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流

圭峰山

   当耀斌发现自己陷得太深而不能自拔时他有些害怕了，多次都想中断他们之间的信件往来，可总是下不了决心。李芳也知道耀斌深爱着自己，她是女孩子总希望耀斌能够主动说出来，可耀斌一直对她含糊其辞，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她问耀斌他们之间的这种关系到底算什么。耀斌回信还是不明说，她在无奈的情况下大胆向耀斌表明了心意。当耀斌收到这封他既想又怕看到的信后，在激动兴奋之余却是深深的苦恼。他深知李芳是位好姑娘，无论是从家庭条件和长相上她都能找到一个遇之相匹配的好人家，而自己是绝对配不上她的，如果答应了她也就等于害了她，他更不忍心看到她将来后悔痛苦，于是，一咬牙给李芳回了封信，让她冷静思考一下再说。

   李芳得不到耀斌的明确答复，心里着急，在给他回信中夹了一张照片。信只是一首诗:

   凤凰山的李子花

   沐浴着春天的阳光

   化成洁白的银狐

   行走在渴望的小路上

   月夜的舞蹈

   不是离别的忧伤

   玉笛的旋律

   感动了中秋的月亮

   梦里的故事

   一次次回荡

   樵夫的睿智

   却闻不见

   李子花的芬芳

   落款日期是4月28日，耀斌知道这正好是他们在凤凰山上认识一周年的日子，更知道李芳诗中含义，心情非常激动，眼里满是泪花，手抖得不行。赶紧看看照片。照片是一张黑白照，李芳站在一颗松树下，用一种期盼的眼神向远方眺望着。背面是她用红色园珠笔画的一个红桃，中间被一只箭射穿。耀斌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忍不住更是热泪盈眶。

   他再次失眠了，这是他人生第一次恋爱，而且是在不经意间悄然到来，他在激动，幸福和兴奋的同时也不得不慎重。恋爱是大事，也是他人生最关键的时候，他不得不想到远在终南山上的家和家里的父母。两天后他决定请假回家，把这事和父母亲及妹妹们商量一下，他希望得到他们的支持和鼓励。

8

   耀斌的家住在凤凰山西南不远处的半山凹，他怀着喜悦和激动又甜蜜的心情爬上坡，走进家门时，一家人都十分高兴。耀斌心情好，这次回来给家里的父母和几个弟弟妹妹都带回来礼品。两个妹妹见哥哥这次回来这么大方，就赶紧去给他准备晚饭。父亲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喜怒哀乐都很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却是一个比较固执和严厉的人，对于大儿子回来给他买的礼品既不热心也不脑火，只是平淡地嗯了一声。耀斌早已习惯父亲的冷淡态度。母亲则比较随和，但她在家里也是贤妻良母，一切听从父亲的。一家人在欢喜的气氛中吃了晚饭，都围坐在大炕上。耀斌是家里的老大，下边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弟弟最小，今年才15岁，正在上初中。耀斌先问了父母家里的农活情况，又问了弟弟上学的情况就把李芳的照片拿出来给一家人看，并说了李芳的情况。母亲和两个妹妹见哥哥恋爱了位这么漂亮洋气的姑娘都很高兴，抢着在灯光下端详，只有父亲一直低头抽烟锅，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依然很冷漠。大妹小花已经订婚，比较稳重，看后只说了句：“长得就是好看。”二妹小莲年小则表现的很活泼，说：“长得不但好看还很洋气，咱哥有眼光，有福气啊！”母亲开始还表现得很高兴，见父亲一直这样，也就不太说话了。不久活跃的气氛也因为父亲这个家长的态度而沉闷下来。小莲想父亲没看照片，说不定一看照片会高兴的，于是就拿给父亲看。父亲却连眼睛也不抬一下说：“咱这儿不是没人给回领过外路女人，可有几个长久的？狗娃他妈，金柱他妈都走了，现在这两家是啥情况，都知道吧？洋气，越洋越靠不住！耀斌你回来了正好，我原来打算这几天看谁去县上，捎话叫你回来。我已经让媒人去王家岭给你提亲了，就是王全民的大女子王美丽，人家全民已经答应了，约个日子你俩见一面，就把这事定了。”一家人听了这话都愣住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言语，最后都把目光落在耀斌身上。小妹小莲一戳大哥，给他使眼神，让他不要答应。其实谁都知道，这个王美丽一点也不美丽，还是个罗锅子，更没念过书，大家都知道她配不住大哥，但又不敢说出来。

   耀斌听了父亲的话沉默了许久，说：“大，其实我跟李芳这事我心里也没底，也就是怕咱这儿条件太差，她来一看就失望，所以回来跟你和我妈商量，目的也就是让你们给我打气，鼓励，然后我再给人家回话，让她来看看，如果她不嫌弃咱这条件差我们就结婚，如果她……，我们也就彻底结束了。可是你说的王美丽这事我不同意，你也不要费这神了。”

“我说了，外路女人靠不住，你就死了这条心。王美丽是长得不咋样，可好看的女子有几个想留在咱山里的？咱这条件就是这样子，只要是个女人，能传宗接代，能把生的做成熟的就行。娶媳妇不是用来看的！”

   父亲对娶媳妇的观点以及对外来女人的看法和村里两个娶了外地女人的事例也不能不让耀斌深思，尽管他不知道那两个外地女人是怎么嫁到这里的，但后来丢下孩子跑了是事实，这也让他有些失望，但一想到李芳还是放不下她。他的思想在矛盾和痛苦中纠结着，让他痛苦不堪。第二天浑浑噩噩回到县城门市部继续上班，在上班中经常发呆，不是给顾客拿错商品就是算错账，找错钱，为此遭到门市部几个正式工的批评，有人还提出扣他的工资。直到他给主任写了检讨才结束。此后耀斌决定快刀斩乱麻，结束他们之间的这种毫无结果的恋爱关系，于是在晚上独自爬在柜台上提笔给李芳写了封回信。

圭峰山

李芳：

    你好！对不起，让你久等了。芳函和玉照均已収悉，心中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李芳，尽管我们的相识只有短短的几个小时，但你给我留下的印象却是美好而深刻的。你不光是外表的美丽，更重要的是有一颗金子般闪耀的心。你在我心里就像凤凰山上那洁白无瑕的白鹃梅，更像传说中美丽善良的胡玉英。

   自凤凰山下小镇一别你就把根深深扎在了我心里，但我不敢奢望什么，就把那段美好的记忆写成一片散文发表在刊物上，不知你看到了没有。现在给你说实话，我也是为了忘却而写的。后来让我没想到的是，时隔几个月之后能收到你的来信，惊喜激动之余让我受宠若惊。尽管你的信很短，语言平淡而质朴，正是这种质朴，让我感受到了你火热的心。这信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但我压制着自己，并不敢多想。把你的信只能当普通朋友那样看待，每次给你回信都是以一种平静的姿态，慎之又慎，生怕有半点不敬惹你不高兴，失去了你。自从咱们通信以来，我觉得生活更加美好，人活得更加有意义，这也是我人生最快乐的时光。没想到隔在咱们之间的这层窗户纸最后还是让你给通破了。这让我既激动又害怕，激动的是我真的得到了你的爱，害怕的是怕失去你，所以我一直没有胆量给你回信。

   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在冷静思考，我以为爱一个人，就应该是无私的，坦荡光明的，爱一个人就是要让她永远幸福和快乐！所以今天才给你回这封信。

   李芳，我的家就在凤凰山那面的秦岭大山里，条件十分艰苦，生活中的一切都要靠人肩挑背扛，尽管自从改革开放后，实行了承包责任制，吃饭穿衣问题解决了，但生活依然很艰苦，我不想你跟着我去受苦。我不求你原谅我什么，只求你早日忘记我，尽快找到能给你永远幸福的人。也许你会恨我，但那只是现在，将来如果回忆起来一定会感谢我的。

   李芳，不要伤心，去找更适合你的明天吧，祝你一生幸福！

                                         耀斌于★年5月18晚

   耀斌把信写好后，装进信封，用胶水封了口，贴上邮票，他怕自己反悔，咬着牙，开了店门。夜已经很深了，白天繁华热闹的街道已经没有行人，只有路灯睁着昏暗的眼睛盯着柏油马路。天阴得很重，还刮着西北风，把街边的柿子树叶吹落在地，还不善罢甘休，吹得它们东躲西藏，翩翩翻飞。对过不远处街边就有一个邮箱，在黑暗中像个勾魂的幽灵静静等待在那里。耀斌迈着坚定的步伐向幽灵走去，把他手中的魂灵毫不犹豫地投进那张大嘴里，那张无形的嘴只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却迅速吞噬了他美好的爱情。

   信投进邮箱就等于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当耀斌毫不犹豫地把信丢进邮箱后，仿佛一下子被掏空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马路走回到门市部门口的。他没有进门，店里的灯还开着，他依着门板蹲了下来，双手抱头，盯着地面风中翻飞的树叶发呆，仿佛这些树叶就是他的心。

   不知什么时候秋风把雨也带来了，尽管节令刚刚进入秋天不久，但并不冷，耀斌此时却感到及其寒冷，他瑟缩着高大的身躯，感觉头顶的天似乎塌了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这天似乎要把他压进无底深渊，他感到眼前熟悉的一切都变了样，都是那么的陌生，冰冷，冷酷，冷酷得让他无法呼吸……夹着秋风的秋雨唰唰地把他浑身浇透，他开始慢慢苏醒，用手捋下满脸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站起来摇摇晃晃回到商店，竟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仔细一想才知道现在是晚上，于是转身关上门，脱下湿透的衣服，用衣架挂在不大的店里，用毛巾把头发擦干，在床边呆坐了会儿，仰躺在不大的床上。他突然很想逃离这个世界。于是想到了家，那个阳光明媚的山村，那里到处开满了鲜花，鸟儿在歌唱，泉水在欢笑，蝴蝶在飞舞……他想到了辞职。

9

   他的工作是在同一条街不远处的上林苑宾馆烧茶炉的姑姑给找的，他坐起来想去找姑姑，看了看店里的钟表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半了，于是决定明天就去找姑姑。这一晚上耀斌没有怎么睡觉，一大早就起来出了店门，把门锁上，向西去了上林宾馆。上林宾馆是城关镇东街村办的乡镇企业，姑姑嫁到东街村。上林宾馆大门是仿古式建筑的牌楼形式，匾额上写着“上林宾馆”四个大字。红漆大门已经打开，他进去时看门的老头正在挥动扫把扫院子里的落叶。因为他经常去姑姑那里，门卫老头认识他，并没有拦他。院子里东西对面盖着两座三层楼，都是客房，中间是很宽的道路，一楼房子门口都有水池，遥远的后边是一个圆盘型水池，中间是一座假山，山下是水池，水池里游动着金鱼。泉水从假山上哗哗溜下，山上长着一颗小松树，酋枝妖娆。尽头是一片竹园。东边是餐厅和会议室，西边是锅炉房。耀斌对这里很熟悉，走到水池跟前径直向西，老远就看见石棉瓦简易棚下姑姑正在给茶炉里搭煤炭，她身后是一堆焦煤，圆柱型茶炉顶端的烟囱穿过石棉瓦冒出很高，顶端黑烟滚滚，随风向东飘飞。一群人有的在墙根水龙头提水，有的在刷牙洗脸。耀斌走到姑姑身边叫了声:“姑。”

姑姑回头看见耀斌，没有吭声，把碳锨靠炉子放下，关了炉门说:“进屋。”就进了面向南的房间。耀斌跟了进去，姑姑年纪大了，进门就侧身躺在床上说她腰疼，让耀斌在椅子上坐下问:“这么早来有啥事？”

   “姑，你给老关主任说一下，我不想干了。”

   “为啥？”

   “不为啥，反正不想干了，想回去。”耀斌也不知道为什么眼泪不由自主地滚出眼眶。

圭峰山

    “没出息的样子！咱都二十多的大小伙了动不动就哭？没干好人家批评几句也是为你好！你回去除了种地能干啥？听说你大准备给你订婚，今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回去给老关承认错误好好干！”

    耀斌也不知道怎么给姑姑解释，擦了泪，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站起来准备回门市部。姑姑从床上坐起来说:“等一下。”下地从桌子上拿起两个碗出门说，“吃了饭过去。”

    耀斌在姑姑家吃了早饭又回到门市部，照旧打扫卫生，开门，他想好了，等主任来自己亲自给他说。

    老关上班来之后，耀斌就把他叫到门外给他说了自己的想法，老关说:“不想干了也行，但我得另找人，这几天你还不能走，等我找到接替你的人了你再回去。”耀斌答应了。

    第二天老关就去上林宾馆找到耀斌姑姑，把耀斌要辞职的事说了，俩人都不知道因为什么，但都感觉耀斌最近情绪不太好。晚上姑姑又来到门市部找耀斌，希望他不要辞职，但耀斌的态度很坚决，姑姑很生气，甩手走了。

10

    时间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这个时候正是旅游旺季，上山来的游客很多，但依然没有李芳的身影。如今的凤凰山已经不是过去的荒凉，开发以后不但绿化了，而且修建了登山石阶和索道，山上还建了不少亭台楼阁，加上游人增多，显得异常热闹。他有些心急，想抽烟，刚把手伸进衣服口袋，一位带着巡查员标志的小伙走过来说：“师傅，你再抽烟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就真的得罚款。”耀斌的手抽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块金属坤式上海牌手表和一块浸着血渍的小手绢。表是他昨天晚上上的发条，现在依然滴答滴答地走着，而且走时很准。他把手表戴上，轻轻绽开小手绢，手绢上那点点血迹，就像梅花一样绽开，他曾经仔细分析了无数次，可怎么也分不清那躲血迹是他的那躲是李芳的。这些血迹早已溶为一体，在绽红着，为他们的爱情永远绽红！

    眼看半个月过去了，来接替耀斌的人还没找到，耀斌的心情已经有所好转，早上起床后先去街上吃了早点，照旧回来开门打扫卫生，擦洗柜台，摆放商品，当他做完这一切后，店里的其他员工也来上班了。

    一大清早对于一个经营土产的门市部来说几乎没什么生意，耀斌站在柜台后，看着大街上东来西往繁忙的人和车辆，心想又是一个难熬无聊的一天，随手翻开报纸看，可这时不由得打了个呵欠。老吴阿姨看见了就说她昨晚做的梦很奇怪，提起梦耀斌也想起，他一连七天，每天晚上只要一闭眼就感觉似乎有人在找他，可又不知道她是谁，为什么找他，弄得他一直睡不踏实，心想是不是得了什么病，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就在这时，一位身穿米色夹克，高挑身材，肩背一米色小包的女子走进店里，站在柜台外盯着埋头看报纸的耀斌。耀斌已经感觉到有顾客进来，他在等她要什么，并没搭理。现在他的感情已经麻木，不想看别的姑娘长得好看与否。自从有了李芳，什么样的女子在他眼里都不值得一看。

   “耀斌。”

   这熟悉亲切的普通话发音让他一惊，当他抬起头目光投射到她脸上时，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他为之思念和痛苦的李芳！耀斌呆愣着，不知怎么和她打招呼。两颗晶莹的泪珠则从李芳明亮的大眼睛里滚落，仿佛是他温馨幸福的晶亮光芒溢出。当李芳忍不住抹去眼泪后他才醒悟，叫了声：“李芳！”揭开柜台出入口上的盖板迎了出去。

   面对突然出现的李芳，他在激动的同时显得手足无措:“李芳……你咋来了？”

    而此时的李芳面对她既伤心又思念的人，本来有一肚子的火气和委屈想向他发泄，现在却只能用哭泣来表达她此时此刻的心情。店里三个上了年纪的中年男女看到这一幕也都猜到了是咋回事儿。徐阿姨说:“耀斌，客人来了就让进来吧。”

   耀斌这才解了围，伸手拉着李芳进柜台，顺便给叔叔阿姨介绍说:“叔，阿姨，她叫李芳，是从福建来的。”

   三个中年人都显得有些吃惊。徐阿姨说:“这么远啊，孩子吃早饭了没？”

   李芳听不懂她说了什么，只好叫了声叔叔，阿姨，就跟着耀斌去了后边库房。俩人进去后，地方太狭小，只能将就坐在床边。此时李芳的心情已经恢复平静。耀斌让她坐着，出去洗杯子给她倒水。耀斌在洗杯子时徐阿姨问:       “耀斌，你咋认识那么远女子的？”

    “是去年上凤凰山时认识的。”

    关主任说:“有客人今天就给你一天假，好好陪陪她，这女子不错。”

   耀斌说:“谢谢主任。”

   耀斌洗了杯子，倒了一杯水端进后边放在床边小凳子上晾着问李芳:“吃早饭了吗？”

李芳摇摇头。

   “那我带你出去吃饭。”

   李芳站起来，跟着耀斌出来，耀斌对关主任说:“叔，我带她出去吃饭。”

    “去吧。”

   俩人走出柜台，关主任又叫住耀斌，从身上掏出十块钱给他。耀斌不要，说他有钱，关主任和老徐阿姨都说，让他拿上，耀斌只好接住。俩人出了门，耀斌带着李芳向东到了铁路十字口，进了家卖早点的小店铺。耀斌要了一笼小笼包子，一碗稀饭。俩人坐下，李芳看见端上来的只有一碗稀饭，问耀斌:“你吃了吗？”耀斌说:“我早吃了，你赶紧吃。”李芳就不客气，低头吃饭。

   李芳在吃饭，耀斌想接下来应该给她找个住的地方，于是就想到上林宾馆，准备一会儿带李芳直接去那里。

圭峰山

   李芳喝了一小碗稀饭，一笼包子只吃了三个。耀斌付了钱，就要带李芳出门，李芳让把剩余的包子带走，来收拾桌子的老板娘说:“熟人，我给你记着，明天来吃。”耀斌不好意思说:“谢谢。”出了门李芳说她还有个行李箱在火车站寄存着。耀斌只好跟她又去了火车站。这里离火车站不是很远，俩人步行走到火车站，李芳取出行李箱，耀斌扛上又向回走。路上耀斌说:“李芳，我给你找个宾馆吧？”李芳说:“我也这么想。”于是他们经过门市部就没进去，直接向西进了上林宾馆大门。来到门口的登记处，耀斌放下行李箱，就去窗口登记。小窗户里边负责登记开票的是位三十多岁的女人，看见耀斌就问:“你还住宿？”耀斌知道她认识自己，笑了一下说:“不是我，是我一个朋友，从外地来的。”

   “男的女的？”

   耀斌说:“女的。”

   “单间太贵，住个双人间吧？住几天？”

   耀斌想了想说:“先住三天。多少钱？”

   “熟人不收押金，给你开内部价，六块钱。”

   “那就太谢谢了。”

   女子低头开票，问:“叫啥名字？”

   “高耀斌。”

   “写她吧。”

   “哦，她叫李芳。”

   女子开好票，耀斌交了钱，拿着票，另一个四十多的女人提着一盘钥匙出来，耀斌提着行李箱带着李芳跟着她走。

   客房在西一楼108号。女人开了门，对耀斌说:“开水在你姑那儿，你自己去提。出门把门锁了，回来开门叫我。”提着钥匙走了。

   耀斌跟李芳进了房间，房子不大，放了两张单人床，中间一张三斗桌。水泥地面还算干净，床单和被褥都是白色的，床单上印着“上林宾馆”四个红字。耀斌放下旅行箱，李芳把包放在桌子上，就在里边床边坐下。

   “这个房间咋样？”耀斌问。

   “挺好的。”

   “那你坐，我去提水。”耀斌说着出了门向南去了姑姑的茶炉。到了茶水房，耀斌看见地上一堆花花绿绿的电壶他没有提，而是进了姑姑的房间。姑姑见他进来问:“老关把人找到了？”

   “还没有。”他在椅子上坐下。

   “那你咋不上班？”

   “姑，有个事想给你说一下。我一个朋友从外地过来，我刚安排她住在这里。”

   “住就住，给我说啥？”

   “她不是一般的朋友，是个姑娘。我们是在爬咱凤凰山时认识的，这次她专门来找我。”

   “我知道了。啥地方人？”

   “她家在福建。”

   “福建？挺远的吧？”

   “是挺远的。”

   “你想辞职是不是想去看她？”

   “不是。我也没想到她会来找我。”

   “人家是客人，晌午你带她过来，咱们在餐厅吃饭。”

   “姑，吃饭就算了，我先看看她来的目的再说。”

   姑姑想了想问:“在哪个房间？”

   “西楼108。”

   “那你赶紧过去吧，别让人家等太久了。”姑姑说着出门，提起一个红色塑料壳电壶给他，他刚准备走，姑姑又喊住他，把一包茶叶和两个玻璃茶杯给他说，“好好招待人家。”

   当耀斌提着电壶抱着茶叶和茶杯回来时李芳已经头枕着被子在床上睡着了。脚上的鞋都没脱。耀斌把电壶轻轻放下，把茶杯和茶叶放在桌子上，抱起另一张床上的被子轻轻给她盖上，又给她脱了鞋，把脚轻轻挪到床上，盖好被子。

   “你去上班吧，让我好好睡一觉。”李芳没有睁眼，对他说。

   耀斌没吭声，轻轻走出门，又轻轻把门关上。

11

   耀斌并没有因为李芳的突然到来而高兴，反而让他更加伤感。是的，对于一个自己喜欢的姑娘，无法和他相守终生，这就是最大的痛苦！本来他的伤口已经初步愈合，可偏偏李芳的到来又让它重新划开，而且划得更深更大！

耀斌回到商店后主任问他那姑娘呢，耀斌说安排在宾馆住下了。主任说：“刚才我想了，你这几天就不用上班了，晚上回来看好店就行，白天好好陪人家。”耀斌点点头，说：“谢谢主任。她坐了好几天火车累了，在休息。”徐阿姨说：“看不出，你这山里的小伙还挺有能耐的，把那么远这么好的姑娘都哄过来了。”也许徐阿姨是随便说说，而在耀斌听来这话似乎是在骂他就是个骗子。他爬在柜台上说:“我们是在新青年杂志社组织的活动中认识的，后来只写过几次信。我把我家的情况都给她说了，不想和她联系，她却突然来了，我都不知道咋样给她说了。”

   徐阿姨说:“这么好个姑娘你还不要，要不介绍给我儿子吧。”

   耀斌见过徐阿姨的儿子，个子中等，头圆圆的，别的没说的，就是那眼睛给人怪怪的感觉，现在接班在塑料厂上班就说:“她可是农村户口。”

   “农村户口就农村户口，没事儿。阿姨就怕你舍不得。”

   “她又不是我的，我有啥舍不得的。婚姻要双方愿意才行。”

   中午耀斌没有做饭，他想带李芳出去吃，走进宾馆，来到108房子门口，轻轻推开房子门。李芳还在床上躺着，睡得正香，只是翻了个身面向门口。他没有叫醒她，在她床边轻轻坐下，看着她优美的睡姿和她端庄清秀的脸颊，这也是他第一次这么认真仔细地端详她，越看越喜欢越看越伤心，他不忍心打搅她，站起来，出了门，在门口平静了一下心情，又转身进去。房间另一张床空着，被子盖在李芳身上，他就想躺一会儿等她醒来带她出去吃饭。也许是这几天一直睡不塌实的缘故，现在躺下就瞌睡来了。

圭峰山

   睡梦中，一只温婉棉软的手在他的脸颊上轻轻抚摸着，梦中是毛毛虫在他脸上爬，他被惊醒，伸手去抓，抓到的却是一只绵软的手，睁开眼睛，李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来，正朝他微笑着。他赶紧坐起来说：”我咋也睡着了？饿了吧？走，出去吃饭。”留下床。李芳却一屁股坐在床边说:“没想到这一觉会睡这么久。”耀斌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说:“坐车肯定累了。”李芳拉他也坐下说：“耀斌，当我睁开眼睛看到你时心里好踏实好高兴好幸福。”耀斌是个老实疙瘩，不会撒谎，听到李芳这么说心里更加难受，只有强忍着问:“几点了？”他知道李芳戴着手表。李芳看了看表说:“五点半。”耀斌知道天已经快黑了，没想到他一下子睡了好几个小时，而且睡得那么踏实，就说:“我去给你打水洗洗出去吃饭。”说着拿起脸盆出门在门外水龙头接了些冷水回来放到脸盆架子上又提起电壶给里兑了热水。李芳从她旅行箱取出牙缸牙膏牙刷和毛巾出去刷牙，等她回来洗了脸，俩人出门。

   耀斌知道李芳来自南方，习惯吃米饭，可这里晚上很少有卖米饭的，就又想到了饺子，问李芳喜欢不，李芳一笑说：“我随你。”耀斌想起他们去年在凤凰山小镇小饭摊上李芳吃面皮的神态，知道她不习惯吃辣椒，走进县城最有名的国营饺子馆要了两个半斤水饺，一再叮咛里边，一个汁子不要放辣椒。当饺子端上来后，李芳看看她的汁子又看看耀斌的问怎么不一样。耀斌说：“你不习惯吃辣椒，没让他们放。”李芳伸筷子铗了一个饺子在有辣椒的汁子里蘸了一下，吃进嘴里细细咀嚼品味着。

   “怎么样？”

   “可以，挺好的。就是有点酸。”接着又去没有辣椒的汁子里蘸了一下，品着说：“嗯，我这个不好，你吃这个。”说着朝他微微一笑。

   这是李芳来了后第一次这么开心地一笑，耀斌的心里也豁然开朗，他也笑了问:“还记得去年春天咱们在凤凰山下吃凉皮的事吗？”

   李芳吃着饺子说:“记得呀？还记得你给我讲米皮的起源故事，怎么了？”

   “我知道你不吃辣椒就特意让他们弄了一份没辣椒的汁子。”

   “就是因为那次我就开始学吃辣椒了。”

   吃过饭天已经黄昏，街道的路灯已经亮了，他们又回到宾馆。此时房间又住进一位40多岁的女人，陪她的还有一位男人，那男人很细心，打回一盆温水要给那女人洗脚，女人就坐在床边让他洗。耀斌受了启发，也端回一盆温水要给李芳洗，李芳不好意思，不让他这样，说她自己能来，但耀斌很固执，按她坐下，脱去她的高跟皮鞋，李芳却乐得咯咯直笑。

   耀斌给李芳洗了脚，倒了水回来，知道房间有了别人，也不好在这里多待，就让李芳休息，说他得回去值班。李芳说：“那我也去。”耀斌知道时间还早就同意了，于是俩人又来到门市部。

   耀斌身上有钥匙，开了店门，把李芳带回门市部，他没敢关门，就像还在营业一样。他和李芳就坐在店里的铺柜台后面说话。耀斌知道李芳跑来是为什么，他不想现在提这个话题，因为这是他的心病，也是李芳生气和伤心的原因，就问了一些路途上的情况。

   李芳说：“还问呢，我等了那么久也不见你回信，害得我几乎天天往邮局跑，邮局的人都成熟人了。他们问我什么事这么着急，不行的话打个电报崔一下。你说这事我怎么崔？气死我了！又恨又气！那时我已决定好了，不管你的信来不来，我都会走，我不想在家里再待下去了。恰巧收到了你的来信，我的心塌实了，可没想到你却是以这样的口气给我回信！还好，东西我早都准备好了，当天晚上就出发了。”

   耀斌没想到还是把话题赶到这儿了，赶紧道歉说：“真是对不起。对了，你在路上走了七天吧？”

   “是。你怎么知道？”

   “是我的预感，这七天每天晚上梦里都有一个人来找我，但又不知道具体是谁，你说奇怪不？”

   “这就是我们心灵感应。路上倒车等车，焦急生气。耀斌，你知道我在路上想，见到你我会怎么样？”

   “骂我，扇我两耳光。”

   “可我做不到。耀斌，我真的做不到！当我看到你时，就有一肚子的委屈想向你哭诉……”

耀斌见李芳又哭了，在愧疚和自责的同时，也很后悔。他起身给她杯子里续了些水，说：“李芳，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我给你回这封信时也是经过深思熟虑，鼓了很大勇气的。自从信发出后我的灵魂就已经走了。好了咱们都不要想过去的事，你坐了那么久的火车肯定很累，我送你回宾馆休息，等养好了精神再说。”

李芳擦了泪问：“你讨厌我？”

   耀斌急了说：“看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讨厌你！”

   “干嘛急着赶我走？”

   “我是为你好，让你先休息好，咱们在一起说话的机会还多着呢。”

   这时从门口走进来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问:  “有没有撒车绳？”

   耀斌给他拿了一根，他看了看说:“就是这，再拿一条。”

   耀斌让李芳看着，去后边库房又取了一条出来。顾客问多少钱，耀斌说:“总共八块四。”他给了十块钱，耀斌知道放零钱的抽屉锁着，他没有钥匙，就在自己身上掏钱给顾客找了。顾客接过零钱让他开票，耀斌又从另一个抽屉取出发票，爬在柜台上写着。顾客一边等着就对李芳说:“小夫妻俩真会做生意，都这么晚了，我以为买不到了，没想到你们还开着门。”李芳没听懂他在说什么，耀斌扯下发票给他。顾客满意地拿着绳子走了。李芳问他刚才说什么，我听懂了夫妻俩字。耀斌就给李芳用普通话翻译一遍。李芳听了后说:“对，咱们将来也开店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