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完的那些人那些事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52）

  话说林老大半夜三更敲开了麻子叔的门，麻子老夫妻俩见是小林子，不免有点吃惊，这小早死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平空消失了大半年的时间，抛下家里老婆儿子热炕头的好日子不过，却偏偏要跑到啥个县城里闯荡，这就难免要受到老夫妻俩一顿的数落。

  不过，情况要比林老大预料的要好得多，麻子叔嘴里虽然是小赤棺材小早死的埋汰，但麻子叔见到林子时昏浊的老眼立马闪出异样的光来，伸出双苍老的手拽着他的胳膊赶紧让他进了门，又立马让他坐到饭桌上，还马上给他端过来一大碗热水，让他喝，不仅如此，麻子叔还连忙招呼自己的老太婆给小林子烧点吃食，到几个小菜端上桌的时候，麻子叔又拿出两只酒碗，陪这个小兔崽子喝酒，小林子心里自然是十分的感动，一股久违的家的温暖开始萦绕在他的全身，看来今晚上我来找麻子叔是找对了，小林子心里想。

  “你个小赤佬，为啥要留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偏要出去瞎胡闹，你以为城里人真的那么好做？”麻子叔在数落小林子的时候，不由得想起几十年以前自己出去到上海滩上闯荡的经历，不由地长叹了口气。

  “我伲乡下人就是乡下人的命，自古以来，我伲这些个泥腿子就命中注定是跟脚下的这片土地打一辈子交道的，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谁也逃不掉，只要你有真本事，不管到哪里都能吃香的喝辣的，你若没真功夫，到哪里都是一堆扶不起来的泥！想当初你爷爷在世的时候不照样在乡下混得风生水起，日子过得也是有滋有味的，可你哪能偏偏就不明白呢？”

  麻子叔也不等对面的小林子解释什么，甚至连望都不望林子一眼，自顾自的只管说，“你爷爷能够攒下这份家业，真的是不容易的啊，按理说，年少的时候有点张狂，有点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有点出格的做法，倒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年纪轻不懂事，不知道轻重，不晓得世道的艰难，但是你小林子，都三十出头了吧，而且已经有了自己的儿子，按理应该是到了收心的时候了，不应该再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小子一样不着边际地瞎折腾了，而且你还有了个不错的娘子，不仅长得高高大大，做起生活来手脚也匹脱（太仓方言，动作快的意思），人也长得周周正正，胖的地方胖，瘦的地方瘦，你还有啥个不满足的呢，啥人有你这个小赤棺材的福气好，却偏偏要出去闯啥个江湖，真的是太不知足了，你呀你呀，今晚上不是我麻子要埋汰你，也不是我麻子叔要替你爷爷骂你，你这个小早死真的是昏了头了！”

  大约是说的多了，麻子叔的嘴唇有点发干，于是便随手端起面前的酒碗，咕噜噜的喝了一大口，用粗糙的的右手抹了抹残留在嘴边的酒汁，这时候便用一双显得有些混浊的大眼乌珠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小林子，住了口。

  坐在麻子叔对面的小林子，这个时候早已经没有了在县城里弟兄们面前的那份沉着镇定和威严了，他仿佛又变成了一个少不更事的莽撞少年了。

  麻子叔啊麻子叔，我何尝不是想着好好过日子，把爷爷好不容易攒下的家业传承下去，有哪个人不想过个好日脚呢，可是，可是，你哪里晓得我娶进门的那个女人是个啥玩意啊，是她不想和我好好过日脚啊！小林子心里想着，却不敢把这话说出口，他晓得，即使是他说了，麻子叔也是不会相信的。

  “麻子叔，今晚上我什么千恩万谢的话都不想说了，你是看着我小林子长大的人，你对我是知根知底的，你让我好好地敬你老人家一碗酒吧。”小林子说完，立马从凳子上站将起来，用双手端起满满的一碗酒举到麻子叔门前，碰了碰麻子叔的酒碗，还没等麻子叔反应过来，便立马仰起脖子一口把酒灌进肚子，那速度真的是快得惊人。

  这把麻子叔惊得是一楞一楞的。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53）

  林老大今晚上抱定了主意，任麻子叔怎么责怪怎么数落怎么教训，反正一句都不敢回嘴，他心里想，要想托麻子叔帮忙办事，那必须让他的气全部发泄出来，等他心平气和的时候才有可能替自己帮忙，否则的话，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林老大心里清楚得很，麻子叔是个心直口快的热心肠人，对你骂得越凶越厉害，说明他没有把你当外人。他晓得，麻子叔当年也是个有血性有个性的角色，当初，他只有十五六岁的时候就敢一个人出去闯荡上海滩，那可不是一般的乡下人能够做得到的。而且，他小的时候还听说麻子叔还真的差一点就在上海滩立住了脚跟，差一点点就成了高人一等的上海人，至于到底为了啥最终还是没能立住脚跟，谁也不清楚，恐怕也只有麻子叔一个人才明白。但麻子叔不说，做小辈的就不敢多问，兴许只有像爷爷那样的角色才能够敲打敲打麻子叔了。

  想当年，在麻子叔处于人生低谷的时候，他的爷爷出手帮了麻子叔的忙，同意麻子叔跟着爷爷一起做牛头的生意。

  要知道，做牛头的，只是在牛的卖买过程中收些介绍费，这费用本来就不高，原来一个人享用的现在变成了两个人，就好比在爷爷的饭碗里分饭吃。仅凭这点恩情麻子叔心里自然是畅亮的，好在当年的爷爷家大业大，自然也不在乎这些小钱，毕竟是乡里乡亲的，能帮人一把就帮人一把，不能像有些见钱眼开的人那样只顾一个人吃独食，而对他人的死活不闻不问不管不顾。

  爷爷不是那样的人，爷爷年轻时常常有一帮南南北北东东西西的朋友一起划拳一起喝酒，多数的时候总是由爷爷出手买单，日长时久，爷爷的身边总是围绕着许许多多真真假假的朋友，能跟在爷爷的屁股后面一起吃白食，何乐而不为呢？

  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爷爷的那些个朋友是越来越少了，这好比大浪淘沙，过滤掉了一些个凑热闹的假朋友，到最后留下来的便都是真金白银，而麻子叔便是永远跟在爷爷身后的那一个。林老大心知肚明，麻子叔和爷爷是有真感情的，他们不仅仅是师徒关系，更像是一对父子，一对老少忘年交。    在他很小的时候，便常常看见爷爷和麻子叔两个人坐在外面水井边的场地上摆一个小方桌，弄点花生米或者猪下水或者几只熝麻雀还有炒鸡蛋什么的小菜，在太阳即将落下的黄昏时分便开始两个人推杯换盏喝起酒来。

  他们两个人要么有说有笑，两个人的脸上都露出开开心心的笑容，憨厚的像两个大孩子，要么两个人彼此都不说一句话，只慢慢的喝酒，眼睛望着西边已经落下去的太阳的背影，好久好久也不回转头来，要么就是两个人你看看我，我望望你，然后便又举起酒碗，重重的碰一碰，便各自仰起脖子把碗里的酒喝个精光，一滴都不留。这样的默，这样的神交，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

  有时在人多的时候聚在一起倒不觉得彼此间距离的远近，但当人们散去，只有两个人在一起面对面的时候，才知道什么是默契什么是志同道合什么是情投意合，这样的关系真的是妙不可言。否则的话，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就觉得彼此间不踏实，而且还尴尬得很，只有用没话找话的方式来驱散笼罩在两个人心头的那份局促那份不安那份尴尬，这样的两个人是深谈不了多久的。

  因为没话找话的谈话实在是对彼此的一种折磨。

  而爷爷和麻子叔却不然。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54）

  记得有一年的初夏季节，那个时候林老大大约八九岁的年龄，自小他比村里的同龄人个子要高很多，但不知道为啥，他的鼻子下面总是或长或短地拖着点鼻涕，所以村里人常当着他的面叫他鼻涕虫，一来二去，鼻涕虫便成了他人人晓得的绰号。

  他的爷爷林老头，大约是因为自己一辈子都没有生个带把的玩意儿，于是便十分的溺爱他，别人喊他的大孙子鼻涕虫，他也不生气，只要把大孙子抱在怀里，坐到他苍老的膝盖上的时候，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笑得像朵花一样，也是一口一个鼻涕虫鼻涕虫地喊他，非但一点点不生气，而且心里像喝了蜜汁一样的甜。

  那个时候，乡下人有这样一个习惯，把自己的子女尤其是儿子孙子起个阿猫阿狗的贱名很多，意思是名字越贱，养起来越顺当，名字越贱，就能够消灾免难，所以，在乡下的农村，类似阿猫阿狗的诨名到处都是，王家的孩子叫王狗，李家的儿子叫李狗，张家的便叫张狗，大约这猫啊狗啊这些个畜生生命力特别强特别旺盛，做长辈的无不都满心指望自己的儿子孙子能够平平安安，顺风顺水，仅此而已。

  那是一个黄昏时分，太阳已经慢慢地西下，余晖撒得西半天绚绚烂烂，白天乡村里的种种喧闹开始慢慢地安静了下来，屋前屋后成群结队的狗呀猫呀鸡呀鸭呀都纷纷陆陆续续地开始收棚进屋，宅门前空旷的草场似乎显得格外的宽畅和安逸，忙碌了一天的农民也陆陆续续地扛着农具往各自的家里赶，有好几家人家的烟卤里开始冒出缕缕炊烟，大约因为风很小很小，这炊烟从烟卤里冒出来便一个劲地往上面无边无际的暮色空中窜，这烟几乎是笔直的往上，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茫茫的暮色里，无声无息。

  这个时候，从宅前宅后的屋子里便开始散出浓浓淡淡的饭菜的香味，这香味竟不肯走开，久久地在乡村的暮色里回荡，弄的饥饿的人们闻到了便一个劲地咽口水，是啊，忙碌劳累一整天的人们个个早已经饥肠辘辘，饿得差不多都前胸贴后背的了。人们想着回到虽然简陋的家里，能够一家人老老少少围坐在饭桌上，就着盏昏昏暗暗的煤油灯下，吃上点热乎乎的米饭，喝口热气腾腾的汤汤水水，还不时地伺弄着儿子女儿孙子孙女，那真的是人间的一大享受啊！

  那个时候，乡下人的条件十分十分的艰苦，老百姓一天到晚总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地伺弄着田里的庄稼，忙的时候，早上天不亮就要下田开早工，晚上草草填饱肚子后又要到田里开夜工，真的是披星戴月地忙碌，可即使是这样不辞辛劳，却还是很少又铜板落进口袋，有时候连米饭都吃不饱，烧饭的时候还要多多少少掺些麦扁麦细，而偏偏在当时没有什么计划生育的什么政策，也没有啥个避孕的措施，再加上那个时候乡下人几乎没有什么娱乐生活，于是夫妻两个人吃饱了饭没啥事可做，就只有在被窝里抱住对方，一个劲地干夫妻之间的那些活了，一门心思地耕耘那一亩三分地，于是乎家家人家都养了三四个四五个六七个最多的甚至有十一二个的孩子，这些个嗷嗷待哺的小家伙自从娘胎里钻出来以后都是要张大了嘴巴要吃东西的啊，风又灌不饱他们，要养活这些个张嘴只知道饥饿的崽子们那真的是太难太难了。

  但这又有啥个别的办法呢，历朝历代祖祖辈辈都是这样的，谁能例外呢？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55）

  不过，虽然说那时乡下人很苦很穷，但也不是家家户户都这样，俗话说，十只手指头伸出来有长短，人与人之间总是多多少少有点差别的，有人家穷得揭不开锅，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有了上顿没下顿，也有人家别说吃穿用没任何问题，几乎还天天吃鱼吃肉，还总是约些杂七杂八的狐朋狗友抽烟喝酒，小日子过得是有滋有味，顿顿吃香的喝辣的那根本就不是什么事，比如像林家。

  林老头靠着他天生的聚财脑袋，再加上他的好运气，种啥好啥买啥涨啥，这样日长时久，经过几十年的积累和经营，光良田就攒下五六十亩，这在当时的村子里绝对是首屈一指的大户了，而且上文说过，这林老爷子赚了银洋钿之后，倒也不是不肯花钱的主，不少的时候还总是邀约些方方面面的狐朋狗友一起划拳抽烟喝酒，老爷子常眯着他的那双大黑眼乌珠笑道，这银子啊，你赚到了手还不能真正算是你的，只有你花了它那才能说是你的。

  年轻的时候，林老头绝对不是个守财奴，也舍得花钱，出手也大方，因而他在乡里乡亲或者左邻右舍倒也落得个不错的口碑，有了好口碑就有了好人缘，而自古以来中国是一个讲人情世故的社会，一个人有个好人缘那在日常生活中是十分重要的，无论说话办事就有了如鱼得水的洒脱。

  也许正因为如此，老林头虽然很富裕，但他一直因为自己没有一个儿子而心存不快，按理说，乡下人总是喜欢在背后说三道四，指指点点，但很少有人在背后议论林老头没有儿子的事，不但不说，还有不少人反过来帮林老头一起想办法，希望林老头能够早日有入他法眼的乘龙快婿入赘上门，来帮林老爷子传宗接代，绵延香火。

  就这一点，林老头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却是十分感激的，尤其是当他上了些年龄的时候就更是如此。

  可惜的是，那时候在太仓乡下的农村，不知道为什么就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叫做“做女婿，不如投河十死”，在这样观念的支配下，哪里容易找得到入得了林老爷子法眼的上门女婿呢？

  而这找对象结婚也只有几个年头黄金时间，等这样的黄金时间一过，就难免就像是过了时的菜一样，就很少有人问津了。不几年的功夫，男的就成了无人肯嫁的老光棍，女的便成了无人问津的老姑娘，要么嫁不出去，要么就只能自降身价委屈自己勉勉强强嫁个男人，可这样的婚姻也就只是凑合着一起过日子而已，好在大多数的乡下人也就图个一起吃饭过日子而已，哪里有什么爱啊情啊啥的可言。

  林子自然是不晓得这些事情的，要是林老爷子也就是他的爷爷一直找不到令他老人家满意的上门女婿，那哪里来他这个宝贝大孙子呢？！

  林子记事的时候，是他刚刚学会走路以后的事情了，记忆中爷爷和麻子叔两个人面对面地喝酒，他便在爷爷的怀里不停不歇地乱动，见他这样，爷爷就用筷子醮了碗里的酒给小家伙舔，也说来也奇怪，这小祖宗自舔了酒之后，不仅一点点也不皱眉，更不推开眼门前的筷子，舔得十分认真而专注，一对乌黑的小眼乌珠不停地在爷爷乐开花的脸上扫过来扫过去，嘴里还不停地发出咯咯咯的笑声来，这把老爷子和麻子两个人乐得都笑出眼泪来。

  看来，这个小祖宗，天生是个和酒有缘的活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