弟这么夸，便觉得不好意思了，于是赶忙打断林爷的话头，说，“你们两位老兄弟，今朝头这是怎么了，不会是说酒话吧？我伲几个都是几十年的老弟兄了，讲这些就见外了，莫非是你们两位老兄弟联合起来欺负我这个老头子？”

  说话间，三个人相互间看着对方，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顿时厅堂里便充满了三位老者朗朗的笑声，这笑声又四处弥漫开来。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50）

  “哪里，哪里，我伲两个老兄弟，怎么会欺负你这个大仙人，大善人呢？我伲这是多少年的交情？再说了这方圆几十里，啥人不说你大仙人的好？”丁爷今天可能喝得稍微多了点，赶紧又抢先接过仙人的话茬。

  “哎呀呀，丁兄弟，我这是跟两位好兄弟，开个玩笑嘛，哈哈，好汉不提当年勇，到了这个年纪，就不要多提过去的那些事情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不提了，不提了，来来来，我伲还是慢慢地喝酒吧。”大仙人朗声笑道。

  这时坐在一边的林老头发话了，“大仙人，今天是我伲丁兄弟请我伲两个老朽喝酒，他可也是有福之人啊，年纪在我伲三个人中是老幺，却也早早抱上了大孙子，还是八斤八两的大胖小子，我伲一道来敬敬丁兄弟，也算是为他恭喜了。”林老头边说边用一双大眼睛望了望仙人，便又端起酒碗敬酒。

  虽然说是笃悠悠地喝，但禁不住辰光的打磨，不知不觉间，三个人都多多少少的有些酒意了，俗话说，酒醉心头事，尽管他们到了这个年纪是很少很少再有醉的时候了，但酒后吐真言还是有的，有些话，当一个人清醒的时候，是不会说出口的，但当酒喝到一定的份上，就不一样了。

  这个时候，林老大却突然之间长叹一声，脸色显出忧伤的样子来，“真的是，一家人不晓得一家人啊，其实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话到嘴边，林老头又丁打住了，“唉，不提也罢，不提也罢。”他一个人自言自语地晃了晃硕大的脑袋，又长出一口浊气。

  “哎，林爷，你还有啥个不满足的吗，要家业有家业，要良田有良田，要银子有银子，在这个世道上，你该是最不应该有啥个难事的吧？”大仙人见林爷的脸色不太好看，又是长嘘短叹的，便多少有些不解。

  “是啊，林老哥哥，你还有啥个不称心的事呢？你看看，有许多身无分文的家伙，倒也是今日有酒今朝醉，只要袋袋里还有几个铜板就天天喝的醉醺醺糊里糊涂的，喝醉了，索性躺倒在街面上，无牵无挂地随地睏一觉，到了第二天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副逍遥快活的样子，我看你老哥哥啊是太不知足，这倒不像是你年轻时候的脾气，那个时候啊，有啥人看得到你林老哥有什么事值得你长嘘短叹的，阿是年纪大了反而活得不得劲了？”丁爷也赶紧接过仙人的话头，开了腔。

  “可能是这样的啊，以前年纪轻的时候是呒不啥个心事的，可不晓得为了啥，可能是老了，老了老了，反而有些事却怎么也想不开，或许真的是老了老了就老变死了呀！”林老头似乎是还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了，拔不出来。

  “啊呀呀，林老弟，我可从来从来没看见过你这样的伤感，有啥个事，如果你信得过我伲两个弟兄的话，不妨痛痛快快地说出来，不要一个人闷在肚子里七想八想的，说不定你说出来后，我伲两个人还可以帮你一起想想办法，出出主意呢，不是有句老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吗，丁兄弟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呀，是呀。"丁爷立马接过了话头。

  那么有啥个事体弄的林爷一个人长嘘短叹的呢？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51）

  “唉，其实也没啥事，就是刚刚听了大仙人说起他的救命大恩人去世的时候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身边也没有一个亲人，虽然有徒子徒孙去送他最后一程，可毕竟是自己的一个亲骨肉也没有，仙人的大恩人虽然一辈子做了不少的善事，也救过不少人的命，但像仙人这样几十年如一日知恩报恩的毕竟不多，临了临了，连一个亲生的子女也没有，弄的香火都断了，想想实在是为他老人家抱不平，老天爷真的是不开眼啊！”林老头又是长叹一声，一双大眼乌珠望着窗外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也没有望，呆呆地有些发楞。

  见林老头重提此事，一番话即刻触动了仙人的神经，刚刚还是满脸红光又说又笑的脸上立马便黯淡下来，“看来林爷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啊！谁说不是呢，我当时去送他老人家的时候，虽然说有不少徒子徒孙送他，还有附近的一些受他老人家恩惠的老百姓去送他，但独独就没有他的一个亲骨肉，自此以后就这样断了香火，到来年清明忌日的时候还是没有自己的子女去他坟上添把土烧支香敬些烟酒或者饼头饼脑去祭拜啥的，一想起这些，我的心里像是堵了块沉重的石头，实在是压抑的不行啊，像我伲这些乡下人，最讲究最在意的就是要传宗接代，续个香火，不是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嘛，我可怜的老恩人，想当初若不是被逼得实在是无路可走了，我的恩人阿至于跑到庙里去做和尚，而且一辈子也不还俗，不给自己留点血脉传个香火的呢？”仙人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明显的有些沉闷和压抑，而且鼻音凝重，似有一根骨头梗在喉咙里面似的，也是摇头叹息。

  “啊呀呀，你们两个倒底是怎么啦？人活在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恩人老和尚，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有他老人家的想法，他们这些出家人和我伲这些个小老百姓可能想法是不一样的，再说了，不是还有像你大仙人一样知恩图报的徒子徒孙在吗，还有当地附近的受他恩惠的人在吗？！其实，说穿了人死如灯灭，啥人晓得人死了以后阿有啥个天堂和地狱什么的。我倒是觉得，当一个人死了以后，有人一直在说起他，有人一直在想念他，那么这个人就一直活在活着的人的心里，他就没有死！”丁爷的观点似与他们两人不同，说的也倒是句句在理的。

  “唉呀，听丁兄弟这么一说，我的心里好像是好受多了，早些年，年轻的时候，我伲是不会去想这些生啊死啊的，不过现在上了年纪，俗话说黄土已经盖到了脚跟头，人却越活越呒不啥个出息了，还是听之任之随遇而安吧，来来来，来来来，今朝头我伲不能够扫丁爷的兴，我们还是继续喝酒吧，林爷，你说好不好？”仙人经丁爷这么一说，心里的石头挪开了不少，便端起酒碗，望着林爷，提议道。

  三个人又重重地碰了洒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