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完的那些人那些事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60）

  见两位老弟兄像小学生一样身子坐得笔直，各自瞪大了眼睛看自己，大仙人便咳了声嗽，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照理说，像阿香那样的姑娘，若是嫁个人，找个对象，那不是三只节头骨捏田螺，十拿九稳的事情，但话又说回来，阿香因为没有兄也没有弟，是要招个上门女婿的，这就另当别论论了。”

  “啊呀呀，大仙人，你就不要在这里卖关子了，这都不是费话吗，啥人不晓得阿香是要招女婿的，不嫁人的，你就有话直说，不要绕来绕去，弄的我伲两个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丁爷也是个直肠子，听仙人这样说，便忍不住打断了仙人的话。

  “哎，丁兄弟，你可不要着急么，听大仙人说下去，反正我伲两个闲着也是闲着，就耐心地听下去，不急的。”这个时候，林老爷子反而倒显神清气停，反正今早头在两个老弟兄门前，把这些日子以来堵在心里的话都直接了当全部倒了出来，这时候心情反而显得轻松了许多，脸上的神情也显得十分的安详。

  “好好好，大仙人不好意思哦，你晓得我是个直肠子急性子，怠慢了怠慢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继续说，继续说，我伲两个认认真真听就是了。”丁兄弟像个小囡一样，做出个鬼脸，朝大仙人拱了拱手，笑嘻嘻地说。

  “唉，你丁兄弟这样说就见外了，我伲之间的交情还用得着这样？”大仙人赶紧接了口，这才又慢条斯理地说了起来。

  “要论阿香姑娘的条件，那是没话说的，要人品有人品，要长相有长相，还有丁老爷子家里的条件也绝对是顶呱呱的，在双桥村一带就算整个岳王市寻起来也是数一数二的，有啥人家不晓得丁老爷子家里的情况？但话又说回来，自古以来婚姻大事，讲究的是门当户对，光这一个条件，恐怕就已经不知不觉地把许多的人家都排除在外了。做媒人的，自然也晓得这样的道理，我估计，原来媒人介绍来介绍去恐怕一直局限于门当户对这样的圈子里，而与丁老爷子称得门当户对差不多不相上下的在我伲乡下四周，能有几家人家？这样一来，就无形之中大大缩小了介绍的范围。”

  “啊呀呀，我哪能就想不到这一点呢，林老哥哥，当初那些个媒婆可能真的是这样去介绍的吧，这样一来不就是挑来拣去就那么几家人家吗，这真的误了事噢。”丁爷真正是个急性子，一点点不假，他在一旁听了仙人的话，又刹不住车插口道。

  一旁的林老爷子，听了仙人话之后，不由得点头，心里想，仙人毕竟是仙人，这个名号不是白叫的。他望了望丁兄弟，用眼神瞟一眼，那意思丁兄弟自然是心领神会的。

  “啊呀呀，大仙人，不好意思，又打断了你的话，不好意思，真的是不好意思，你继续，你继续。”丁爷又是笑眯眯地望一眼大仙人，伸出他那双保养的蛮好的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刚刚说的，只是一个原因，二来吗，这就要怪那在我伲乡下流传很广的一句话了，那就是，出去做女婿，不如投河死。你们两个老兄弟，恐怕都听过这样的话，甚至也都这样说过，光这一句话，就不知道挡住了多少想出门做女婿的人的路，这句话道尽了多少做上门女婿人的一本难念的经啊！”

  这个时候，丁爷倒也不插话了，瞪着眼睛静静地听，不时地点头，心想，大仙人毕竟是大仙人啊，说起话来，一套又一套的。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61）

  见两个人这个样子，大仙人继续道，“可能中了这句话的毒，一般的人家，但凡有一点点的办法，就都不肯让自己的儿子出门去做女婿了，可怜天下父母心，啥人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出去受苦受累受罪的呢，这样一来，附近这一圈的后生宁愿在自己父母身边吃糠咽菜，也就不肯出去倒插门了。你们两个想想看，条件很好的阿香姑娘还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呢？正如刚刚林老爷子说的，不是长的歪瓜裂枣的，就是塌鼻梁呒主张的，要么还是憨头憨脑拎不清的，别说是阿香姑娘看不上人家，这样的货色肯定也入不了你林老爷子的法眼吧？”说着，大仙人便朝在一边认认真真听着的林老头望过去。

  “确实是这个样子的，大仙人，这话你还真的讲的一点都不错，经人介绍的那些个后生，确确实实也让我看不过去，所以阿香不要，我们老夫妻俩也就从来没有勉强过她，若是让这些个货色进了门，那可不是委屈了我的阿香了吗？”林老爷子听得很专注，接过仙人的话头。

  “我想着，像林老爷子要招的这个上门女婿，对方家里的条件那是不会去计较的，关键是人要长得等样（太仓方言，端正的意思），人品是重要的，用我伲乡下人的眼光，要勤勤恳恳，老老实实，若是一个不当心看走眼，到辰光弄了个好吃懒做的角色，那就麻烦了，到时候像块狗皮膏药贴在身上，扔又扔不掉，那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吗？不要说传宗接代，延续林家的香火，可能很快就败了林家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家业呢！这许多家业攒下来容易吗，但若是败起来那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啊！”大仙人的这些话，真的是说到了林老爷子的心坎里，他不是地点头，心想，这话讲得真的是太对了，完完全全是我想说却又说不出来的话，看来这大仙人真的是有点三脚猫功夫的，这仙人的名号真的不是白叫的。

  一旁的丁爷，这个时候也不插话，他同样听得很认真，脸上露出佩服的神情，同时也点头不已。

  “阿呀呀，有句文诌诌的闲话是哪能讲的啊，我想想，我想想。”林老爷子不时地拍打着自己的大脑袋，做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哦，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叫做听…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大仙人，是不是有这么一句话的。”也不等大仙人开口，林老爷子赶紧又说，“来来来，丁爷丁兄弟，我伲两个老出棺材大草包，赶紧来敬敬大仙人，大仙人刚刚讲的，其实也是我肚皮里想的，可就是讲不出来，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啊，厉害！”说话的时候，林老爷子和丁爷丁兄弟早就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双手认认真真地端了酒碗，齐刷刷地伸到了大仙人的酒碗前。

  大仙人这时候也是赶紧站将起来，同样双手端住酒碗，连声说，“不敢当，不敢当！”三个人这回就来了个碗底朝天，一饮而尽了。

  三个人近古稀的老者，哈哈哈地笑得很开心，在宁静的饭店里显得十分的闹猛。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62）

  待三个老江湖乐呵呵的落了座，便看见饭店厨房间的门帘掀开了，精明能干的田老板脸上依然笑嘻嘻地端了盒炒猪肝出来了，“三位老哥哥你们慢慢吃，悠着点，还有一只蔬菜，一只汤，辰光早着呢，笃笃定定吃，我今朝头实在是有事要忙，就不陪你们了，抱歉抱歉，下回一定补上，一定补上。”说话间，早已经把炒猪肝码到桌子的中央，顺手又用肩架上挂着的揩布擦了擦桌子。

  “你忙，你忙，田老板，我伲三个老出棺材停停心心吃就是了，不过，话得说回来，今朝头你有正事要忙，我伲就不勉强你了，下次得补上啊。”丁爷个子是三个人中最矮小的，但性格却是最直爽的，对一旁站立的田老板乐呵呵的笑着说。

  “多谢丁爷，多谢三位老哥哥的体谅，我不客气了，就去厨房间里忙了。”说完，田老板双手打了个揖便返身走开，不一会儿就掀开了门帘，侧身钻了进去。

  “田老板真的是个生意人啊，那张白白胖胖的脸上始终挂着笑，一日到夜好像从来没看见过他有愁眉苦脸的时候，真的是和气生财啊。”林老爷子望着田老板早已经消失的方向悠悠地说。

  “啊呀呀，还是言归正传吧，我伲刚刚听了大仙人的分析，觉得确实是讲得头头是道，很有道理，不过，毛病看来是寻对了，但总究还得请大仙人开个方子不是？否则的话，还是解决不了林老哥哥压迫了好长辰光的心头事啊！”刚刚田老板出来上菜时打断了仙人的话，丁爷便又赶紧拨过船头，直奔主题了。

  听丁爷这么说，林老爷子的一双大眼乌珠立马就盯住了仙人那张白里透红根本就不像是一个年届古稀的脸，仙人就是仙人，一看到他的衣着他的作派，却真的是有几分仙风道骨的神态，不由得让人肃然起敬。

  “丁兄弟说笑了，老朽哪里有啥个方子开？不过。”见两人又这样盯着他看，仙人又不好拂了两人的心思，便又慢悠悠地开了口。

  “现在看来，按照原来的套路，这么多年过去了。林老爷子的千金还没有寻到如意郎君，由此看来，应该是换一个想法了。你们想想，近边一转舍得自己的儿子出来做上门女婿的是些什么样的人家是些什么样的人，拢来拢去，不就是那些货色的吗？就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女婿了，既然这样，不妨把范围扩大一点，看看远一点的地方有没有合适的，不要老是局限于一个村的啊左邻右舍的啊最多也是隔壁村里的啊，这些个地方都已经反反复复抄了不少遍了，也弄不出啥个花洋镜了，是不是托托人，在更大更广的范围里寻一寻找一找，说不定就能柳暗花明了呢！”大仙人的语调依然是不紧不慢的。

  听了仙人这番话，林老爷子和丁爷两个人便耷拉着脑袋做出一副深思状，两个人的皱头都紧锁着，满脸的茫然。

  看来，大仙人的这个方子也不咋地。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62）

  见林老爷子和丁爷两个人紧锁了双眉，作冥思苦想状，两个人的脸上依然是愁云密布，看不见一点点的春色。大仙人一个人独自呡了口酒，望着窗外的景色，不禁也叹息一声。

  “如今这兵荒马乱的日子，好多人真的是不得安生啊！前些个日子，听人说，外面有不少人都饿死了，实在没有办法，就抛家舍业出去逃难了，这个世道怎么这么乱呢，弄的人人心惶惶，过不了安身日子啊！”大仙人依然望着窗外，独自一人像是自言自语。

  就在这个时候，一旁的丁爷突然之间一拍自己的大腿，脸上的愁云一扫而光，大声嚷嚷着，“啊呀呀，真的是像戏里唱的那样，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啊，大仙人不讲外面有人逃难，我还真的是想不起这么一个人来呢。”

  “丁兄弟，你这是怎么啦？想到了啥，看把你乐得几乎要一蹦三尺高的样子，不妨说出来让我伲一起听听。”大仙人收起自己的眼光，转过头，有点疑惑地望着丁爷。

  一旁的林老爷子也抬起头来，不过他肚皮里想，恐怕又要是空欢喜一场了，以前每次媒婆来家里说媒，总是说得天花乱坠，好像就是天生的女儿郎君一般，于是心里边就自然而然地涌起许多希望来，心想着，或许这一次会成了吧，不会到辰光，我的女儿竟连个男人都找不到，真的是让人笑歪了嘴。于是便满心欢喜地等待着两个人见面的日子。

  那个时候，乡下人相亲找对象，一般的都是姑娘家到男方屋里来的，常常安排在农闲时的夜里，媒婆领个姑娘还有她娘啥的几个至亲，都是些上了年纪了的女人。男方一家，早已经把屋里屋外收拾得比平常辰光要整洁清爽得多，还特意到街上买了些甜甜咸咸的点心糖果啥的，还要炒点花生炒点蕃瓜子（太仓方言，南瓜子的意思），前前后后要忙碌好几天，待好不容易到了女方来上门的日子，男青年便早早地穿件新衣服，实在没有新的，起码也要换身干干净净的衣裳，吃过夜饭后，一家人就心神不宁地等。等人总是心焦的，弄的男青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见儿子魂不守舍的样子，一旁的老父亲边吸着长长的水烟，随口又长长的吐出气，不以为然地训斥道，瞧你这熊样，有啥个紧张的，不是寻个娘子的事嘛，这个世界一个萝卜一个坑，一个男人就配一个女人，不是这一个就是那一个，有啥个了不起的呢？弄的一个人像掉了魂一样，成啥个样子？你越这样紧张，就越容易被女方看不起，要静心，要静心，晓得吗？！

  儿子大约受到了老子的喝斥，心里就有点不太服气，闷声不响地想：你到了现在这样的年纪当然是可以这样笃笃定定，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想当年你找我娘的时候，恐怕就不是这样的无所谓的吧。我这是第一次相亲，哪有不紧张的？到现在也不晓得女方是长是短，是胖是瘦，是黑是白，是丑是美，一点点数码都没有，不紧张才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