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流

圭峰山

    耀斌是在山里长大的，上山下坡对他来说如履平地，他没想到这个很洋气的李芳走山路也那么轻松自如，当他绕过一道山梁发现李芳已经下到谷底，正行走在金黄的棠棣花丛，他高兴地喊了声:“嗨——”李芳听见了，站住，回头向山坡挥着手大声说:“嗨，走快点！”耀斌激动，飞跑起来，很快就追上了李芳。于是俩人一前一后快步出山。

6

    山下生产队时平整的打麦场里围着许多人，不但有他们组织来的青年朋友，还有不少当地的村民和附近工厂的工人，男女老少围了一大圈。人群中间是几十对翩翩起舞的男女青年。高大的音响里播放着悠扬的舞曲，那嘭嚓嚓的鼓点振人心魄。耀斌和李芳先后走进人群，站在那里观看。耀斌看了一会儿，看了看天气，知道时间不早了，他的假期已满，正好也在他家乡附近，就想着回县城的班车，准备离去。他想跟李芳做个告别，但看到站在面前的李芳正在专心地看跳舞，又不忍心打搅她，就悄悄走了。他先找到编辑部的老师，向他们说明情况，得到他们允许后，就向小镇上的车站走去。他刚走到麦场边，李芳在后面叫住他，问：“高耀斌，你去哪儿？”

    耀斌有些尴尬地解释说：“是这样的，我在县城一家生产资料门市部上班，晚上得赶回去值班。本来想和你告别，看到你看跳舞就没好意思打搅。李芳，参加这次活动能认识你我很高兴，谢谢你一路上对我的照顾和帮助，特别要感谢的是你的祖传好药。谢谢！衷心的感谢！另外，明天我不能来陪你了，祝你在古城玩得开心，旅途愉快！再见。”

    李芳看着高耀斌一脸的茫然，她没想到刚刚认识的人，这么快就要分别了，挥挥手和他告别。

    耀斌再次看见李芳眼睛里那种晶亮的光芒，这种光芒是在他给大家讲故事时，无意间在她眼睛里发现的，他说不清这种光芒是什么，但让他心动，现在却让他有些伤感。

    “你怎么回去？”

    耀斌一指不远处的工厂说:“厂门口有公共汽车。”

    “有去西安的吗？”李芳看着他手指的方向，那是一座很大的工厂，被黑灰色的砖砌围墙围着，除了北边几座五六层住宅楼高高耸立，厂房大都隐蔽在高大茂盛的法国梧桐树荫下。

    “有啊。”

    李芳转身去了舞场，他望着她窈窕的身姿，和随着她的走动在脑后甩来甩去的马尾短发，心头一热，紧接着却是深沉的叹息。他转身继续朝凤凰镇的汽车站走，眼前不断闪现的是李芳那美丽的身影和她眼睛里那晶亮的光芒，他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李芳已经融入围观的人群中。打麦场传来缠绵的舞曲，他的心里则是一阵更深沉的惆怅。

    小镇距离山脚下的打麦场有一公里路， 这里有一座国营工厂，厂门口就自然形成集贸市场，到了小镇一向热闹的小镇街上已经没有多少人，工厂门口摆摊的大都已经收拾了，只有一家卖小吃的摊位前坐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身穿蓝色围裙，胳膊带着蓝色套袖，耀斌知道那是卖秦镇米皮的。看见饭滩才感觉很饿，就走过去，在刷着蓝漆的长条板凳上坐下。面前的长条桌上摆着用玻璃框围起来的操作间，里边放着盛满各种调料的大海碗，中间用白色布盖着切好的米皮。玻璃上贴着“正宗秦镇大米面皮”几个红字。老板娘见耀斌坐下，就揭开里面的布围子，取了一个白色瓷碗，先抓了一点黄豆芽放进碗底，又熟练地抓凉皮，放调料，最后又抓了一绺在一大碗红艳艳的辣椒油里蘸了一下，提起来那火红的辣椒油扯线一般流下来，盖在碗上。马上一碗盖着红色辣椒油的洁白细软的米皮就放在耀斌面前。老板娘放下米皮问耀斌要肉夹馍不要，耀斌知道自己没有多少钱，必须省着花，就说:“不要了，来一碗稀饭就行。”老板又给他舀了一碗稀饭说:“稀饭不要钱，不够了继续舀。”耀斌说了声谢谢，就低头狼吞虎咽起来，因为吃得急，噎着了于是又端起稀饭碗一口气喝完了，站起身又去铁皮桶里舀了一碗端过来放在面前，坐下低头继续吃米皮。

    这时又来了一位顾客。老板站起来热情地招呼问她吃皮子？她没吭声，看着耀斌碗里的凉皮，问:“高耀斌，你吃的是什么？”

    这熟悉亲切的南方口音普通话让耀斌心里一动，抬头一看正是李芳，吃惊地问: “李芳，你咋也来了？”

    李芳没说话，在他身边小板凳上放下背包并坐下。耀斌赶紧对老板说:“再来一碗皮子，一个肉夹馍。”并放下筷子去拿一只空碗给李芳舀了一碗稀饭放在面前的长条桌子上。

    李芳接过稀饭说了句谢谢，就喝了一口。

    耀斌又坐下问:“跳舞的结束了？”  

    李芳说：“没有。你走，我也要走了。”

    “你急什么？”耀斌很吃惊。

    李芳说：“我本来就不是专门来参加这次活动的，我是去东北我哥那儿，在火车上看到一本杂志，上边有这次活动的启示，算了一下日期，头脑一热，就从郑州转车过来了。我怕耽搁得太久我哥不放心。”

    耀斌明白了，说：“这里是十三朝古都，有三千多年历史，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发详地，名圣古迹很多，自然风景也不错，你来去匆匆不等于白跑一趟？”

    说着老板已经给李芳把面皮端上来，李芳挑起面皮尝了一口，大概辣着了，脸上的表情很奇怪，赶紧喝了一口稀饭说：“我今年才二十岁，今后有的是时间。”

    耀斌觉得李芳说得有道理，点点头问：“吃不惯我们这儿的小吃吧？要不看还有别的你能吃的。老板，还有别的没有？”

    老板把肉夹馍送给李芳说: “没有。”

    李芳接过肉夹馍啃了一口咀嚼着。

    耀斌有些失望，看着她品着肉夹馍的表情问: “怎么样？吃得惯吗？”

    李芳咽下馍说:“这个好吃。”

    耀斌放心了: “那就好。中午没吃东西肯定饿坏了。”

    李芳在慢慢吃饭，耀斌把剩下的三下五除二解决了，站起身去给老板付了钱又过来陪李芳坐着。

    “听说今天许多人上凤凰山了，你俩也去了吧？”老板听到耀斌和李芳的对话问。

    李芳听不懂陕西话，耀斌回答:“对，刚下来。”

圭峰山

    “听说去的都是城里来的年轻人，还在山下跳舞呢。现在的年轻人真好。”老板继续和耀斌聊。

    “改革开放了，年青人需要这样的机会，挺好的。”

    “听她的口音不是本地人？”

    “她是福建的。”

    “这么远都来了？不在城里好好逛，爬这凤凰山有啥好看的？可惜了，这山顶原来有一座楼，就像西安城的钟楼，那四个角都伸到悬崖外边了，悬得很，要是不毁还有个看头。”

    “那后来咋毁了？”耀斌故意问。

    “五三年夏天一场雷电被烧了，下边的大殿是后来破四旧拆除的，把木头弄下来盖了学校。”

    他们聊着天，李芳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问老板多少钱，老板说:“你朋友给过了。”

    这句话李芳听明白了，就把钱给耀斌，耀斌站起身说:“赶紧收起来，让人笑话。”

    李芳站起身，背上包。老板开始收拾碗筷并问李芳好吃吗？李芳没听懂，耀斌用普通话给她翻译，李芳明白了:“好吃，太好吃了。秦镇大米面皮，是用大米做的吗？”

    “对。”

    ”我们那也产大米，咋没见过这个？”

    耀斌一笑说:“你没看上面写着秦镇俩字。这是秦镇这个地方的特产，历史悠久。相传最早产生于西周，还有一种说法产自于秦朝。产自于西周的说法跟美女褒姒有关。”俩人向站牌下走去。

    在乡下小镇所谓的车站也就是在路边立了块铁牌子，上面写着站名。

    他们来到站牌跟前，汽车还没有来，路上时不时有冒着黑烟的拖拉机拉着砖头和沙石经过，那巨大的柴油机声淹没一切声音，李芳和耀斌的谈话不得不中断，等拖拉机过去了耀斌说：“李芳，参加这次活动能认识你真的很高兴。”

    李芳看了他一眼说：“这就是缘分。你的故事讲得太好了，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我会永远记住这个美丽的爱情故事。”

    耀斌说：“你千里迢迢从福建来，本来作为东道主我应该带你到各个名胜古迹好好看看，可惜我们都很忙。”

    李芳看着耀斌，眼里又是那种晶亮的光芒，说：“我说过了今后有的是时间。上学时所学的历史中绝大部分都发生这里而且是最鼎盛最辉煌时期，那时我就想往着能来这里旅游。当火车一进潼关我感觉仿佛走进了时空隧道。这里是块神奇的沃土，八百里秦川，十三朝古都，还有你讲的美丽的神话故事我都喜欢，我一定还会再来的。耀斌，我再来你愿意做我的导游吗？”

    耀斌感觉李芳眼睛里那种光越来越强烈，它就像两道激光，一下子穿透了他的胸膛，让他心里有种从来没有过的温暖幸福和甜蜜的感觉。他激动地说：“愿意，太愿意了！“说过他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

    李芳从包里掏出一个红皮日记本，这个日记本耀斌见过，正是她用来记录他给大家讲故事的那个。耀斌接过来，郑重地在上面留了地址，邮编和自己的姓名。耀斌身上也带着日记本，他让李芳也留下了她的联系方式。

    因为这里是远郊终点，班车很少，等车的人不少却一直没见车来。李芳就问耀斌:“你刚才说咱们吃的米皮和褒姒有关，到底是咋回事？”

    耀斌笑了说: “这也是民间传说，没有历史依据。”

    “你说吧，我爱听你讲故事。”

    耀斌说:“秦镇全名叫秦渡镇，是位于沣河西岸的一座古镇，正好是西周都城所在地，传说周幽王时期，在京城有民谣说，桑木扁担桑木弓，周王遇见周王终。恰巧有一对居住在这终南山里的夫妻二人挑着桑木扁担和弓进城叫卖，有好心人劝他们赶紧跑，夫妇丢弃扁担和弓跑出南门，正好听见路边有小孩哭泣，于是顺手抱回南山。第二天有官兵进山寻找这对夫妇，他们闻见风声带着自己的儿子和拾回来的小女儿继续向南翻过秦岭，最终逃到褒国，也就是现在的汉中褒河一带定居下来。他们一家也改姓褒。女儿越长越漂亮，到了十几岁时成了褒国有名的美女。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夫妻俩就想把褒姒许配给儿子褒喆，兄妹俩也情投意合，就在这时国君为了讨好幽王，把褒姒献给了周幽王，周幽王非常宠爱褒姒，可褒姒日夜思念自己的未婚夫褒喆，郁郁寡欢，幽王无论怎么讨好她她都不笑。在一次宴会上，幽王当着众大臣的面再次想让褒姒一笑，褒姒看见面前的白米饭就故意为难大王说谁如果能用大米做成可口的面条她就笑。幽王立即下旨，全城张榜，谁如果做成了重赏。全城百姓纷纷试验，但结果都没成功。这时尾随未婚妻进入关中，一直居住在终南山老家的褒喆也听到了这消息，就利用他卖柴得来的一点钱买了最差的大米回家试制，结果成功了，不但博得褒姒一笑，赢得奖赏，还进入官场，为了报仇他勾结犬戎，并让褒姒烽火戏诸侯，一举消灭了周幽王，西周灭亡。后来米皮的做法就流传下来。”

李芳听完激动地说: “没想到一碗普通的米皮都让你讲得这么有文化，这里真是一块神奇的土地，我太喜欢了！”

    这时正好从城里开来的公共汽车来了，汽车在道路对面停下，从车上下来许多乘客后又开到前面厂区大门口调了头，开到返回的站牌下，李芳恋恋不舍地跟随一波人上了汽车。耀斌感觉好像突然一下子被人掏空了。忍不住叫了声：“李芳！”

    李芳从车窗探出头和手，向耀斌挥动着说： “耀斌，认识你真高兴，再见！”

    耀斌也朝李芳挥手说:“一路平安，再见！”当公共汽车向东消失在远处后他依然傻傻地举着手挥动。

圭峰山

  7

   耀斌回到县城迎旭街的生产资料门市部时几个正式工准备下班，主任老关见耀斌按时回来了说:“我们下班了，你收拾关门。”耀斌一边上门板他的眼前一直是李芳的身形相貌，特别是她那特有的眼神和特别的普通话发音让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忘记。关了门他躺在门店后边小仓库窄窄的床上，头顶和床下都塞满了各种货物，他望着床上的木板心想李芳肯定也在城里找到旅馆住下了，爬了一次山肯定累坏了，她是否也像他一样躺在床上回忆今天爬山的经过。他想起他给大家讲的故事，一想到这里眼前就又是李芳那特别的眼神，他回忆起他流鼻血后她对他的关怀和担心，特别是仙人桥下水潭边，她给他鼻孔滴的药，又掏出那块白色小手绢，现在已经被他的体温暖干了，他不想再洗净那上面的血渍，他把它折叠成小方块夹在日记本中李芳给他签名的地方，把日记本放在枕头下面，又躺下，想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一种感激的心情吧，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许多天耀斌心里都有一丝隐约的惆怅，有时又是一种甜蜜幸福，时间长了也就逐渐淡忘。他知道他们只是偶然相遇，彼此也只是认识而已，而且俩人都没有谈及别的，她是不是已经有对象自己一点也不知道。再说了他的家庭环境是终南山区，人家一个如此漂亮又有钱的女子咋会嫁给他呢？岂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那时唯一的联系方式就是写信，尽管彼此留了地址和邮编，他也没想着给她写信，因为他听李芳说要去东北，她给他留的只是家里的地址。此后高耀斌就把这事抛在脑后，李芳的音容笑貌也随着时间的流逝在他的大脑逐渐模糊了。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几个月过去，夏天已逝秋季到来，如果不是偶尔看到那小手绢耀斌已经很难想起李芳。两个妹妹曾经多次来县城看望耀斌，并给他讲了家里的情况，让他安心上班，最后一次是冬季大妹小花跟未婚夫建秋来买换季衣服，顺便来看他，还带来山里的特产，核桃和牛心柿子，让他分给店里的叔叔阿姨尝尝。母亲还让小花给耀斌带来冬季的棉衣和棉鞋，耀斌非常高兴。小花临走时耀斌把她叫住，掏出二百块钱，让妹妹带回家交给父亲。小花知道这是哥哥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工资，说家里不缺钱，给回捎一百就行，留下一百自己花。耀斌让她都带回去，给父母和弟弟妹妹买好吃的，说他过年才能回去。小花接了钱说:“哥，咱大跟咱妈一直让人给你说媳妇呢，说了几个人家都想出山，最近听说让媒婆去王家岭说那个王美丽。”

   耀斌心里咯噔一下，他认识王美丽，尽管名字叫美丽，人一点也不美丽，还有点驼背，就说:“你回去给咱大跟咱妈说让他们别操我的心。”

   “你心里有人了？”

   耀斌首先想到的就是春天认识的那个外地女子李芳，马上摇头说:“咱住在高山上，谁能看上呢？”

   送走妹妹和她的未婚夫耀斌的心情再次沉重起来。他知道自己是家里的老大，已经二十多岁，山里条件差，男娃订婚难，家里条件好的早早给娃定了亲，和他同岁的好几个都结婚，父母为他的婚事发愁他能理解，可他万万没想到当年被同学嘲笑的王美丽会成为他的媳妇。

   这天早上他打开店门，像往常一样打扫干净店里的卫生，擦洗了柜台，把货架上的货物摆放整齐后，店里的几个中年员工才来上班。一大清早店里没有顾客，于是男的开始烧水泡茶，抽烟，女的则抽空织毛衣，小小的门店仿佛是他们的休闲所。耀斌闲暇无事就等着新报纸到来，看看报。这时邮递员骑着绿色自行车沿门店分发报纸，耀斌像以往一样出了门，从邮递员手中接过门市部订的报纸，一封信从中间掉出来，他知道一般都是推销产品的广告信件，弯腰拾起来一看收信人竟然是自己，发信地址正好是李芳留给他的地址，心情一阵激动，急忙把报纸放在柜台上拆开信。信很薄，里边只有一张纸，他打开信纸：

耀斌：

     还好吧？我在东北待了大半年，昨天刚回到家。你的鼻子还经常出血吗？多注意身体。祝你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李芳

                                                       12月19日

   尽管李芳的信很简短客套，但对多情的耀斌来说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他没想到李芳会在回家后第一时间就给他写信。在激动之余怀着感激惭愧的心情给李芳写了封回信：

李芳：

      你好！芳函收悉，愧感之情无以言表！你在东北玩得还开心吧？家中一切都好吧？代我向全家问好。

    李芳，凤凰山一别，转瞬已是冬季，春日往事历历如在昨日，每每想起，对你的感激之情耿耿于怀，只是你我相去甚远无以回报，愧疚之情常积压于心，盼你早来古都旅游，我当竭力尽地主之意，盛情款待！

   我病经你祖传神药医治再未复发，深感谢意。

   我的工作依旧。

   祝你和家人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耀斌于12月26日晚

   耀斌没想到，一个月之后临近春节又收到李芳的回信，这次的信不像上次那样简单客套，就像老熟人一样写得真切随和，读后让人有种亲切自然感。李芳的信大部分都是谈她在东北时候的事儿。耀斌看了李芳的信后马上又给她回了封信，他这此写信的口气也变了，一切都是平铺直叙，就像和她对面拉家常一样，也没了那么多的客套和拘谨。自此俩人的信一发不可收拾，内容也从工作学习到家庭情况，最后又谈到个人的情感和对未来的憧憬。从交往中他们知道彼此都还没有找到理想的目标。耀斌知道李芳家在南方，条件不错，她人又长得那么漂亮，尽管他从内心深处喜欢她，但他知道自己的家庭条件和生活环境，不敢对她有任何非分之想，只是把她当成高不可攀的红颜知己。就这样，半年之后他们的交往信件已经成为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精神支柱，往往是刚把信发出去就盼着对方的回信马上到，收不到对方的回信他们就像丢了魂似的。这样以来他们彼此都发现已经深深爱上了对方，但谁都没有先捅开隔在他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

圭峰山

   当耀斌发现自己陷得太深而不能自拔时他有些害怕了，多次都想中断他们之间的信件往来，可总是下不了决心。李芳也知道耀斌深爱着自己，她是女孩子总希望耀斌能够主动说出来，可耀斌一直对她含糊其辞，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她问耀斌他们之间的这种关系到底算什么。耀斌回信还是不明说，她在无奈的情况下大胆向耀斌表明了心意。当耀斌收到这封他既想又怕看到的信后，在激动兴奋之余却是深深的苦恼。他深知李芳是位好姑娘，无论是从家庭条件和长相上她都能找到一个遇之相匹配的好人家，而自己是绝对配不上她的，如果答应了她也就等于害了她，他更不忍心看到她将来后悔痛苦，于是，一咬牙给李芳回了封信，让她冷静思考一下再说。

   李芳得不到耀斌的明确答复，心里着急，在给他回信中夹了一张照片。信只是一首诗:

   凤凰山的李子花

   沐浴着春天的阳光

   化成洁白的银狐

   行走在渴望的小路上

   月夜的舞蹈

   不是离别的忧伤

   玉笛的旋律

   感动了中秋的月亮

   梦里的故事

   一次次回荡

   樵夫的睿智

   却闻不见

   李子花的芬芳

   落款日期是4月28日，耀斌知道这正好是他们在凤凰山上认识一周年的日子，更知道李芳诗中含义，心情非常激动，眼里满是泪花，手抖得不行。赶紧看看照片。照片是一张黑白照，李芳站在一颗松树下，用一种期盼的眼神向远方眺望着。背面是她用红色园珠笔画的一个红桃，中间被一只箭射穿。耀斌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忍不住更是热泪盈眶。

   他再次失眠了，这是他人生第一次恋爱，而且是在不经意间悄然到来，他在激动，幸福和兴奋的同时也不得不慎重。恋爱是大事，也是他人生最关键的时候，他不得不想到远在终南山上的家和家里的父母。两天后他决定请假回家，把这事和父母亲及妹妹们商量一下，他希望得到他们的支持和鼓励。

8

   耀斌的家住在凤凰山西南不远处的半山凹，他怀着喜悦和激动又甜蜜的心情爬上坡，走进家门时，一家人都十分高兴。耀斌心情好，这次回来给家里的父母和几个弟弟妹妹都带回来礼品。两个妹妹见哥哥这次回来这么大方，就赶紧去给他准备晚饭。父亲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喜怒哀乐都很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却是一个比较固执和严厉的人，对于大儿子回来给他买的礼品既不热心也不脑火，只是平淡地嗯了一声。耀斌早已习惯父亲的冷淡态度。母亲则比较随和，但她在家里也是贤妻良母，一切听从父亲的。一家人在欢喜的气氛中吃了晚饭，都围坐在大炕上。耀斌是家里的老大，下边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弟弟最小，今年才15岁，正在上初中。耀斌先问了父母家里的农活情况，又问了弟弟上学的情况就把李芳的照片拿出来给一家人看，并说了李芳的情况。母亲和两个妹妹见哥哥恋爱了位这么漂亮洋气的姑娘都很高兴，抢着在灯光下端详，只有父亲一直低头抽烟锅，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依然很冷漠。大妹小花已经订婚，比较稳重，看后只说了句：“长得就是好看。”二妹小莲年小则表现的很活泼，说：“长得不但好看还很洋气，咱哥有眼光，有福气啊！”母亲开始还表现得很高兴，见父亲一直这样，也就不太说话了。不久活跃的气氛也因为父亲这个家长的态度而沉闷下来。小莲想父亲没看照片，说不定一看照片会高兴的，于是就拿给父亲看。父亲却连眼睛也不抬一下说：“咱这儿不是没人给回领过外路女人，可有几个长久的？狗娃他妈，金柱他妈都走了，现在这两家是啥情况，都知道吧？洋气，越洋越靠不住！耀斌你回来了正好，我原来打算这几天看谁去县上，捎话叫你回来。我已经让媒人去王家岭给你提亲了，就是王全民的大女子王美丽，人家全民已经答应了，约个日子你俩见一面，就把这事定了。”一家人听了这话都愣住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言语，最后都把目光落在耀斌身上。小妹小莲一戳大哥，给他使眼神，让他不要答应。其实谁都知道，这个王美丽一点也不美丽，还是个罗锅子，更没念过书，大家都知道她配不住大哥，但又不敢说出来。

   耀斌听了父亲的话沉默了许久，说：“大，其实我跟李芳这事我心里也没底，也就是怕咱这儿条件太差，她来一看就失望，所以回来跟你和我妈商量，目的也就是让你们给我打气，鼓励，然后我再给人家回话，让她来看看，如果她不嫌弃咱这条件差我们就结婚，如果她……，我们也就彻底结束了。可是你说的王美丽这事我不同意，你也不要费这神了。”

“我说了，外路女人靠不住，你就死了这条心。王美丽是长得不咋样，可好看的女子有几个想留在咱山里的？咱这条件就是这样子，只要是个女人，能传宗接代，能把生的做成熟的就行。娶媳妇不是用来看的！”

   父亲对娶媳妇的观点以及对外来女人的看法和村里两个娶了外地女人的事例也不能不让耀斌深思，尽管他不知道那两个外地女人是怎么嫁到这里的，但后来丢下孩子跑了是事实，这也让他有些失望，但一想到李芳还是放不下她。他的思想在矛盾和痛苦中纠结着，让他痛苦不堪。第二天浑浑噩噩回到县城门市部继续上班，在上班中经常发呆，不是给顾客拿错商品就是算错账，找错钱，为此遭到门市部几个正式工的批评，有人还提出扣他的工资。直到他给主任写了检讨才结束。此后耀斌决定快刀斩乱麻，结束他们之间的这种毫无结果的恋爱关系，于是在晚上独自爬在柜台上提笔给李芳写了封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