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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雨街

严歌苓:老师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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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19 14:28:28 | 显示全部楼层

杨晴把“有钱”说得像搬弄是非。她改为阶级批判了,批判刘畅那种富裕家庭。他没有接茬儿,心已经不在这里了。租下其他铺位……昨天有没有这样的可能?刘畅的室友不在寝室,回家了,或者在图书馆——很多高三学生下了晚自习后又去图书馆。要知道两人寝室变成单人房间的可能性是很大的!温暖的拥抱后,他们从双杠下进了暂时成为单人房的宿舍……

公共汽车来了,杨晴是三个等车的乘客之一,但她让其他两人先上而自己最后上。这是个有着好品质的姑娘,可那个成熟女人丁佳心遮蔽了她。杨晴回过头,发现他没跟着她上车,失望得下唇耷拉下来,好蠢的样子,什么漂亮脸蛋禁得住?

他不等公共汽车开走就沿着人行道跑去,十几分钟后他已经在六层宿舍楼的楼下。灯没有亮,人呢?说不定又在做那小子的心儿,正进行温暖拥抱!怪不得不回复他的短信!太投入,顾不上,或者干脆关机,把他关在外面。

他转身向学校跑去。富家小子什么都有,衣服是名牌,手机、电脑都是最贵的,他想要什么没有?非要来抢夺他的心儿!他什么也没有,连睡眠都没有,只有心儿,现在这心儿是一“心”二用了。他的生活除了压力就是压力,人人有份儿的睡眠就他没有,他有的就是那点残破的药物睡眠,他每天只有那一点幸福,就是用手机向心儿倾诉,就是爱心儿。现在他的爱也没了去处!

他从学校操场边的墙头翻入校园。他不愿意再次接受门卫的盘审,那种盘审让他觉得比翻墙更鬼祟。翻墙还有一项好处:一旦他们在操场上亲热,他就是目击者。从两米高的墙头上跳下来跟玩一样,感谢这身高,一无是处的高大父亲还是有一点用处的,十八年前造出一个超大婴儿,从娘胎带出长到一米八的基因。他来到学生宿舍楼门口,原来这里把门把得更严。一个值班老师问他,是不是住在里面。他没有准备好谎言,本能先于他的心计,摇摇头。值班老师说晚上住宿学生不会客,再说已经打熄灯铃了,有事明天课堂上说。

“丁老师在吗?”

“哪个丁老师?学校有两个丁老师。”

“丁佳心老师。高三(1)班的。”

“她怎么会在这里?这是男生宿舍。就算丁老师值班,也不会在男生宿舍。女生宿舍在那边。”值班老师把下巴朝西边歪了一下。

就是说他凝固了一晚上的血一下流通起来。浑身的松软,赢下一场激烈球赛就是这感觉。心脏跳起小步舞,他几乎喜出望外。他并没有赢得什么,但是此刻证实了自己输的不多就是获得,大大的获得。一个多小时,她让他失而复得,深深的感激把他的心盛得满满的。简直可以说是美满、圆满,这夜让他安睡吧。什么永远?一刹那就是永远。能有这一刹那的美满,他才不要永远。他走到学校大门时,发现大门已经上锁了。从门岗小屋里出来个光着腿和胳膊的门卫,告诉他熄灯后不准出校门。他说他不住学校寝室。门卫消失了一会儿,再出来就披了件破武警大衣。

“那你怎么进来的?要知道校门一个钟头前就关了,我没见你进来啊!”

他怎么忘了!这就好比没有签证而进入一个国家,边防查不出你的入境信息,现在要赶你出境,你首先要证明自己是合法入境的。

“下了晚自习我就在图书馆看书,忘了时间。”

“图书馆今晚十点关门。现在你看看,几点了。”

门岗的窗子露出巨大的钟脸,十一点零五分。

“我不能在操场上散散步?”

“大半夜散步一个多钟头?昨晚你就来过!别当我不记得!”

“是来过,怎么样?我的学校我不能来?”

“那要看你怎么来的!学生能翻墙进学校吗?”

“谁翻墙了?”

“谁翻墙我不知道,你知道!”

门卫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往下降,落在了他右胳膊夹着的书包上。他不愿意像其他同学那样背双肩包,太孩子气,这样夹书包有点夹公文包的成年感。

“书包给我。”门卫向他伸出手,“难怪学生宿舍老丢东西!”

他下意识地把书包往身后一挪。

门卫向前进攻一步,手碰到了书包,但没有抓住。这个两年前还在秧田里捉泥鳅黄鳝的门卫如此举动,在他看来简直是践踏自己的尊严。他对自己说,别揍他,千万别揍,虽然不揍他是很困难的。

“进去!”门卫指指门岗小屋的门。

门跟个狗洞似的。他只好低下高贵的头,钻了进去。门卫拎着他书包的底部,包口朝下,书包里的书本文具全被倾倒出来。相信他倒垃圾也这么痛快。这是他在报复知识,报复他这个学知识的幸运儿。门卫的手在书本文具里划拉了几下,似乎在划拉废品收购站的收集,对他来说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他把东西横七竖八地塞回书包,没搜出可疑物,多么不过瘾,又伸手在他衣裤的各个口袋摸了摸。门卫站直了也只达到他耳垂,门卫得感恩,感念心儿的恩,因为心儿在十分钟前给了他一份意外狂喜,这份狂喜容得许多讨厌的事物、讨厌的人来冲淡。讨厌的人——诸如这个样子猥琐、得意便猖狂的门卫,要在平常,早就鼻青脸肿了。门卫不甘心地把书包还给他,权力还没使完,登记下他的班级、名字、班主任名字。他要他自己写在登记簿上,他怀疑门卫连那几个字都写不来。在他签名时,门卫警告他,明天他会听到校务处的处理的。翻墙进校?校务处会决定那是什么行为。

从学校出去时,他的喜悦正好给沮丧抵消。街上安静下来,纸屑在风里飞扬。丁老师对同学们说,长江上游的暴风雨会给本地带来降温,同学们要注意加衣服。这种时候她真是个小母亲。一辆车从街上驶过,银色飞度。心儿从哪里回来?回来得这么晚?接下去他发现自己跟在车后跑步。车渐渐远了,拐了个弯,这不是去她家的方向呀!他还在跑,好心情早没了,他在跟自己的坏心情赛跑,别让坏心情追上来,别让噩兆追上来。

飞度是往学校方向开的,他飞奔着追赶,心脏都跳到胸脯外了。或许他是想追上去弄清她这么晚到学校去做什么,或许他只是请求心儿原谅,求她别生他气了,他知错了,骗了她一年,浪费了她一年时间,怎么罚他都行,就是别回复他一个无底的沉默。到了拐弯处,能够看见学校的大门,两个门柱上各有一盏灯。飞度已经停下来,但门没有开……为什么?她坐在车里干什么呢?他更觉得不祥。又等了一阵,他开始慢慢往飞度走去,尽量走在墙根下,脊梁贴着墙壁侧着挪步。为了爱做起暗探来。他以暗探的步伐走了一百多步,飞度的右边车门打开了,下来了一个人,不用分辨他就看出那是谁,这小子一向要风度,夜里这么冷还敞着衣襟,任风戏弄。那个副驾驶的位置居然成了他的了!她带他飞度到哪里去了?一个长达几小时的欢悦隐秘地飞度!从下晚自习到现在,够发生多少事?够多少温暖拥抱?还没有过足瘾,到学校门口了还要在车里缠绵个没完!

刘畅拍打了几下铁门,门卫一点回应都没有。欠揍的门卫现在跟他是同盟,他恶狠狠地在心里咬出一个词:“活该!”拍打声越来越重,在他的位置都觉得震耳。她也下了车,手中拿着个小东西,是手机。她为他打门卫的电话,为他求情,或者为他编借口。假如门卫今天没有刁难他,把时间耽搁迟了,他就错过眼下取证的一幕了。

门卫一定屈服于这个全省优秀教师,把门打开了。刘畅进大门之前,回身向她挥了挥手。她说了句话,小母亲式的督促,亲密得凶,他听懂了语气,但没听懂语义,压根就没去听,因为太震惊了,太悲愤了,“妒火中烧”这个词在眼下一点不给力。

飞度调过头,向回开去。她这是要回家了。野够了,一个三十六七岁的女人。

他再次拉开两条长腿,追着飞度渐渐散失的尾气飞奔。

跑到六层的宿舍楼下,三楼的那个窗口已经亮了。楼房所在的街道是东西向的,于是他看着那灯火往东边走几步,再往西边走几步,就这样往返踱步,一个弓箭手寻找最佳位置拉弓似的。看着她的灯火,他的眼泪汪起来,又苦涩地从鼻腔顺着咽喉倒灌。突然,他向楼道跑去,等他恢复思维时已经登上了三层楼,站在了她的门口。

他来干什么?敲门吗?敲开了第一句话说什么?是质问吗?他有权利质问吗?

他骗了她一年,她可以因此跟他绝交。不回复短信,课上课下的沉默,三天整,还需要更明确的绝交表示吗?那么,已经跟他绝交了,她跟刘畅去哪里,你质问得着吗?你在质问的位置上吗?

他听见卫生间发出抽水马桶的声响。又过了一会儿,卫生间门开了,拖鞋底擦着地面,向卧室挪去。深夜,有几个人听过她这些隐秘的声响?

他拿出手机,还是先发一条短信吧。一个句子在脑子里闪过,到了指尖又忘了。再试着造一个句子,可照样在指尖上丢失。终于发了一条短信出去,竟然毫无质问的意味。

“对不起,我错了,求求你原谅我,别丢下我,爱我如故。”他的短信说。

等了五六分钟回复才来:“别胡思乱想,乖乖睡觉。”

“只要你原谅,失眠也值得。”

“离高考只有五周了,别功亏一篑。听话,现在立刻睡觉,好吗?”

“没法睡……”

“先用热水泡泡脚,躺到床上去,我教你试一种放松法。”

他站在她门前,门是咖啡略带紫红色,贴春联的地方留着淡淡的印记。他跟她一块儿写的春联,还帮她隔壁邻居也写过。那时候他们的班级多像一个大家庭,有她这样温柔热情的小母亲当家,每个人都聪明了许多,一堂课工夫就撰写出四十四副对联。就在刘畅转到班里来之前……

“你现在躺在床上吗?”他在她的门前面壁,“我在你的门口。”

过了几秒钟,他听见她卧室的门打开了,紧接着是拖鞋的急促碎步,朝他而来。此刻两人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扉。

“这么晚你怎么来了?”她并不马上开门,隔着门发问。

他不说话。

“家里出什么事了?”

他还是不说话。

门开了,惊讶和担忧把她的眼睛撑得略略发鼓。灯光从她卧室射过来,因而她是背着光的。背着光的她显得更娇小年轻。她往门旁边让一步,这是向他发出的邀请。他把自己挪进门,第一次意识到对她这小小的家,他的块头显得太大,真像个入侵者。

她伸出手,胳膊擦着他的小臂把门关上。她的胳膊是裸着的,从披在肩上的绒线外套下面伸出。

“问你话,你在门外怎么不答呀?”她还是焦急得鼓起眼珠。

他嘟哝一句,大意是说怕吵到她的邻居,也怕给她惹是生非。他心里想,他还不满十八岁,不过在任何人眼里都有惹是生非的能力了。她微微一笑,大概是笑他想得还挺复杂。接下去两个人就大眼对小眼。这样的相互凝视,年龄和身份的悬殊都没了。富有男人、成功男人娶比他们女儿还年少的女人是常事,反过来为什么不可以?热恋是病,热恋这位女老师,是病危。这些他都明白,但他没办法。像所有病入膏肓又隐瞒病情的人一样,他们别无选择,只能让病来主宰他们。

她转身向客厅兼餐厅兼书房走去。这个十来平方米的小空间他太熟悉了,他曾经帮她油漆墙壁,挂画,挂照片,小餐桌上,他跟叮咚一块儿抢过冰淇淋,那张茶几是他帮着搬进来的,后来他在那上面完成过多少作业。一年多来,这里是他吃饭、谈话、谈论他自己诗歌的小沙龙。他们也谈世界上所有著名诗歌,谈聂鲁达、惠特曼、艾米莉·狄金森,谈他们的传记,生前轶事。谈得更多的当然是杜牧、李贺、李商隐,他其实在用那些不相干的话语谈恋爱,他说“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的时候,实际在说:“你好美,丁老师。我爱你,我爱死你了!”丁老师是他眼中的西施,是他的心儿,他相信她听见了副旋律之下无声的主旋律。他在短信中大胆写到爱她时,她也回复了那么多爱给他。

她打开沙发后面的落地灯。用的是节能灯管,所以房间正在初醒的朦胧期,最适合看她。心儿的绒线外套下直接就是睡裙,浅粉的棉布,深红的小花,无袖无领,被洗得塌了架子,隐约透出她身体的轮廓。此刻她的身体是无拘束的,不设防的。光线在渐渐增强,她叫他等一等,她去穿上衣服再来跟他谈话。空间太小,他必须让道才能容她通过。让错了方向,两人狭路相逢……

他呜呜地哭起来,手捂住脸,眼泪是汛期的雨,什么也挡不住,漫过他手指的堤坝。他哭着,呜呜呜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怕。还有从呜咽中漫出的破碎句子:“……对不起……我不该骗你……我本来不想骗你……对不起……”真可怕,少年也是有尊严的啊,这样不要尊严毫无羞臊只能怪迷恋。

他从一米八哭成一米六,再哭得不到一米,从站着哭到坐着,眼下他的头抵住膝盖,胳膊抱住后脑勺。降温的天,他却哭得浑身大汗。记事以来,他何曾这么哭过?童年跟母亲出去逛庙会走失,也没哭得这样痛。

她被他吓坏了,在他身边跪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他真成了她的宝贝,她用与宝贝商量的语言说:“哦,不哭了,哦,不哭了……”

他也想不哭了,这么丢人现眼,更败给刘畅了。但他就是止不住哭声。不只为妒忌而哭,为她对他几天来的不理会而哭,为他失去了她的宠爱而哭,也为他失去了的睡眠和美梦而哭——睡眠是人与生俱来的生理功能,人人都把它当成应当有的份儿,怎么就是没有他的份儿?为了睡觉,他尝过多少种苦药?中药西药,偏方秘方……多少夜晚,她那一条“乖乖睡吧”的短信,比所有药都奏效……

她的手从他头发上滑下,滑到他背上……她此刻和他一样,也坐在地板上。她的另一条手臂过来,两条手臂渐渐合围,把他抱在怀里。她开始轻轻摇晃他。

“别哭了,嗯?”她还是小声地跟她的宝贝商量。

到底是怎么了?他到底在哭什么?越哭头绪越多似的。不只悲哀和委屈,愤怒也来了:穿Adidas的小子浪费你的时间你就那么情愿?你跟他厮混到深夜肯定不是第一次!一年的针灸治疗,每次都被他当成小小的蜜月,但刘畅和她,可能就是小小的私奔!

她搂着他,摇晃她的宝贝那样。他感到她叹息一声,或许这个哄不好的孩子让她累了。

他挪开捂在脸上的手,手被泪洗得湿淋淋的。他用眼泪洗净的手去找她的脸……

等到他意识到下一件事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把她抱住,880(抱抱你)上百次,真正的抱抱却这么笨重。他觉得她在挣扎,曾经的邻家女孩也挣扎的,那是甜蜜的挣扎。跟她相比,邻家女孩幼树般的身体让他的拥抱扑了空似的,而她多么好,好山好水,错落有致,恰恰好地满足着他所有的空虚。

她好像在说不行……不能……别这样……

他的呜咽还在喉咙深处,在胸腔的起始点。她的挣扎认真了,好像在推他。他却趁势拿起她的手,再次把那两条给了另一个少年温暖拥抱的臂膀环绕在自己身上。880(抱抱你)变成了885(抱抱我)。于是她的脸就正对着他了,他的嘴唇找到了她的,他们之间只隔着泪水。到了她中有他,他中有她的深度,他还嫌不够,还要往她的深处去。那深处的软度和温度让他惊讶,尽头就是那个神圣的小世界,多安全的小世界,只有叮咚有福在里面待过……她低哑地叫了一声,被他弄痛了。他只想着更深,更深,想那个不可及的深处,终于,他把两年前在邻家女孩身上及时刹住的动作,在她体内完成了。他从她身上下来,感到他的发育也最后完成了。

两人对换了位置,现在流泪的是她。她哽咽着,他听到“对不起,对不起”,她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他的父母,她害了他,害他走得太远……

哄慰的给予者和接受者也交换了位置,现在是他拍哄她,他摇晃着她的肩膀,叫她别哭了,别哭了,该说对不起的是他,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他简直疯了,爱她爱疯了……这是他的第一次,但愿没有弄痛她……原谅他,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那么疯……

她混乱地瞪着眼,过一会儿打一个冷噤,绝对不再是课堂上游刃有余的丁老师。

他想对她说,他是真心爱她的,是把她作为将来的爱人来爱的,一旦他有资格做她的爱人,他一刻都不会等待。她不也是爱他的吗?至少在几天前还是爱他的。多少次的短信中,她把爱回复给他?

他打算离开时,她叫他不要走了,他的家离得那么远,给父亲发短信通知一声。接下去,她还是那样混乱地瞪着眼,从壁柜里拿出卧具,在叮咚的房间铺好床。她拿出一套男式睡衣,一股樟脑丸气味,放在床上。他问睡衣是谁的,她说是前夫的,人已经分了手,但睡衣无过,留在了她这里。她正要出门,又回头问他,需要安眠药吗?没等他回答,她已经去了自己卧室,一会儿工夫她回来,左手拿药瓶,右手端杯子,轻轻走到他身边,告诉他这是舒乐安定,跟他平常吃的是一种药。他问她是否也靠药物催眠,她说不是天天如此,隔三差五而已。一个高三班的班主任,也有顶不住压力的时候。她走神的眼睛看着药瓶,手指却是摸摸索索,终于拧开瓶盖,倒出一粒药片放在掌心,他的嘴唇凑上去,把药片舔进口中,又接过她手中的杯子。对于他,此刻她把一切亲人爱人都合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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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19 14:29:40 | 显示全部楼层

他躺在叮咚的床上,试着把发生了的一系列行动重组,编成顺序,但一遍遍陷入无奈。不过他还是渐渐懂得了自己,或许他就是要献出自己的初夜来加封一份爱的所有权。这个行为在最初不就是男女间缔结的最高形式吗?不就是对那缔结的加封吗?自此,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这个加封意味着排他性,意味着一切都不再是模拟,将是有后果的,后果之一就是一半的你和一半的我交混,产生新的生命。

从这一夜起,心儿是他的了,他将对此负责。高考对于他第一次产生了实际的、体己的意义。考入名校,四年后竞争职场时会多一些筹码。那时他就有了养家的能力,他就能娶心儿为妻。让世人嚼烂他们的舌根子吧!他今晚的行动将会产生一个庄严的后果,美好的后果。

第二天,他很晚才醒,是被烤面包的香味熏醒的。心儿梳妆得整整齐齐,一根碎发都没有,着装也一样严肃,一条黑裤子,一件象牙色西服外套,腰间收得紧窄,后摆开两个衩。不知怎么,她这身装束让他想起女军人来。

“我不想早叫醒你,你难得睡个懒觉!快去洗漱一下就来吃饭吧!”

她朗声招呼,把他当成一个偶然走亲戚的侄儿或什么远房晚辈。他盯着她,在她脸上和身上寻找昨夜的“加封”,寻找他献出的初夜,哪怕能寻找到她些许的哀怨,她微妙的不适,她残存的羞涩……可都没找到。她是失忆了吗?还是用心理学上所谓的“人的保护性健忘功能”来否定一次情感质变?

他在课堂上继续寻找那缔结的加封或对加封的否认。她叫他起来回答问题,夸奖他的回答,请他到黑板上把一段对《孔雀东南飞》和《雷雨》的爱情悲剧对比写给同学们共同评判。他没有找到肯定,也没有找到否定。没有发生的,不必否定也不必肯定。那么对于她来说,就等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的爱情悲剧正在发生,比《孔雀东南飞》更悲情,比《雷雨》更五雷轰顶……

直到他倒在血泊里,停止呼吸,他都没有停止追问。难道那么重大的发生、人生仅有一次的初夜就那样被不否定也不肯定地pass(带过)了?

除了她的父母和孩子,现在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但他是知道的。他的感觉还活着,他的记忆、他的渴望都活着,无所不在,活在风里,氧气里,光里,黑暗里,她是摆脱不了的。

风把窗子吹动了,窗下一直在鸣叫的蟋蟀突然安静下来。都说蟋蟀是通灵的虫儿,它不唱了,因为感觉出你的到来、你的在场。我知道你来了,天一,你一直没有得到我的回复。

你在四个月零八天前发给我的短信这样问我:“你是不是想否认我们之间发生的那件事?那件我认为值得为之去死的事?”

当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事实是,我连怎么做人,怎么做人的女儿、做人的母亲,怎么做一个为人师表的教师都不知道了。别以为一个近三十七岁的成年女人,一个做过妻子正在做母亲的女人会在任何事上都能给你指南。我当时比你更迷失。你没有收到我的回复,在夜里又发了一条短信给我:“我以为那是我爱你的极致表白,你不能先接受再否认!”

我感觉到了可怕。忽略它的发生而继续接近你是可怕的,中断和你接触,也是可怕的。我引火烧身,自食其果。那件事确实发生了,不可逆转地发生了,我确实接受了,不可否认地接受了,此后怎么让我和你找到一个舒适而合宜的人物关系继续相处呢?当时你还有四个星期就要进入高考,我比任何人都焦虑你的考试状态,你的父母都不像我这么清楚你为即临的一场场考试所付出的。当时我想,一切都可以悬而不决,等你考试结束,我就会想出如何回复你,想出如何和你继续相处的方式。但你不依不饶,就在那天夜里接二连三地给我发信息,情绪黑暗起来,我有时能在你的诗歌里看到这种深不见底的黑暗。

现在把你那一条条信息为自己回放。

“我对我的行为负百分之二百的责任,你呢?”

“别忘了,你在这一年多时间中,给我发过多少带‘爱’的信息。”

“你想用沉默来洗刷掉那几百个‘爱’字吗?你想用沉默来否认那些‘爱’引发的终极的爱的行为吗?!”

“你的沉默只能说明你另有所爱。只能说明在我和你makelove(做爱)的那天晚上,谁捷足先登了,所以我和你做的只是重复,对你来说是多余的……”

我只好给你发了条短信,作为回复。因为我知道假如我持续沉默,你的睡眠就被摧毁了。我的回复简单明确:“别发傻,我是爱你的。乖乖睡吧。”

我记得你在我家过夜的第二天早晨。早餐桌上,你那么不经意地,在你用叉子去够一块苹果时问我:“昨晚你和刘畅出去了?”我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说:“别人告诉我的。”我站起身去厨房里洗盘子,你知道我不想继续沿着这个话题往前走。我也知道你还在等我的回答。你在那一刻也跟到厨房,把我从水池边挤开,麻利地刷洗盘子和餐具,一个洗碗能手。你是我的学生中极个别的例子:一做活就看出好身手来,从小做惯了父母的帮手。这是我格外疼爱你的原因。又在一个不经意的当口,你说:“对不起,刚才我撒谎了。其实我是亲眼看见你送刘畅回学校的。”

我当时在你侧后,看着你耳朵的边沿血红血红,你为谎言还是为指正一件事实而面红耳热?或许都有。一个隐约的感悟来了:你头天夜里的冲动跟刘畅有关。爱的行为也可以被负面元素催化,比如妒忌,比如缺乏安全感。

“刘畅的父母请我吃饭,聊晚了。”我说。

你没有说话。这是个说得过去的解释吧?但你的担忧和疑虑没有被驱除。刘畅转学之后你们要好过一阵,像一对小哥俩,多么纯洁热烈的一段友谊。同性和异性有些像,之间有种化学作用,化学元素相投,初相识简直就是蜜月期。但你们的蜜月期太短了。我只能告诉你一半实话,全部的实话我答应替刘畅保密。就像我和刘畅相互约定,为你的特困生身份保密一样。我和刘畅出门是真,但缘由不是什么令人快乐的事。刘畅的政治课和历史课作业从学期开始就没有交过,政治课的张老师和历史课的滕老师联名给家长写了信,放在他的空白作业本里,请家长阅后签名,而刘畅自己模仿了母亲的签字。刘畅的签字是:“已阅,谢谢!田淑华。”两位老师糊涂了,这是什么态度呢?没有任何态度啊!滕老师教学四十年,各种捣蛋学生都碰到过,模仿家长签名对他来说并不具有创意。他把假冒签字和刘畅的字迹仔细对比,看出笔画的相同点,判断出两个老师上了刘畅一记小小的当。滕老师是个严格的人,找到刘畅登记的家长手机号,给他父亲打了电话。刘畅把整个事件原委告诉我的时候,刚刚接过母亲的电话。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就大致知道母亲在电话里对他说过什么绝情或威胁的话。他求我跟他一块儿回家,他怕母亲哭闹,当着我这个班主任的面,母亲会给他和她自己留点面子。

在去刘家的路上,我们又接到刘畅母亲的秘书的通知,会见时间延迟到九点,地点改在五福楼,喝茶用茶点,不必去刘家了。

在五福楼我和刘畅以及他父亲再次接到通知,刘畅的母亲工作晚宴不能按时结束,还请班主任跟刘畅父亲先聊起来,她会尽量早点赶到。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天一,那天晚上我才真正发现刘畅的痛苦,做富有家庭的孩子也会那么痛苦。等我和刘畅父亲聊光了天下所有话题,他母亲还没有赶到。爹只好替娘训子。全部训话只有十分钟,只有一个中心内容:妈妈为畅畅你创造了那么好的生活环境,要什么有什么,天下能买到的东西,只要畅畅你想要,有没有要不着的?你不好好读书,对得起她吗?给你的消费卡,你可以随便花,你以为钱是抢银行抢来的?是妈妈苦出来的,累出来的,累到十一点还下不了班,管不了自己儿子——就这样累出来的钱!

我看见刘畅的反驳就在眼睛里,但他马上又困惑了。他不知道这样无私慷慨的母爱还缺失什么。一个做董事长的母亲,领导一个近百人的广告公司,确实跟一般的母亲不一样,要求她一样,是不公平的。那么不寻常的母亲给予了不寻常的母爱,它供给的是奢华,而不是应需,不是家常饭,而是宴席——他们父子通常的饭食就是母亲从宴席上打包的。这样的供给让刘畅练钢琴,却不能使他爱音乐。这爱好似是那个没有真实人格的圣诞老人,给人带来礼物,并不事先问人真正需要什么。

天一,我知道你就在我身边,你明白我说的,对吗?

那天十一点过了,田董事长还没有赶到,我只能告辞。跟刘父握手的时候,刘畅突然说要跟我一起走,回学校去住。父亲要他留下等母亲,他说睡得太少第二天上课他会打瞌睡。我也替他儿子求情,离高考只有五个星期了,尽量保证他的睡眠吧。

你当时一定就站在离校门口不远的地方,看见我把车开过来。刘畅说,谢谢你了,让我过了一道难关。他还没有下车的意思,我嘱咐他马上洗漱睡觉。此刻我想到了你,又加上一句,能睡着是福。我知道的严重失眠患者在高三年级就有四五个。他好像知道我想到了你,目光有点古怪地看着我。我再次催他走,他委屈了,说就这样单独坐一会儿不行吗?他就那么古怪地看着我,我摸摸他的头发,说,乖,听话,快去睡吧,已经不早了。他握住我的手,放在嘴唇上,喘气一阵比一阵急。我要抽手,他攥得更紧,把嘴唇搁在我手背上说,三天前他在操场上一直等我,不懂我为什么让他空等。他又说,其实他知道那天我带邵天一出去了,并知道我每星期四都带你出游,在外晚餐,过一个二人世界的夜晚。我解释说那天我确实没有收到他的信息。他笑笑说,没想到我也会像小女生一样扯谎耍赖,你看过刘畅那种笑法。他说他发现我为你撒谎若干次了。那天晚上约我到操场上不过是要跟我聊模仿签字的事,他一干完那件恶作剧就后悔了,想跟我讨论怎么办,是不是去找两个受骗的老师自首,再求个饶,阻拦他们跟家长告刁状,可是我没有赴约到操场上。第二天滕老师就向他父亲告了状。

我随他握着我的手,随他把脸贴在我肩膀上。我承认我非常喜欢这个纯情明朗的男孩,他跟你对比,他的缺点恰恰又都是优点,比如说简单、幼稚、调皮、吃不起苦头,并且轻信。而你所有的缺点也在对比他时成了你的优点:老气横秋就是成熟,偏执源于你的坚韧,缺乏安全感使你不相信任何轻易得到的甜头。

那天夜里,刘畅第一次亲吻我,在我的脖子侧面长时间地吻了一下。然后他拉开车门,下车了。也许这一切都发生在你视野里。这一切激发出你绝望的举动:你跟着我的车跑到我家,在门口用手机给我发信息时还没有计划进门后要说什么做什么。你一定没有预感到自己会那样大哭,会把自己哭倒在地。我被你哭傻了,被你也哭出了眼泪。你哭得太投入,没有注意到我也在陪你掉泪。女人总是会陪人伤心,何况我陪同心碎的是你——我寄托了两年复杂和混乱疼爱的男孩。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断续闪过:我是什么优秀教师呢?我连做教师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我太多地参与到学生的感情生活中去了,给予了多过知识的东西,太多的多过了知识!我有着什么样的野心啊?做精神领袖式的班主任?可我实际上是在填补你们的感情和亲情空缺,你们似乎缺失的,我似乎就补了缺,把一个教师的角色弄得似是而非。我惯坏了你,刘畅,你们全班,娇纵出你们对我的依赖性。少年的依赖性是危险的,对恋人、母亲、姐妹,甚至对祖母,所有的依赖性像毒瘾一样,断不了根,此刻,你紧紧抱住我的时候,就是你的毒瘾大发。我用一个个带着爱的信息撩拨你,引诱你,是我引诱你对我的爱上了瘾,你对这爱的需求量不可救药地渐渐增加,到了无节制的地步,就在那天夜里,我看见爱的毒素怎么消耗了你。天一,你和畅儿都是我的毒素的牺牲品。但我在把那份似是而非、不伦不类的疼爱给你们时,我是真诚的,丝毫不知道它有毒。

当我知道刘畅杀害了你之后,我才明白事情糟到什么地步。我帮你们模拟出了这么一个雌性怪物,她综合着滥情的恋人,无原则的母亲,不负责的姐妹,不懂营养要素而一味塞糖果的老祖母。世上没有人比这雌性怪物更不吝惜爱,但那是多么廉价的爱,比几毛钱一大捧的棉花糖还廉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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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19 14:30:32 | 显示全部楼层

天一,你知道我现在在做逃犯。我逃离了学校,离开所有声讨我的媒体和认识我的人来到山里。我常常想到要替你们报仇,杀掉这个提供你们爱情毒素的雌性怪物。我只是还没有想清楚,要是杀了她,叮咚是不是会更悲惨,我的父母会不会更绝望。叮咚眼下在她外婆外公的监护下生活,她的母亲在网络和报纸上臭名昭著,她才十二岁,因为总是在同学和老师面前藏着脸,是为她的母亲藏着脸,所以把自己的姿态重塑了,一个微微驼背的怯懦少女。

就像此刻一样,我常在夜间给自己回放你和畅儿的手机信息。你的信息总写得那么含蓄,又那么浓郁。看着你这些信息,我会突然质疑一切,包括你的死亡。我有时会突发奇想,按照你的手机号给你拨号,或者发一条信息,看看是不是真的再也得不到回复?再也听不到你低回的嗓音?难道我不可以模拟?模拟一个你?就用你这些仍然活着的信息?

“今夜难眠,我走出家门,居然看到了星空。城市的夜晚被灯光污染,已经很难看到星星了。不知道你睡了没有?假如没睡,往窗外看一眼,今夜有星星。”

那是你最初给我写的短信,里面都是爱,都是太含蓄的爱,你看,我一直保存着它。接下去的信息说:“感激你,带我到你父母家里。我再也不好奇:谁家能养出你这样的女儿……”

怎么能相信你此刻不再活着?连两年前的那一天还有声有色地活着呢!那一天你第一次到我父母家,跟我父亲下棋,又跟他聊了半小时的乔丹……你帮我母亲择菜,我母亲突然拉起你的手,说这么大的个子,手长得这么秀气,一定是舞文弄墨的一生了,然后我母亲哼起她们学生时代的歌,你居然会唱,跟着就唱起来。我母亲高兴极了,说:“心儿!这个孩子给我做干儿子算了!我什么都不缺,就缺个儿子!”我知道你是花了大力气在哄老人开心,平时你的沉默就是一座别人攻不破的堡垒。我当时接着母亲的玩笑说:“怎么给您当干儿子?辈分错了!认也该认干外孙!”我看到你那招牌式的阴郁突然又回来了。你不愿意跟我差一个辈分。从一开始你就在心里为我减岁数,我们的关系近一点,你就更加减得狠。

那天之后,我常带你去我父母家。你开始依然故我,难得开口,沉默到自己的阅读和演算中。母亲偷偷问我,你为什么不开心?我叫她别管你,你就那样,但她总是找茬跟你逗几句,有时给你递一点零食,有时送一杯饮料,这都是她刺探你情绪的借口。我母亲是那样一个人,一旦她身边有人不开心她就看成她自己的过失。我告诉她别去打扰你,你家里环境不好,父母老吵架,所以是为了躲清净来读书的。母亲似信非信,因为她很少看到沉默如你的少年。我想,假如她知道你的话都在手机信息里,不知会怎样感触。我还想,正因为手机成了你的口舌,你在表面才那么缄默。也许除了我,没人知道手机信息是你的另一个人格。

“偶然我感到失眠是我的特权,万籁俱寂之时,敏感得就像一把裸露的神经,纤纤毫毫都是知觉,原来生命和存在是这么个况味。因为失眠,我的存在和生命况味是不寻常的。只是在你父母家,我但愿自己是个最寻常的人,像寻常人那样吃和睡,做他们寻常的孩子。”

这条短信的发送时间是二零零九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晚上九点零二分。

常常是那样,在你针灸之后我带你去我父母家。首先是顺路,其次是因为我嘴馋母亲的厨艺,并且在母亲那里揩油吃晚饭可以省钱。我妈生怕我不会过存不下钱而巴不得我揩她的油,所以去他们那里父母和我都各得其美。妈妈的厨房随时为我们俩开门,假如没有预先准备,一人一碗素面加油煎荷包蛋眨眼间就能端到桌上。就那么简单的素面,我妈有魔力做成人间美味。二零零九年十二月底那个晚上,母亲无意中谈起刘畅。她叫他畅畅,说家里有顶帽子大概是畅畅上次来落下的。她把棒球帽拿出来让我认,你马上认出帽子,调开目光。你们那小哥俩的蜜月期到此结束。我送你回家的路上,你一句话也不说,沉到CD里的歌中去了。我已经不记得那一阵流行的歌。其实在音乐和歌曲上,我和你们这代人没有多少共鸣。我是为了解你们,跟进你们的生活才要求自己听你们的歌。

二零零九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九点四十六分,你的短信这样写着:“现在我跪在床上,面朝你离去的方向,求你原谅。原谅我的嫉妒。我嫉妒任何一个多看你一眼的人,男人、男孩,有时甚至嫉妒女孩,因为她们能公开地跟你亲热,拥着你,搂着你。原谅我吧,因为520(我爱你)。”

让我回想一下。那次针灸之后,我们照常去我父母家晚餐。我开车把你送到新星小区门口时是九点整,一般我就在这里停车。你希望我误认为你家就在那个高楼耸立的小区里。但那天你突然说起你的家,说起小区旁边的贫民窟,你从小到大盼望从贫民窟走出来,可是十七八年都没有走出来。我没有说话,你突然的自我揭露后面一定有文章。果然,你又说我长期以来都清楚你的家庭背景,但就是不挑破,只跟刘畅挑破。我说刘畅是通过另外途径得知实情的,并且在你为私家车吹牛时都没有当面跟你挑破,难道虚荣的一方反而理直气壮地反控?你当时的样子……人被彻底撕下脸皮也不会比你更疼痛。你沉默了,专心忍痛的样子。我心疼你,搂了一下你的肩膀。你低沉地说——现在我还记得你的话:“原来你是跟他一块儿的,你们一块儿看我笑话。你们什么都晓得,看我吹牛、表演,看我笑话。我在明处,你们在暗处。”

我被你的逻辑弄傻了。就在那一刻,我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打开一看,是刘畅发来的:“钥匙链不是我送的,谢错啦,mydear!”前几天我收到一个小包裹,打开来,里面是个深蓝的施华洛世奇礼品盒,没有送礼者的名字,只有一行打印的金色字迹:“亲爱的丁老师圣诞节快乐!”盒子里装的是一枚水晶钥匙吊坠,玲珑至极,什么钥匙会制作得如此高贵华丽?我顿时想到舍得华而不实破费的,就只能是刘畅,于是发了条短信谢他,并警告他以后不准再干这种败家子傻事,但刘畅把自己排除了。

“哎哟,看你的样子!谁看你笑话了?”我等到你稍微平静一点才说,像母亲对待犯浑的孩子那样耐心。我想用那样的口气制造另一种谈话气氛和语境。

“你和刘畅,你们俩。我妈在学校给我申请的特困生助学金,是你帮我争取到的。都快两年了,你们都瞒着我。连刘畅那个富家公子哥都知道这件事,你还瞒着我!”

“学校要求我们当班主任的保密……”

“你就跟我保密,对其他人都不保密!”

“我跟谁都没说过!”

那天晚上你把我弄得很被动,几乎有点狼狈。我一个班主任,十五年的教龄,一步步招架你一个学生的攻势,局势就那么荒谬。你不说话了,我发现你不说话是最猛烈的攻势。好像你懒得驳我,我的谎言不值你一驳。一种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窝囊感来了,我催你快下车回家,不早了,抓紧时间休息吧。

就在你要下车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一声。我希望是叮咚发来的短信,我想知道她这一天的学习和心情,包括给学校伙食打的分。另外,叮咚可以让我理直气壮地脱身。偏偏又是刘畅,他说他侦查出送我钥匙链的人是谁了,但他不方便说,因为也许那个人现在就在我身边。我明白了,转头看了你一眼。我是真来脾气了。你的父母过得那么苦,一滴自来水都不浪费,省下的钱被你花到这种轻浮物事上。圣诞节?你知道我一向就烦那些舶来的洋节日。没有人家的信仰,却过人家的节日,意义和意思在哪里?信仰是件大事,古代的西方人和东方人用战争、鲜血和生命来争论信仰,而你们是这么世俗地庆祝人家源于信仰的节日。就这样跟国际接轨?我一直认为,这类肤浅事是不会有你份的。这么个昂贵无用东西,等于是给钥匙戴首饰,可首饰对于我本人,只意味着庸俗和废物。

我还没开口,又来了一条短信,还是刘畅,这次我没有去读。

你突然说:“是刘畅发来的吧?”

我看你一眼,你一脸的十拿九稳,笑得像推理小说家笔下的暗探。我在那一刹那看到你心里的一小片阴暗。

“不是的。”

我想我是疯了,撒这种谎,作为一个教龄十五年的班主任跟自己十七岁的学生玩什么呢?小儿女的低级游戏!我瞧不起自己,也厌烦让我瞧不起自己的你。没错,我那一刻是讨厌你的。

“我刚才说刘畅是富家公子哥,你生气了?”你看看我。

我沉下脸:“人家不是公子哥。最好别用这种语言来说同学。”我的话是甩出去的。

“真生气了?”

“快回家吧。我还要到叮咚学校送点东西。”不到五分钟我撒了第二次谎。

刘畅又发来一条短信。

“性子还挺急!”你说着,下巴向我的手机一摆。你有个雕塑感很强的下巴,不该做这些小动作的。“赶紧回复啊,谁敢说敬爱的丁老师脚踩两只船?”

我懒得看你当时的脸。你的脸很不适合猥琐神情。

“快下车吧。再晚叮咚学校要关大门了。”我说。

你慢慢地推开车门,慢慢跨下车,再慢慢关门。每个动作都让我认账,是我,把你,轰走的。

你一走我把飞度掉转头,开到路边,停下来,给刘畅发了一则回信,说才看到他的三条信息。我真的疯了,跟两个男孩都不说实话。刘畅马上回答说没关系,只要没有打搅老师就好。

我把车熄了火。我要静一会儿,心里一团麻。

我快到家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我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打开信息。黑暗里小小的屏幕显得很亮,上面显示出几行字迹:“现在我跪在床上……”

我那时还没有意识到,我给你的温情和爱是多么的剧毒。那时还早着呢,刘畅还没有完全中毒。

“别用原谅二字,太沉重啦。”我回复说,正要发送,我又加了一句,“好好睡,嗯?5120(我也爱你)。”

直到你向我坦白一年针灸全是白搭的晚上,我都深信每次针灸都使你康复一点,离失眠顽疾远一点,哪怕就那么一点点。我每次开车二十多公里,来回四十多公里,都在把你往身心健康拉近。我想象你的睡眠是一堆破裂的精细瓷片,瓷片薄极了,半透明的,勉强被拼兑成一个精细容器,它盛装着你的生理和心理健康,一次次针灸治疗都在抱残守缺地维系这个容器,以免它彻底散碎开来,而你的健康也就跟着流散。我觉得有两只无形的手在捧着那个由碎瓷片拼兑的容器,一只手是我的,另一只手来自医师。只要这两只手足够温柔,足够小心,就能对付着保持破裂容器的完整,对付着把你的睡眠捧到高考前夜。我万万没想到你骗了我,愚弄了我,让我一年多来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捧空气,捧着一个模拟希望。

你的自我披露惊坏了我。我第一次感到那么无力、无助,甚至愚蠢。我还想到一个常常被你们热用的词“抓狂”。一年中我们花费了多少时间在路上在医院,原来是一场浩大的时间浪费!时间对我们来说是黄金和钻石,最浪费不起!你知道班里有多少同学急待我的帮助、我的时间?你知道我的女儿叮咚多想让我带她去看一场电影,或者吃一次德克士?我给你的爱和你需要的爱原来千差万错,我简直想打你耳光。假如叮咚这样编织骗局,我一定会用耳光惩罚她,尽管我把动武的家长看成低能弱智,但那一刻我顾不得了。我用怎样的克制力来阻挡自己动作和语言的暴力,只有我自己知道。有那么几天,我彻底把你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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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19 14:32:05 | 显示全部楼层

没想到我对你的不理睬是另一个错误。长时间来我千差万错地把爱给了你,几百封带着爱字的信息都是甜蜜的,也是有毒的,让你形成了药物依赖性,不,毒品依赖性,你对我的爱成了瘾,可我一下子截断了供给线。我用沉默加冷酷,截断对你的供给,你在深夜来到我的门口时,我看见的是一个脸色青灰、眼眶充血的年轻男子,你在几天里老了十岁。戒赌的人一定都是那么憔悴不堪、有形无神。你不是来求我原谅——原谅你设了一年的骗局,你是来求我开戒,把你赖以活命的毒品继续提供给你。

让我们一起来想想,当时你是怎样走进我家门的,其实你一进门我就感到要出大事了。我空身穿着睡裙,头发散乱,那样子不该夜晚出现在你眼前。我的手臂越过你去关门,仅仅是你的目光就让我发憷。我突然意识到你成熟了,熟透了。

你抱住了我,不,抱住了那个混杂着各种雌性角色的怪物。我们之间,不,你、我、刘畅三人之间的关系就此进入了网络上称谓的“师生三角恋”。

就在网上把我炒成不伦之恋的女主角时,叮咚仍然天天呼唤我,用短信,用邮件:“妈妈,你回来吧!我想死你了!不管别人说你什么,你都是我的好妈妈!”

就是女儿持续的呼唤阻止了我的自裁。

夜已经很深了,你还陪着我。两年前的那一夜,你向我发出邀请,邀我跟你一起看看星空。那次我没有接受你的邀请,因为你短信到达时我已经入睡。此刻我走到门外,应约来了。我知道你就在我身边,撩动我鬓角发丝的不是风,是你。我顺着你的眼睛看到这里的星空。远离城市的山村,没有你说的“灯光污染”,只要是天晴,星星总会很多,很拥挤。我小的时候跟我父亲学了很多有关星星的知识,也知道很多它们的名字。后来因为忙,因为污染,很少再看星星,知识和名字也渐渐被我淡忘了。对不起,我赴约迟了,迟了近两年。

他被囚车载到这里的时候,下午快要结束,黄昏就要来临。

他被带进第一道门,第二道门,然后被换上衣服。衣服有股化学味道,消毒液的气味。他婴孩时期就嗅得出可吃的和不可吃的东西,因而他嗅出衣服那种无情的非人的干净。那气味消灭不同身体的特性,号码也是适用于高矮胖瘦的,成千上万的服装店里只有那十多个尺码让全国人的腰身合体,而死刑犯大概就一两个尺码,什么高矮胖瘦都要将就,好歹将就不了太久,十日之内上诉。他将就穿上为最高大的死刑犯剪裁的衣裤。

不用营造气氛,这里真的像影视剧里看到的那样:冷灰的光线、阴湿的空气、铁门、铁窗、铁栏杆……如果说死亡是终点站的话,这个底舱般的空间就是他生命的倒数第二站。让他好好观察一下这个倒数第二站。好静啊,以至于铁门关闭的声音像加了脚踏在钢琴上弹出的一个低音区音符,难听的音符在空气里旅行的行迹他完全能感觉到。这是多么长的声音旅途,文学语言叫它余音,余音是无底寂静的开始。判决前他恨透了集体拘留室的吵、脏、臭,恨透那里人的低级和粗野,每个人都欺负别人,每个人都受人欺负,除了那个已经彻底摆脱人性束缚的狱霸。在那里,他这十八岁零两个半月的年轻嫌疑犯是那群两足兽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最后一个环链。

现在好了,他被带进这里,享受他作为死囚的特权,不必再担心自己在两足兽中生存不下去了。

他在窄窄的铺上坐下来,恨不得周围还是吵的、臭的,为一口食一口水而发生争吵,恨不得空间还是臭的:牙龈炎、香港脚、消化良好与不良汇聚的气息,那些积满烟油的肺叶,到了夜晚把气管和鼻孔当烟囱,排放出辛辣的气体……现在,四面墙壁发出水泥和石灰返潮的味道,全是无生命的、无机的,唯一有机的气味是前面若干死刑犯遗留下来的,留在褥子上和便池里。不知多少人在他前面受到行刑前的羁押,也不知多少人从那道铁门出去,活了下来。

他在法庭上几次回望,但都没有看到心儿。在法官宣读判决时,要是心儿在场,他会胆壮些,不会那么魂飞魄散。光是那个宣判就把他枪毙了一回。“判决刘畅死刑”,个个字都击中了他,他顿时意识四溅,魂魄从他的躯壳中飙升而起。所谓死,不过也就那样了吧?是母亲的凄惨呼号把他唤醒的。他神志渐渐落回几百人热烈嗡嘤的大厅里,似乎从自己的躯壳外看着那个叫刘畅的年轻犯人:年轻被告回过头,再次慢慢地巡视一眼大厅左边和右边,又慢慢垂下头。心儿不在场,她没有来。她应该来吗?他要她在场吗?他失望,还是释然?他不知道……

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了对丁老师的迷恋?应该说他是通过着迷语文开始着迷丁老师的。因为他着迷的是丁老师教的语文,着迷的是教语文的丁老师。当丁老师讲到“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讲到“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的时候,她的颧骨喷红,眼睛里出现一股凝聚力,是那种人在上火时的样子,再略加一点神经质:“听听秦观这词……”或者:“这就是李商隐,看人家这句子……”她只叹到此处,没词了,赞叹全免,什么意境啊,意象啊,平仄对仗啊,还须多话吗?绝唱就该这样,诸位自己去品评吧。她哑然的赞叹电流一样在教室里穿行,他在自己身上第一次感到什么是古人说的开蒙。对于文字艺术的美丽,原来他并不麻木迟钝,并不是不可雕的一块朽木。他跟杨晴、邵天一一样,也有一颗火种,只是埋藏得更深,需要更持续更炙热的火苗来点燃。丁佳心老师那略带神经质、微微上火的脸庞就是这颗火苗。“其实是大白话呀,怎么会给他们写到这种境地……绝了!”她在哑然片刻后说,自语似的,与其说她在教学,不如说她对着四十五颗年轻的心在独自陶醉。也就在那样的时候,诗人、词人借着她的身体还魂了,直接触碰着四十五个少年。那样的感染,全班都微微地在诗意中生病似的。

有一天上完语文课,他感动得受不住了,终于给丁老师发了一条短信:“讲课的时候,老师好美!”

他想不清楚,是讲语文课的丁老师美,还是被丁老师讲出来的语文美,总之他爱上丁老师的同时爱上了语文课。那是他转学到二中的第二个月。此后的每一天他最期待的就是上丁老师的语文课。后来高三的语文常是两节课相连,九十分钟,而下课后,他眼睛还是跟随丁老师,就像听完一个歌星演唱,感动和仰慕并不随着音乐的沉寂而收束,相反却更加高涨。而一下课总有一群女同学围着她,一下子就把她变成了她们的丁老师。丁老师长丁老师短,疯疯傻傻,区区小事给她们讲成了奇闻。对他来说,一个班二十来个女同学都长得差不多,百分之八十戴着眼镜,百分之六十剪短发,百分之五十长青春痘。他奇怪的是,这个年纪的女孩为什么身材都不好看,棱角不清,线条模糊,周一到周四穿的校服让她们更像是多胞胎姐妹。杨晴被公认美丽主要是因为她不戴眼镜。同学间传说她为了不戴眼镜做的牺牲很大,十七岁就做了近视眼手术,而那手术在十八岁以后做才是安全的。他看着女同学们拥着丁老师像拥着个明星。难道丁老师不是他心目中的明星?

而第一次上丁老师的语文课他居然玩手机。那以后才几堂课啊,丁老师就彻底俘虏了他的心。

但他和丁老师真正接近,是在转学后的第一场考试。转到高二(1)班不久,期中考试便来了。他知道那不是定生死的考试,所以考前没感到熟悉的不适。第一场考数学,他发挥得还不错,以为自己把考试综合征丢弃在曾经的学校了。下午第一节课考语文,他在午饭后感到微微的恶心。苗头又出来了。他劝自己:这不过是模拟考,成绩不是决定性的,母亲不会因他期中考不好就哭闹。他一想到母亲,胃里更加抽紧。怎么这么废物呢?他又想到自己是班里的新生,全班四十四个熟人对他一个陌生人,在球场上和剧社里他开始让同学们喜欢上他了,可是假如他考试考得上吐下泻屁滚尿流就再也酷不起来了。他的不酷尤其不能被丁老师看出来,他过去不喜欢语文课,但现在他爱上了丁老师的语文课,他想用好的考试成绩向丁老师表白这份爱……这么想着,他头上涌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脖子两侧奓起鸡皮疙瘩,两腮向舌根下滋酸水,下牙不受控制地和上牙脱离,往下沉,午饭的蒜苗肉丝和西红柿炒鸡蛋鼓起一个红黄绿的浪头……他使劲咬住牙关,打了个寒噤,没让呕吐发生。

丁老师走到他面前,问他是不是病了。他看着她,她的脸是模糊的。他这才知道自己两眼都是泪,是压制呕吐憋出的泪。

“跟我来,我有办法。”丁老师柔声说,像个小儿科医生。

他都感觉到自己的脸色白里发绿,血液都从那流光了。

“跟我来呀!”她已经开始领路。

他可怜巴巴地摇摇头,意思是还有四十分钟考试就要开始,去哪里都来不及了,什么办法都帮不了他。她拉了他一把。他不记得自己怎么下的楼梯,怎么进的走廊。他只记得迎面是走廊尽头的大窗,虽然是秋季,但阳光把地面都照白了。每次犯病,尤其受不了强烈的光线。他要晕倒了,不过丁老师及时推开左面一扇门。

她把他带进教师休息室。休息室被夹在一溜儿教室之间,建筑师似乎计算错了,建完走廊两边的八个教室和四个洗手间才发现余下一长条空间来,比夹缝宽一些,比正常房间又窄很多,因此每层楼就有了这样长宽比例失调的教师休息室。天花板上安装着一排日光灯,正对着灯管放置了八张课桌,背靠背拼成一张长桌,两边放着十几把椅子,假如椅子上坐了人,就别想从那些人背后通过。二中的教学楼跟许多城市建筑一样,你常常能发现一些设计误差和施工误差,比如这夹缝式的休息室。休息室是让教师们临时备课、记笔记的,假如有的教师从家里带饭来,这里就是个小餐厅。这天休息室没人,大概教师们吃午饭还没回来。她让他躺到课桌上,给他涂抹一种放松精油,按摩一下。他有点不好意思,动作磨蹭,她玩笑起来,说她可以闭起眼睛当盲人,来一次正宗的盲人按摩,治不好倒找钱。他躺到桌上的时候,她从皮包里掏出一小瓶油脂,他问那油脂是她说的放松精油吗,她说是的,绝对灵光,百试不爽。然后她把手心对搓,油脂被搓得滚烫,然后被敷在他的后颈窝。他从来没有享受过那种人体的热度、女性的热度,一阵透心的舒适,他的呼吸一下拉长了。她说就该这样呼吸,鼻子吸气,把气存在丹田四分之一秒,再用嘴巴呼出来……她的手从后颈窝慢慢向他的脊背摩挲。她一边给他按摩,一边就轻声闲聊起来,似乎声音大了会吵着他。她问他有没有想过大学毕业后做什么,喜欢什么样的工作。他说还没想过。她笑了,说没想是因为他不愁工作。他说可能是不愁吧,退一万步他母亲的广告公司总是需要人手的。他说父亲希望他跟自己一样,学审计,那是走遍天下都不怕的铁饭碗,但他认为恰恰是审计那倒霉的行当把父亲弄得现实透顶,一点情调都没有。她逗他,问他有情调没有。他说自己喜欢时尚,大概因为母亲的强势遗传基因,母亲是因为喜欢时尚才开始做广告的。她说那多好啊,不用退一万步,广告公司也是个好出路,很多年轻人都会喜欢到那里,在色彩、图像、模特中工作。她要是年轻十岁,说不定会走他刘畅的后门,在他母亲公司找个位置打工,穿穿服装公司的样品时装。他感到脊梁上两个温热的手掌和温热的动作让他越来越松弛,额头上的冷汗干爽了,肠胃停止了作怪,种种熟悉的病态都在退去。两人的轻声慢语很催眠的,他觉得舒适得快要做梦了。丁老师停了下来,叫他振奋一下,进教室去,考试快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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