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径

九日

公交车走了，人也走了，只剩下孤独的站台，在橘红色的路灯映衬下，显得冷清而寂寥。
胡丽洁走出快餐店的门，东莞的夜风迎面吹来。十月底的南方，晚上的气温并不冷，让人舒适。街上依旧有行人匆匆走过，路边的店铺依旧亮着温暖的灯光，马路上的汽车川流不息，这座繁华的城市，好像永远都不会真正安静下来，永远都充斥着喧嚣与忙碌。
胡丽洁独自站在路边，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梅梅说过的每一句话。五万块钱的妥协，六万块钱的挣扎，三十块钱尿不湿的纠结，儿子的幼儿园学费，老公的工伤，那些压垮梅梅的，从来都不是某一件事，而是生活里无数件琐碎又沉重的小事。

她不知道自己该恨梅梅，还是该可怜她。也许恨与可怜都没有意义，梅梅从来不需要别人的指责，也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她只是被生活推着走，活成了自己最不想成为的样子。
胡丽洁忽然想起五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第一次进厂打工，面对黄经理递过来的一万块钱，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如果当时她收下了那笔钱，现在会活成什么样子？会不会也像梅梅一样，坐在某一家深夜的快餐店里，对着另一个干净的女孩说，我不是一开始就想当这种人的？
她不知道。
回到出租屋时，已经快凌晨一点。

胡丽洁轻轻推开门，见孙玉婷还没有睡，她房间的门没关，正坐在桌边认真看书，显然，她没关门就是在等她回来。
“回来了？”孙玉婷听到动静，立刻抬头起身走出来，眼睛里满是关心。
“嗯。”胡丽洁轻轻应了一声，疲惫地在客厅的小桌边坐下。
孙玉婷也坐在对面，专注地看着她，担忧地问道：“没事吧？梅梅没跟你说什么不好的话吧？”
胡丽洁一时没回答。她看着眼前的孙玉婷，心想着这个比自己大一岁的女人，生活经历却是充满艰辛，是个从逆境中成长的人，今晚的饭局，她肯定会有话想说，要不怎么会等着她回来？
“婷姐。”胡丽洁缓缓开口：“你觉得……今晚的饭局，有什么看法吗？”
孙玉婷说：“我觉得可以和他们交往。”
“啊？”胡丽洁吓了一跳：“什么意思？”

孙玉婷说：“你的那两个男同学，一个有钱，一个有权，钱和权都是亲兄弟，合穿一条裤子的。”
胡丽洁摇头道：“不懂。”
孙玉婷轻轻笑一声：“我们这种打螺丝的，一生中没有机遇的话，再怎么努力，永远是打螺丝。”
这句话胡丽洁听懂了。她想起自己的爸妈，早年在东莞打工，到了她这一代，还是打工。
“比如我。”孙玉婷用手指了指自己：“我爸去得早，我妈养大了我，带我出来打工。可是一年又一年，她累垮了，我继续走她的路。我不甘心，我想改变，可是好几年过去了，我的储备很充足，就是没有机遇。”
“你在等机遇？”

“不是等。”孙玉婷摇摇头：“很多人都想努力改变自己的现状，都去尝试，都在等。但在尝试中碰得头破血流，在等待机遇中老去，最后进棺材，入黄土。”
胡丽洁打了个寒战。良久，她小声嘀咕道：“这……就是生活吧。听你这么一说，人活着没意思了。”
“不是没意思。我说的是，要抓住机遇。”
“今晚的饭局就是机遇？”
孙玉婷说：“你先给我说说，你那女同学叫什么？”
胡丽洁说：“梅梅。”

“梅梅今晚约你去酒楼的天台，又留你下来聊天，她怎么说的？”
胡丽洁欲言又止。梅梅说的男女之事，不过是洗下屁股的话又在她耳边回响。
“是不是要你放开点，和那个领导走近些？”
胡丽洁一惊，“婷姐，你怎么知道？”
孙玉婷说：“我一看那个领导的眼神，就知道他是个饿狼。”

胡丽洁半晌说不出话来。心想这孙玉婷绝非普通的打工人，能有这种洞察世事眼光的人，一定是从炼狱中走出来的。她只年长自己一岁，她前面所说自己的经历，肯定只是冰山一角。
她把梅梅对她说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孙玉婷。最后问：“我们该怎么办？”
孙玉婷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目光转向窗外。东莞的夜景密密麻麻，数不清的高楼仍旧亮着灯，数不清的人在这里奔波谋生。这座城市里，有梅梅那样被家庭困住而永远走不了的人，有她和胡丽洁这样不甘于现状而努力改变自己的人。
“男人，得不到的女人，他会如鲠在喉。”孙玉婷吁了口气，说：“我们没必要怕。要让他们心甘情愿为我们当跳板。”
胡丽洁不吭声了。她不知道孙玉婷能有什么妙计。甚至有点怀疑，孙玉婷是不是个多面人。
“睡吧。”孙玉婷最终轻轻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九日

胡丽洁不知道孙玉婷说的跳板是什么妙计。她甚至有点怀疑，孙玉婷是不是个多面人。
“睡吧。”孙玉婷最终轻轻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可是胡丽洁哪里睡得着？明明很困，却总在半梦半醒中惊醒过来。她一闭眼就看见梅梅坐在快餐店里的样子——化了妆，穿着得体的连衣裙，笑起来还是以前那个梅梅，但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睛，此刻却像蒙了一层灰，空洞得没有一丝生气。
一会又浮现出孙玉婷说的跳板，她不知道孙玉婷是怎么想的？有没有用？能不能成？
第二天，两个人各自上班去，傍晚下班后又先后回到宿舍，稍做收拾，便骑着电动车出去摆摊理发。两人今晚换了个地方，离租房稍远了些。但很不巧，她们还没把理发工具摆弄好，胡丽洁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梅梅。

“在哪呢？”梅梅对着视频仔细辨认：“在外面吗？”
胡丽洁把手机举起来，慢慢转着圈，孙玉婷也定格在了视频里。“在外面摆摊理发。”胡丽洁说。
“切！”梅梅撇撇嘴：“什么时候学会理发了？快点，发个位置给我。”
胡丽洁问干嘛？梅梅说，有重要的事，和你当面说一说，曹云雄和李子树也一起来。
胡丽洁愣住了。她马上想起了昨晚梅梅说的王科长看中了她和孙玉婷的话。
难道这王科长马上就要行动？她不由偏头看了看孙玉婷。
孙玉婷对她点点头。

“好。”胡丽洁马上答应下来，挂了视频，给梅梅发了个位置信息。
看来是理发不成了。两人把刚拿出来的理发工具重新放回行李箱，就着折叠椅坐在路旁。
路灯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行人匆匆忙忙，来来去去，公路旁的车子一辆接一辆驶过。孙玉婷默默地看着这些夜景，问胡丽洁：
“丽洁，你怕吗？”
“怕什么？”
“那个王科长。”
“我昨晚跟梅梅说过，我和你都不会去。”
“要去。这就是我们的跳板。”孙玉婷缓缓开口：“你那两个男同学，一个在海关上班，一个做进出口生意。你知道这两种人凑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吗？”
胡丽洁摇头。

“意味着他们有求于同一个人。”孙玉婷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三角形，“海关的曹云雄想往上爬，他得巴结领导。做生意的李子树想过关，他得靠领导放行。他们求的的是同一个人——那个王科长。”
胡丽洁脑袋里跟着孙玉婷在空中画的三角形慢慢过滤，三个角分别是曹云雄、李子树和王科长。
“而我们是那个三角形中心的缺口。”孙玉婷用手指点了一下三角形的中心，“曹云雄和李子树都需要王科长，王科长有一样东西他们给不了——他只能从我们两个人身上得到。”
胡丽洁的呼吸变慢了。
“王科长这个人，”孙玉婷的声音低下去，“梅梅不是跟你说过吗？那个王科长，就好‘原装’这一口。”
“梅梅是这样说的。”

“你……是吗？”孙玉婷看着她。
“对。我是。”胡丽洁很有底气地回答。
“我不是。”孙玉婷轻轻摇头：“所以曹云雄和李子树需要的人是你，不是我。我连当跳板的资格都没有。”
胡丽洁看着她。孙玉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可胡丽洁分明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婷姐……”
“不过，他们都不知道我结过婚又离婚。”孙玉婷打断她，“我没生过孩子。结婚一年，夫妻生活屈指可数。不是我不想，是他品德太坏。”
胡丽洁接话道：“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何止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孙玉婷摇摇头，脸上的表情无波无浪，似乎那些事对她来说是事不关己。“我不是对你说过吗？结婚的第一个晚上，他要了我之后，说女人不论高矮胖瘦，熄了灯都是一样。”她的嘴角终于浮出一层浅笑：“光是我撞见过的，就有五个。没撞见的呢？十个？二十个？我懒得去数，也懒得想了。”
“那你不和他吵吗？”
“现在不说这个。”孙玉婷吁了口气：“说我们现在的事情。我没生过孩子，很多人都问我结过婚没？我说没有。你说说，我象个结婚了的人吗？”
胡丽洁说：“还真的看不出来。”
“那你敢去吗？”

“我……”胡丽洁拼命摇头：“我怎么可能去做这种事？”
“这是你的机会，也许是一生中唯一的一次。你抓住了，就是机遇。你可以恨这个机会脏，可以看不起它，可以把它推开。但推开之后呢？”
她望向了来来往往的车辆和匆匆忙忙的行人，附近的高楼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窗户里有灯光亮起，每一扇窗户的灯光下都有一个打工的人。
“继续进厂打螺丝。打到三十岁、四十岁，熬成我妈那样一身病痛再回老家。然后，嫁个同样底层的人，生儿育女，孩子长大后，再送出来重复我们的路。这是一个死循环，一代又一代，永远在打螺丝。”
胡丽洁打了个寒战。

她想起自己的爸妈。他们年轻时在东莞打工，攒了点钱回老家盖了房子，房子盖好了，钱也没有了，然后又出来打工。她小时候在老家跟着奶奶长大，一年见爸妈一次。现在轮到她出来打工了。
一代一代，永远在打螺丝。
“婷姐，你的意思是……让我去？”
“不。”孙玉婷摇摇头：“你连男朋友都没谈过，还是一张白纸，不能把自己交给王科长。”
胡丽洁直直地看着她。
“我替你去。”
胡丽洁张大了嘴巴。

“我去之前，得先把这事情里面的关联搞清楚。”孙玉婷的嘴角又浮现出浅笑，眼神变得深沉：“你的两个男同学，为什么要这么着急抓住我们不放？我把这关联弄清楚了，我就会谈条件，答应我的条件，我就赴约见王科长，不答应就免谈。”
“婷姐，”胡丽洁终于开口，“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这些？”
孙玉婷把眼神收回来，转过头看着她。那个眼神很复杂，有一种胡丽洁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坦诚，又像是决绝。
“我想了一整天了。”孙玉婷说，“从昨晚梅梅约你吃饭就在想。我把所有可能都想了一遍。你可能会拒绝，可能会犹豫，可能会答应。每一种可能我都想好了怎么应对。”
“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因为这种事，得你自己想清楚。我逼你没有用。你要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我说再多都是废话。”
胡丽洁低下头，沉思一会，说：“我要是答应了，我和梅梅有什么区别？”
孙玉婷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想，说：“梅梅是被生活逼的。你是自己选的。”
“有区别吗？”
“有。”孙玉婷的声音很坚定，“被逼的人，一辈子都在怨天尤人、后悔不迭，自己选的路，哪怕跪着走，心里也是清醒的。”
胡丽洁沉默了。

九日

一辆黑色奔驰悄无声息地滑到胡丽洁和孙玉婷身旁，梅梅率先推门下了车，脸上堆着刻意的热情，紧接着是曹云雄和李子树。
“丽洁。”梅梅先跟胡丽洁打了招呼，目光扫过一旁的孙玉婷，客气地说了声，“你好。”
孙玉婷微微颔首，声音平静：“你好。”她随即转向曹、李二人，不卑不亢地自我介绍：“二位好，我叫孙玉婷。”
梅梅搓着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试探着对孙玉婷说：“那个……我们几个想和丽洁单独说说话。”
孙玉婷嘴角浮起一抹笑意，直接戳破：“不就是王科长看上我和丽洁了吗？丽洁昨晚回来就和我说了。”
曹云雄和李子树明显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直白。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暗忖：既然话都挑明了，看来这事有戏。
梅梅反倒被噎得有些尴尬，干笑了几声：“呵呵，好……还是婷婷美女痛快。”她把“玉婷”喊成“婷婷”，试图拉近距离。
曹云雄和李子树也连忙附和，一口一个“婷婷”，夸赞她是个极好沟通的人。

一旁的胡丽洁目光落在曹云雄身上，思绪瞬间被拉回高中校园的篮球场。阳光、汗水，还有那只被他随手丢弃的创口贴。那是她情窦初开的悸动，却落得一场无人知晓的落寞收场。如今物是人非，当年的少年成了眼前这个替权贵牵线的中间人，现实的讽刺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她又看向李子树。这个男人，当初曾拿着一沓钞票在她面前耀武扬威，骂她狐狸精，言语极尽侮辱。如今，他似乎马上就能得偿所愿。胡丽洁在心底苦笑，事到如今，自己还有当年那份底气，喊出“拿钱砸死你”的狠话吗？
梅梅见气氛有些凝滞，连忙打圆场：“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上车，找个酒店边吃边谈？”
孙玉婷没异议，将电瓶车推到路边锁好。曹云雄和李子树立刻殷勤地上前，帮着把行李箱搬上奔驰的后备箱。车厢内弥漫着皮革与香水混合的味道，与胡丽洁身上的洗衣液味格格不入，让她浑身不自在。

几人驱车来到一家装修考究的酒楼，进了私密包厢。服务员进来倒茶、递菜单，手脚麻利地退了出去，厚重的门一关，包厢里瞬间只剩下空调轻微的嗡嗡声。
梅梅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丽洁，婷婷，我跟你们说，昨晚王科长见到你们两个，心里是真高兴。就是初次见面，有些话不好直接说出口……”
“别绕弯子，开门见山。”孙玉婷打断她，眼神锐利，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曹云雄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婷婷姑娘爽快，我们也是为了你和丽洁好，想给你们两个找个出路。”
“出路？”孙玉婷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冰冷的嘲讽，“东莞这么大，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多得是，你们为什么偏偏找上丽洁和我？是觉得我们穷，没背景，就算出了事也没人撑腰，最好拿捏，对不对？”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瞬间挑破了曹、李二人脸上虚伪的殷勤面纱。他们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慌乱，被戳中了心事。
李子树干咳一声，试图掩饰：“这不是……老同学嘛，知根知底。再说，王科长确实是……对你们有好感。”
“好。”孙玉婷心中雪亮，靠回椅背，姿态从容却气场全开，“丽洁和你们是同学，不好撕破脸，今天这事，全由我来说。既然话说开了，那就谈交易。”她的目光依次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王科长的意思是怎样的？要我和丽洁一起？”

胡丽洁听到这话，浑身一震，惊得张大了嘴，下意识地用冰凉的双手紧紧捂住了脸，指尖都在微微颤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个……”李子树被问得语塞，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这不可能。”孙玉婷语气坚定，直接替胡丽洁回绝，“丽洁性子软，脸皮薄，这种事她做不来。”她飞快地转头看着梅梅：“我俩一起？”
梅梅的脸红了起来，嘴里打着哈哈，摇头又摇手：“这不行，这不行。接受不了。”
“那好。”孙玉婷不再看面露难色的梅梅，将话语权牢牢握在手中，“不过在谈之前，我有个问题要问清楚。”
“什么问题？”一直沉默的曹云雄开口问道。

孙玉婷的目光在曹云雄和李子树之间来回打量，语气带着审视：“你们两个，谁在海关上班？”
“我。”曹云雄答道。
“那你就是王科长的下属，这次来做说客，是为了向上司表忠心。”孙玉婷的逻辑清晰，随即转向李子树，“而你，做的是进出口生意，最近是不是有货卡在了海关，急需王科长点头放行？”
曹云雄和李子树闻言俱是一惊，嘴巴微张，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普通的打工妹竟能一语道破天机。片刻后，李子树皱起眉头，语气有些不悦：“婷婷，你打听这个干什么？你只管收钱办事就好了。”

“哈哈！看来是被我说中了。”孙玉婷笑了，笑声里满是洞悉一切的从容，“这有什么不能问的？我们各取所需，都在做交易，只不过筹码不同罢了。”
李子树沉吟片刻，知道瞒不住，索性坦白：“我在海关有批货被扣了。三千多万的芯片，从台湾进口的。”他掏出烟点燃，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透着焦虑，“报关的时候规格写错了，不是故意的，是供应商给的数据有问题。但海关不认这个理由。”
“所以就找我和丽洁来疏通关系？”孙玉婷挑眉问道。
“对。”李子树弹了弹烟灰，语气沉重，“王科长就是管这个的。他一句话，货就能放。他不松口，这货就得移交缉私局。三千多万，不是小数目，我耗不起。”

“你可以直接给王科长送钱啊。”孙玉婷淡淡说道，“有钱能使鬼推磨。”
梅梅坐在旁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孙玉婷的手背，压低声音：“王科长那种位置的人，还缺那点钱吗？”
孙玉婷收回笑容，脸色变得一本正经：“既然如此，那就谈条件吧。事成之后，怎么谢我？”
李子树反问：“你想要多少？”

孙玉婷伸出一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按这批货总值的零点一计提。”
“三百万？！”李子树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满脸的不可置信。
孙玉婷见状，猛地站起身，眼神冷冽：“你的货在海关多扣一天，损失就多一分。不同意，那就算了。”她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胡丽洁，沉声道：“丽洁，我们走。”

九日

“三百万？！”李子树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满脸的不可置信。
孙玉婷见状，猛地站起身，眼神冷冽：“你的货在海关多扣一天，损失就多一分。不同意，那就算了。”她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胡丽洁，沉声道：“丽洁，我们走。”
她拉起胡丽洁的手，转身就往门口走。
“等一下。”
李子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无奈。
孙玉婷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孙玉婷，”李子树叫她的名字：“你这狮子口，张得也太大了吧？三百万，你想想是什么概念？”
“概念？它是一串数字。”孙玉婷缓缓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可是比起你那三千万，相差十万八千里。”
“没有这个行情吧？”李子树歪着头，皱起眉来：“我听都没听过。”
孙玉婷说：“我也没听过。不过这件事情，是你来找的我，不是我找你。”
胡丽洁受了启发，对李子树道：“梅梅不是说，你一个星期换一个女人吗？还左拥右抱的换。你可以用钱去收买其他人，然后送给王科长。”
李子树转头看向梅梅。梅梅不吭声，把头转向别处。
“不一样。”李子树说：“王科长喜欢的是你们两个。”他又转向孙玉婷：“我现在手上没那么多现钱。”
孙玉婷问：“那你能给多少？”

李子树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万。”
孙玉婷不说话，转身拉上胡丽洁就要走。
“别走！”李子树又喊住了她：“一百五十万。”
“我要的不只是钱。”孙玉婷说。
“那你要什么？”
“我要海关的加工贸易手册、AEO认证、出口退税绿色通道。”孙玉婷缓缓道：“这些东西，王科长都能给。你帮我搞定这些，再加上一百五十万——成交。”

李子树愣住了，他转头看着曹云雄。曹云雄说：“这些东西归王科长管。你要办厂？”
孙玉婷说：“对。”
“你刚才不是说三百万吗？”
“三百万是钱。”孙玉婷说，“有了你们海关的这些东西，我只要一百五十万。”
李子树靠回椅背，点了一根烟。
“你这个人，”他摇了摇头，“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
“现在见到了。”孙玉婷说。

她重新坐下来，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
“还有一件事。”她说。
“什么？”李子树问。
“定金。一百万。三天之内到账。”
李子树又皱起眉头：“事情还没办，就要钱？”
“不是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么？”孙玉婷狡黠地一笑：“我不是信不过你。我是信不过我自己。拿了钱，我就不会反悔。不拿钱，我今晚睡一觉，明天可能就变卦了。”

李子树看了她几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账号发给我。明天中午之前，一百万到你卡上。”
孙玉婷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来，与李子树互加了微信。
“那今天就到这里。等你的消息。”孙玉婷拉了拉胡丽洁的手。胡丽洁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跟着就要走。
“婷婷——”曹云雄忽然开口喊她：“你要的开厂资料，我会转告王科长。王科长同不同意，那要看你表现如何。”
孙玉婷看着他沉思一会，没有回答。她拉着胡丽洁，推开了包厢的门。
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胡丽洁打了个寒颤。

梅梅和李子树，还有曹云雄几个都走了出来，他们要把孙玉婷和胡丽洁送回理发的地方。
孙玉婷和胡丽洁上了李子树的车，几个人谁也不先开口说话，都在沉默着。不多时，车子就停在了摆放电瓶车的地方，李子树和曹云雄帮着从后备箱拿出孙玉婷的行李箱，仍不说话，只对着孙玉婷伸出右手挥了几下，把车开走了。
孙玉婷把行李箱安放好了后，不着急走，两个人站在电瓶车旁，默默地看着车来车往，和匆匆忙忙的行人。
“婷姐，”胡丽洁开口，声音很小，“你真的要去见那个王科长？”
“嗯。”
“你不怕吗？”

孙玉婷没有马上回答。她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头发，眼睛看着前面的车流，说：
“丽洁，你知道我为什么敢跟他们谈条件吗？”
“为什么？”
“因为王科长看上了我们。你要知道，有钱的男人看上的女人，一旦入了眼，他就千方百计想得到。其它的人他会觉得腻。或者说，他腻了风尘里的人。”
“你要那些海关给你的证，真的要开一家制衣厂？”
“对。我不是和你说过么？我在制衣厂打工好几年，后来又进了黄老板的这家厂……”
黄老板！胡丽洁脑海里又浮现出当年打暑假工时，她拒绝了黄老板递给她的一万元。
孙玉婷继续说：“黄老板教我制衣厂的各种核心技术，让我懂了一件衣服可以赚多少钱。从那时起，我就想开家制衣厂，哪怕只有十几个人，也会赚钱。”

“那个黄老板……”胡丽洁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和我说过，他给你一万元你不敢要。”孙玉婷轻声笑起来：“你还让我不要和他走得太近。”
胡丽洁想起来了，她确实提醒过孙玉婷，孙玉婷还说过谢谢。可是现在来看，她当时是有点敷衍她了。她问：
“婷姐，那你觉得黄老板这人怎么样？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孙玉婷说：“丽洁，你刚从大学出来，学生气不减。但是，社会才是真正的大学。我问你，如果现在，黄老板给你一万元，你会怎样？”
胡丽洁愣住了。这是她从来没想过的事。她看着孙玉婷那张在夜色中的脸，良久，嘴角才露出一个极其苦涩又极其无奈的笑。
“一万块？”她低声重复着，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没想过。真的没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