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完的那些人那些事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56）

  自小林子记事起，他总觉得那个时候麻子叔几乎是天天晚上要陪着爷爷喝酒的。

  刚刚开始喝的时候，经常只有他们师徒两个人，喝着喝着，从田里收工回家的乡邻路过的时候，爷爷常常乐呵呵的招呼道，“怎么弄的这么晚才歇工？要不要坐下来一起喝两碗？”

  有时候路过的乡邻紧忙立定，“哦，是林爷，你们又开始喝了？哦今天夜里屋子里还有好多事等着我去弄呢，今晚上就不陪你老人家喝了，改天，改天。”乡邻脸上也乐呵呵的笑着，露出口雪白的牙齿，拱手而去。

  有时候，乡邻也是高高兴兴地应着，“好嘞好嘞，今夜头正好老太婆到娘家去了，我回去也是一个人，还不如陪老爷子喝两口。”说完，便迫不及待地把肩胛骨上扛着的锄头铁拉啥的农具，朝边上一撂，便兴高采烈地走过来。

  “麻子，快去帮阿生兄弟拿个凳子，拿上碗筷，我伲一道喝。”

  这时候，麻子叔便十分麻理地站起来，赶紧朝屋子里走，一会儿功夫，凳子啊酒碗啊筷子啊什么的全拿了出来。

  被唤作阿生兄弟的乡邻，也不客气，搓了搓粗糙的双手，便一屁股坐到凳子上，麻子叔又是手脚麻理地早为来人倒满了酒碗，满脸堆笑地喊着阿生叔，于是，两个人喝便成了三个人了。

  多了一个人，喝酒的气氛就要比刚才的时候热闹了许多，三个人你敬我，我敬你，频频举起酒碗，碰得叮当响。

  没过一会儿，又有乡邻从前面远远的走过来，大约是天越来越黑了，但听那匆匆的脚步声，爷爷就晓得来人是谁了。“是阿福兄弟吗？你哪能日照（太仓方言，天天的意思）忙得团团转，田里的活叫生活生活，这活是天天生出来是做不完的，还是悠着点好，来来来，陪你老哥哥一起喝碗酒，热闹热闹。”

  被唤作阿福兄弟的来人从二三十步外传过话来，“哎呀呀，老林哥哥，你哪能一直喊我吃酒的，怪不好意思的，屋里的老太婆又要说我了，说常常到林爷那里吃酒，还不把他们的人家吃光了呀！”

  “哎呀，哪有那么多费话，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有酒大家一起吃，才开心呢！就几碗破酒，哪能吃得光人家，快过来，阿福。”

  这个时候，一旁的麻子叔早就从小矮凳上站起来，又是三步并作两步地进了屋，手里面早已经拿了小凳啥的放到桌子旁。

  “阿福哥，快点来嘛，听老爷子的话准没错，我伲已经是几大碗的酒吃下去了。”先一点到的阿生赶紧掉转头去，朝着黑咕隆咚的暮色中喊。

  “哦，阿生兄弟也在啊！”暮色中匆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不一会儿功夫，阿福高高大大大的身影铁塔一般的过来了。

  “好好好，我伲一道陪老爷子吃个痛快。”话未说完，阿福早已经坐到了小桌旁，整个身胚壮得像垛墙一样结实。

  于是，三个人便成了四个人，显然，人多力量大，吃酒的气氛也是明显的高涨了许多。弄的老爷子的老太婆进进出出地忙个不停。

  “老嫂子，老嫂子，你勿要再忙了，快点过来一起吃点吧，不要到时候又要弄的连夜饭也吃不着，都被我伲几个小兄弟给吃光了。”

  后面来的阿福坐在暮色里朝里屋昏暗的灯光里喊。

  “啊呀呀，不用去管她了，我伲几个只管吃酒，反正饿不了她的，你们几个把心太太平平地放到肚子里吧。”

  于是乎，昏昏暗暗的暮色里，便有酒碗和酒碗撞击的声音传出去，还有几个老男人特有的瓮声瓮气的夹杂着鼻涕虫清清脆脆的童声也传出去。

  又是一个热热闹闹的夜晚。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57）

  还是回到之前的话题吧。

  当年的兴隆饭店里，三个年龄相仿的老朋友从晌午时分开始吃酒，已经整整吃了一个多时辰了。上了年纪的人吃的都是慢酒，吃吃讲讲，讲讲吃吃，辰光就这样不紧不慢的溜过去。

  秋天的太阳渐渐西下，不冷不热的阳光从饭店的木窗里斜斜地照进来，零零星星地落在三位老人的身上，暖暖的，却是有点晃眼。

  这个时候，林爷却又禁不住一声叹息，那粗重的气息从他又高又大的鼻头孔里窜出来。

  “啊呀呀，林老哥，你这老爷子，心里肯定装着什么不痛快的糗事，反正我伲这几个老家伙都是几十年的老兄弟了，还有啥个话不好说的呢，你说了，我和大仙人两个还可以帮你想想办法，出出主意，老古人不是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嘛。”

  “是呀是呀，林老弟，今早头，你已经反反复复地叹气了，有啥个不如意的事情不妨讲出来，一则我和丁爷两个人帮你分担分担，二则不痛快的事情一直闷在心里对身体不好，气大伤身啊！丁爷说得对，我伲三个老家伙都是几十年的老兄弟了，有啥个事情不好讲的呢？”一旁的大仙人接过丁爷的话头道。

  于是，丁爷和大仙人两个人就瞪着眼睛直直地望着端坐一旁的林老爷子，耐着性子等待着。

  话已经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不说，就显得见外了。

  林老爷子迟疑了一会，清了清嗓子，开了口。“其实也没啥个新话题，还是原来那些个破事。”林老爷这个时候自顾自地端起放在门前的酒碗，仰起脖子一口吃下去，来了个碗底朝天。

  “丁爷年纪比我小个好几岁，都已经抱上了大孙子，刚刚听田老板说，东街面店里的杨老板不声不响的一下子养了双胞胎的大孙子，今早夜里头还要在这兴隆饭店里摆上好几大桌，请客吃酒。听了之后，我一则为他们感到高兴，二则却不知道为啥却吊了我的心境。唉！”林老爷子，话讲到这里便又身不由己地长叹一声。

  大仙人和丁爷这个时候谁也不插话，两个人十分认真地听着，屋子里显得特别安静。

  “也只怪我林老头子没本事，养来养去就是没个带把的，到现在看来这辈子肯定是注定没有儿子了，我反反复复的想了许多次，我做人自家觉得还可以，乡里乡亲的左邻右舍从来没有因为自己挣了点银子而看不起别人家，平日里请客吃酒的也从来没有小气过，啥人家有难来借钞票救急，什么造房起屋生病落痛呒不银子看毛病，我也是毫不迟疑地出手相帮，照理说，我这个老头子该帮的帮了，该救的也救了，可是老天爷就是对我不开恩，辛辛苦苦一辈子，到头来偏偏就是没有个儿子，早先年纪了轻的时候倒也不着急，反正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想着总会有的吧。可是等来等去就是等不到。”林老爷子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明显的布满了愁云，说话的嘴唇都有些发抖了。

  “刚刚听了大仙人恩人过去时的情景，尽管大恩人一辈子做了数不清的好事善事，也救了不少的人，可是临了临了唯独没有一个自己的亲生骨肉来给他送终，而且还就此断了香火。我就突然想到了自家，莫非到了我翘辫子的辰光，也会落得个这样可怕的下场，想到这里，我这老出棺材的心不由得针刺一样的痛啊！”林老头这会儿再也没有啥个顾忌了，一下子竟说了这么多。

  许多事情或许都是开头难啊，但一旦开了头，往后的事情就容易多了。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58）

  林老爷子竟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说完之后，他的布满了皱纹的脸上竟一下子平静了许多，心里面隐隐约约压了他许久的石头扔下了，心情也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来来来，不说这些个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了，我伲三个老家伙还是继续吃酒吧。”说话的时候，他早已经抓了酒壶往大仙人丁爷两个人的酒碗斟满了黄澄澄的散发出诱人香味的米酒。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林老哥哥，这个事情照理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这个世界上没有儿子的人家多的是，也不就只你一家，有不少人不但生不出儿子，连女儿也生不了，不也是照样领养个小囡，到辰光不也照样传宗接代延续香火了吗？”丁爷听了林老爷子上面的一席话，便接口道。

  “是呀是呀，在我伲乡下这个地方，夫妻俩养不出小孩的人家倒也确实不少的，正如丁兄弟刚刚说的，他们也都想着法子照样传宗接代的嘛，何况你老兄弟家里还有几个亲生女儿呢，这比那些养不出小孩的人家自然要强许多的，想个办法找一个好一点的倒插门女婿上门，总比那些没有亲生子女的人家要强许多的，毕竟也有自家的血脉的啊。”一旁的大仙人也不失时机地接过话题。

  “照理说，这也真的不是了不起的大事，可是你们两个兄弟可能不清爽，我的那个大女儿阿香却不知道为啥，总是看不人家。前几年，我伲村子里的那些个热心人，老里老早就开始帮我伲一起动脑筋想办法了。前前后后介绍了不少人，恐怕都已经超过一打了，但我那个女儿阿香不是嫌人家塌鼻梁，就是嫌人家长又瘦又黑像个小老头，不是嫌人家个子小得一滴滴，就是嫌人家长得憨头憨脑连闲话也讲不利索，这一来二去就一直拖到现在，还是没有找到一个称心一点的，唉，真不晓得阿香这个小比瓣（太仓方言，女儿的意思）到底是怎么想的，真的是一点点办法也没有。”林老爷子说起自己的大女儿阿香，竟又点生气起来。

  “老哥哥，你女儿阿香，我是认得的，长的高高大大，眉清目秀，后面一根又粗又黑的大辫子一直拖到腰下面，两只眼睛又大又黒，笑起来面孔上还有两个大酒窝，很是出客（太仓方言，漂亮的意思）的呢，她看不上人家也是正常的，可能缘分还没到，婚姻大事可不能硬装斧头柄啊，弄的不好要闹出人性命的啊。”丁兄弟在一旁劝道。

  “是啊是啊，林老弟，这个终身大事，你可不能勉强了大侄女的，我侬队里老钱家，因为穷，老里老早就为自己的儿子领了个童养媳，想着养大了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就和自己的儿子结婚，既不要啥个彩礼，也不用啥个嫁妆，到时候找个好日子把两个人关在屋里，把生米煮成熟饭就是了，多省事啊。这个老钱自家想得倒蛮好的，但啥人晓得，他那个自小领来的童养媳却不答应，这把老钱头给气坏了，骂这个个领来的女儿是白眼狼，没良心。他专门请人能说会道的媒婆来做工作，但是媒婆闲话讲了几箩筐，他的这个女儿就是不答应，不肯点头。后来老钱这个老棺材真的是发火了，说，你不肯，那我养你这么多年有啥个卵用，有本事你去死。啥人晓得，就因为这句气话，他的那个女儿竟然真的投河寻了死，一个鲜蹦活跳的人说没就没了，真的是作孽啊！你说好端端的一家人家，竟然真的弄出了人性命，到老钱跳脚拍手呼天抢地地哭得背过气去，但这还有啥个卵用，再哭再喊再后悔，还来得及吗？”一旁的大仙人也接过话，讲了发生在他们村子里的这个悲惨的故事。

  听了老钱家里的事情，三个人竟不由自主地一起长叹起来。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59）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谁也不说话，只是又端起酒相互间轻轻地碰了碰，又吃起酒来。

  “婚姻大事，弄的不好，真的是要弄出人性命来的，林老哥哥，你可不能太着急了啊。嘿嘿，我看啊，你的这个大女儿阿香骨子里真的是像你老哥哥的，虽是个女子，却也是犟得很，越是这样的性格，硬逼是万万不可取的，得慢慢来，兴许也只是缘分未到，不能操之过急，再寻寻看，等到了缘分，两个人在一起了，变成三个人四个人那不是分分钟钟的事吗？”还是小个子丁爷率先又开了腔。

  “这话不假，婚姻的事情说容易就容易，说难又是很难的，像钱家那个事，到后来竟真的弄出了人命，再后悔又有什么用呢？像戏里唱的梁三伯和祝英台的故事，蛮蛮好的一桩姻缘，到了最后却连折了两条人性命，真的就实在太可惜了啊。”一旁的大仙人嘴里边吃了小菜，慢慢的嚼着，边慢条斯理地道。

  “老哥哥，你女儿阿香到底要寻哪能样的后生呢？你有没有好好问过她？哪能会得东不配西不配的看了这么多的人就没有一个中意的呢？”丁爷又开了口。

  “唉，我哪能晓得这个不晓得体谅父母的囡呒（太仓方言，女儿的意思）呢，我屋子里老太婆老里老早就问过她，可这杀干刀的嗯吱嗯吱也讲不出啥个道道来，弄的我的火气也上来了，真想打她一顿，可是退一步想，养她这么大，从小到现在就连骂都没舍得骂过，就别说动手打了，现在都这么大的年纪了，犯不着开这个先例了。总之，好说好讲的反反复复说了不晓得多少遍了，她当面还是点头答应的，可到了后来见了人家的面之后，还是不肯点头，跟她说，你都这么大年纪了，村子里像她这样年龄的大姑娘老早就做娘的人了，有的还养了儿子又养了女儿，早已经儿女双全了，你还在这里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黄花菜都凉了。唉，如今已经好几年过去了，弄成了个招不着对象的老姑娘了，你们说说，一个有模有样的大姑娘到最后竟弄成了这个氽腔（太仓方言，样子的意思），这不就是把人给急死吗？”一想到这个糟心事，林老爷子真的是又气又恼却又呒不啥个办法可想，只能有苦说不出，一个人干着急。

  “唉，看来真的是一家人家不晓得一家人家的难处啊，照理说，像你林爷这样要房有房要田有田要银子有银子，应该是要啥有啥的了，却不知道有这么个糟心的事情啊。看来还是老古人讲得好，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不过，老兄弟，你也不要太着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嘛，这个事情还是要慢慢开导才是啊。我来帮你兄弟分析分析这个事情，你们两位听听，看有没有道理？"周大仙人这个时候又是不紧不慢的开了腔。

  听仙人这么说，林爷和丁爷两个人几乎同时把眼光落到了仙人的身上，静下心来等待着他的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