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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孙玉婷说:“丽洁,你刚从大学出来,学生气不减。但是,社会才是真正的大学。我问你,如果现在,黄老板给你一万元,你会怎样?”
胡丽洁愣住了。这是她从来没想过的事。她看着孙玉婷那张在夜色中的脸,良久,嘴角才露出一个极其苦涩又极其无奈的笑。
“一万块?”她低声重复着,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没想过。真的没想过。”
“没想过是因为你还没有吃过生活中的苦,没碰到生活中的难。”孙玉婷看着她,眼里是看透一切的洞察:“你刚来和我合租的时候,天天出去找工作,回来得晚,脸上满是疲惫。我就知道你找工作不顺利。我给你带回来吃的,你不拒绝,我知道你的钱快要用完了。”

胡丽洁顿时感觉满脸羞惭,又像被人剥光了衣服般万分惊恐。她想起孙玉婷留给她的纸条:“你如果手头紧,可以和我说。”——原来她早就看出了她的不堪,只是自己没用脑子去细想。
“一时找不到工作,钱跟不上,这只是小困难而已。”孙玉婷继续说:“真正的大困难你还没碰到,是那种走投无路,不想活下去的苦和难。”
胡丽洁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孙玉婷说的那种走投无路的苦和难,她确实没遇到过。在她二十三岁的人生经历里,最大的苦是高中时曹云雄扔了她的创口贴,最大的难是失业后找工作的碰壁。
“回去吧。”孙玉婷说:“回去和你说说黄老板的事。”她掏出电瓶车钥匙,双手扶稳车把,让胡丽洁先跨上后座,自己再坐上来,启动,电瓶车无声地跑起来。

回到租房尚早,还不到十点。两人洗漱后,孙玉婷在客厅的小桌旁坐下来,胡丽洁知道,她要说说黄老板的事了。
“你还记得那个躲猫猫吗?”孙玉婷问她。
胡丽洁突地一愣,脑子里马上浮现出那张国字脸,阔嘴巴。可是,这和黄老板有什么关系?
“记得。”胡丽洁说。
“就是那天晚上,黄老板来了。”孙玉婷说:“黄老板没留意到你,你走开了,后来黄老板要走了,我喊你回来,你却坐着躲猫猫的奔驰走了。”
胡丽洁说:“对,我后来是告诉你了。”
“但我没告诉你的是,黄老板听我喊你的名字,他很吃惊。”孙玉婷说:“他问我哪个胡丽洁?我说是一个室友。可他说,五年前也有一个叫胡丽洁的女孩,我一直没忘记她。”

胡丽洁张大了嘴巴,心想这黄老板,为什么要惦记着她五年?
“后来他有事走了,也许是觉得同名同姓的人太多,不去在意了。再后来,也就是第二天,你告诉我,你是故意躲着他。”
“是的。”胡丽洁说。
“其实黄老板这个人,怎么说呢?”孙玉婷作思考状,说:“男人的那点小心思,他不是没有。但我在他厂里顶了半边天,把工厂管理得很好,我不上他的钩,他不敢拿我怎么样。”
“你不是说,是他教你制衣厂的核心技术的吗?”胡丽洁问。
“是的。”孙玉婷说,“车位上的工作我很熟念,他在核心技术上全心全意地教。车缝、裁剪、打版、成本核算——他一样一样地教,比带徒弟还上心。”

胡丽洁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对劲。
“那不是挺好的吗?”
孙玉婷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感激,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厌恶。
“好什么呀。”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着圈,“他教我技术是真,但他那个人……怎么说呢,四十好几的人了,离了婚,见着年轻姑娘就走不动道。教车缝的时候,他的手会‘不小心’碰到你的手。教打版的时候,他会站在你身后,贴得很近,近到你能闻见他身上的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胡丽洁的呼吸变慢了。

“那……两三年,你没和他……”
“没有。”孙玉婷打断她,“他不敢。但他会让你不舒服。那种不舒服不是疼,是……你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但你觉得脏。你觉得自己的皮肤上沾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洗都洗不掉。”
她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可你又不能翻脸。因为他确实在教你。你学到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真的。那些技术、那些管理方法、那些成本核算的窍门——你在别的地方学不到。所以你得忍着。忍着恶心,忍着不适,忍着那种想一巴掌扇过去又不敢的窝囊。”
胡丽洁看着她。灯光落在孙玉婷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在他的厂里呆了三年了。”孙玉婷说,“三年里,我学会了一个制衣厂从头到尾的运作。我知道怎么接订单、怎么排生产、怎么控成本、怎么管工人。我甚至知道怎么跟客户谈价格——都是他教我的。”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夜空。夜空里看不到星星,只有高楼和灯光。
“我学了三年,就等着有一天自己能开个厂。哪怕是个小作坊,十几台机器,接点小订单,够活就行。”
“那你为什么不早开?”
“钱。”孙玉婷说,“我一个月工资六千多,听起来不少吧?但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住院,每个月我要往家里寄四千。剩下的两千多,付房租、吃饭、交通,一个月下来能剩两三百就不错了。所以,我一分钱的存款都没有。”
胡丽洁想起自己在支付宝里借的钱,至今还没还呢!她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所以我一直在等。”孙玉婷把手收回来,“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我跳过‘攒钱’这个环节的机会。我以为要等到三十岁、四十岁,等到我妈的病好了,等到我攒够钱——那时候我可能已经老了,没力气了,不想干了。”
她转过头,看着胡丽洁,说:“然后去参加你同学的饭局,王科长出现了。”
胡丽洁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孙玉婷说,“你在想——婷姐是不是疯了?为了开个厂,去跟一个快五十岁的老男人……”
她没有把话说完。
“我不是疯了。”她的声音低下去,“我是没有别的路走了。”
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远处有货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
“婷姐,”胡丽洁终于开口,“那个黄老板……他知道你要开厂吗?”
“知道。”孙玉婷说,“他说过一句话——‘玉婷啊,你是我教过最好的徒弟。你要是出去单干,我第一个给你下订单。’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搭在我肩膀上,大拇指在我脖子上蹭了两下。”
胡丽洁打了个哆嗦,似乎觉得黄老板的手是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其实我不用他第一个给我下订单。”孙玉婷说,“因为他的客户里有一个英国女人对我说过,只要我开厂,她会给我订单。”
她站起来,伸了一下懒腰:“好吧。今晚就说到这里,明天,只要李子树的一百万到账,我就要去陪王科长。”
胡丽洁跟着站起来。

“婷姐,”她说,“你真的想好了吗?”
孙玉婷没有回答。她走到自己的卧室门口,忽然停下来,说了一句:
“丽洁,你知道我这几年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的是——有一天我醒了,发现自己已经三十五了,四十五了,还在流水线上踩缝纫机。手变形了,腰坏了,眼睛花了。然后我的孩子要重走我的路。”
胡丽洁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所以我不能错过这次。”孙玉婷的声斩钉截铁,“哪怕代价是——”
她没有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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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天早上,胡丽洁和孙玉婷洗漱后各自上班去,孙玉婷往南,胡丽洁往北。
两人在即将分开时,胡丽洁轻轻咬着嘴唇,看着孙玉婷欲言又止。
昨晚她没睡好,躺在床上想了很多。包厢里的刀光剑影一直在眼前回放,李子树的无奈、曹云雄的阴鸷、梅梅的无所谓,以及孙玉婷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冷静,都让她这个刚出校门不久的大学生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她觉得孙玉婷这种人,只在电视剧里有,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宁可丧失自己的底线,丢弃自己的尊严。这与卖又有什么区别?

“婷姐,”胡丽洁终于开口:“你昨晚想好了?真的要……用那种方式去见王科长吗?”
孙玉婷略一停顿,看一眼失魂落魄模样的胡丽洁,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丽洁,路是我选的,我不怕。”
胡丽洁鼓起勇气,说:“我不是说害怕,我是觉得……脏。”
“脏?”孙玉婷没有反驳,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在这个地方,想干干净净地站起来,太难了。黄老板当年教我的第一课就是,技术是死的,人是活的。想赚钱,就得先学会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东西。”
胡丽洁的心猛地一紧,又是“黄老板”这三个字!

孙玉婷拍拍胡丽洁的肩膀,两人转过身去,将走未走间,她开口说:“丽洁,别担心我。”
胡丽洁说:“那好吧。”
“还有,”孙玉婷说:“我会给你找一条出路。”
胡丽洁一时没听懂,以为是孙玉婷以后开了厂,让她一起打理。她说:“再说吧。”说完朝自己上班的地方走去。

孙玉婷昨晚也没睡好,她不是害怕王科长,是担心王科长会不会答应她的要求。加工贸易手册,AEO认证,出口退税绿色通道,这三样东西不是一般人可以办好的,黄老板曾经告诉她,他的厂子开了三年了,做的大部分是外贸单,由于没有熟人,那三样东西差点跑断了腿。
还有个担心是,李子树的承诺会不会变卦。李子树说中午之前把一百万打进她的卡里,如果不打呢?或者只给她打五十万呢?不打给她没事,她不去赴约,但若只打五十万呢?虽说不损失什么,但毕竟这次的机会对她来说太重要了。
在迷迷糊糊中,她的脑海里灵光一现,忽然想起了黄老板对胡丽洁的执念。

那次和胡丽洁出去摆摊理发,胡丽洁躲开了黄老板。黄老板离开时,她喊胡丽洁回租房。黄老板一听胡丽洁三个字,立马来了精神,告诉她说,五年前有一个叫胡丽洁的小姑娘,给他留下难以忘怀的印象。
孙玉婷问他,具体什么样的难以忘怀?黄老板色眯眯拉了她的手,她把手抽了回去,黄老板又假装着给她捋额前的头发,她把头偏向了一旁。黄老板说:像你这么可爱的。

孙玉婷似笑非笑地说:黄老板,你平时钓鱼吗?黄老板说钓的,有空就钓。孙玉婷问,你小时候钓过青蛙吗?黄老板说钓过,用一团棉花,青蛙就会上钩。孙玉婷说,是呀,钓鱼要诱饵,钓青蛙都要棉絮,你连棉絮都舍不得,鱼和青蛙哪会上钩?
黄老板张大嘴傻愣了好几秒,说:“婷婷,你的口张得不是有点大么?三十万,还要占一小股,哪有这个说法嘛。外面的女人,几千就OK了。”
孙玉婷说:“都和你说了,我不是那种女人。”
黄老板有点落寞,嘴里念叨着:胡丽洁,和你一样。

想到这里,她突然有了个主意。直到觉得自己的主意可行,才慢慢睡过去。
早上起来,她先不和胡丽洁说自己的计划,她要去厂里见黄老板。
但她还没走到厂里,她的手机来了消息提示音。掏出手机来一看,是一家银行的短信,到账一百万。
手机马上又振动了一下,是李子树的微信消息:钱转过去了。今晚十点,云顶酒店808,王科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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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孙玉婷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百万数字,没有狂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重。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机塞进包里,加快了脚步,一路朝着黄老板的厂子走去。

风掠过发梢,带着工业区特有的燥热与沉闷。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胡丽洁那双清澈又带着疑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写着“脏”。

脏吗?

孙玉婷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丛林里,干净是奢侈品。她想起母亲病重在床时,亲戚们紧闭的大门;

想起前夫嫌她娘家穷,在外面花天酒地。有一次她撞见他和两个女人在一起,反而被他抓住头发从宾馆拖到马路上,裤子磨破、鲜血淋漓的屈辱。

那些日子,尊严一文不值。她要活下去,就必须踩着泥泞往上爬。

“胡丽洁啊……”她在心里默念:我不是脏,我只是在“熬死自己”与“牺牲尊严”之间,选了后者。我想拉你一把,也是帮我自己,找一条出路……

走进厂里,她没有半点停留,直接走进黄老板的办公室。

黄老板——黄建明,正翘着二郎腿喝茶。

他的厂子开了三年,一百来号工人,每年流水看着热闹,落到口袋里也就二三十万,属于典型的小富即安。

看到孙玉婷进来,他连忙放下二郎腿:“玉婷,有什么好事?”

孙玉婷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没有丝毫寒暄,眼神锐利如刀:

“黄老板,我问你,五年前那个叫胡丽洁的姑娘,你到底有多难忘?”

黄建明喝茶的动作一顿,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身体前倾,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就是那个水灵的丫头?你提她干什么?你找到她了?”

“她就在我身边。”孙玉婷平静地说,“就是上次跟我一起摆摊理发的那个大学生,胡丽洁。”

“是吗?!”黄建明猛地一拍桌子,茶水溅了出来,“真是她?那她怎么躲着我了?”

看着黄建明那失态的模样,孙玉婷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是她。”孙玉婷身体微微后仰,姿态从容,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静,

“黄老板,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要的是原汁原味,当年那个求而不得的影子。现在,人就在眼前。”

黄老板呼吸急促,死死盯着孙玉婷:“她怎么说的?”

“她说五年前,你给她一万元,想要她。”

“对。”

“人家黄花闺女,一万元就想打发?”

“这个……”黄建明挠挠头皮:“我以为年纪小,好说话嘛。”

“现在你给多少?”孙玉婷问。

黄建明略一偏头,眼神闪烁。他对孙玉婷早就有邪念,之前以教技术为名试探她,被孙玉婷一口回绝,并直接要价二十万块,还要厂里的干股。这对于年入二三十万的他来说,已是割肉之痛,自然没答应。

“难道……要你上次说的那么多?”他问。

“她现在要十万。不要你的股份。”孙玉婷说:“但你要找人给我们办妥海关手续。”她昨晚想过,李子树的钱一到位,她去赴约王科长,得先提出海关手续的事,若王科长那边推诿耽误太久,就走从黄老板厂里出货这步棋。

“海关手续?”

“我和胡丽洁要开一家制衣厂,外贸出口。手续没办好前,货先从你的厂走账,办好后我们独立。”

“你要走了?开厂了?”

“对。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黄建明的眼睛闭上了,沉思良久,说:“海关手续我可以帮你找人。但你得花钱,不是免费的。你说的手续没办好之前,从我厂里走货,那是挂靠。也可以。但胡丽洁要十万……”他摇摇头:“玉婷,你们女人,不就是睡觉应付一下嘛,何必这么较真。”

“那是你们男人的思维。”孙玉婷道:“我们女人不一样。”

黄建明摇摇头,“太多了。五万。”

“八万。”孙玉婷说。

“六万,不能再多了。”

孙玉婷沉默片刻:“行。但你要先帮我们把挂靠的事安排好。”

“这个好说。”黄建明搓了搓手,“那你把她约出来,我单独和她谈。”

孙玉婷略一思索:这事还没和胡丽洁商量,不知她态度如何。假如她不同意,那就把她拉进自已的厂里,给她高工资,年底再分一点红利,总比她自己在外面单打独拼拿那一点微薄的薪水要强得多。

她点头同意了,为防万一,又问:“假如她不同意呢?”

黄建明双手一摊:“那就没得谈。”

“但我们的货,在手续办妥前,得从你这走。”

“那我图什么?”黄建明一下子鼻孔朝天:“好处没捞着,还要给你们行方便。”

“放心。”孙玉婷说:“走账的费用,我们按规矩给你结,也会多一点。绝不白用。”

“这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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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孙玉婷从黄老板办公室出来,心情大好。

想着若王科长婉拒或推迟很长时间不给她办理那些海关手续,她有后路可走,觉得自己开制衣厂的心愿马上就要实现。

她看了看手机,才中午十点多,王科长的约是晚上十点,还早得很。离胡丽洁下班也早,不必着急。

她在路边的小店里吃了一碗米粉,味同嚼蜡,脑子里反复盘算着待会儿怎么与胡丽洁开口。

六万块。黄老板愿意出六万块。

这笔钱不多,但对于月薪不高的胡丽洁来说,应该算是一笔小巨款了。她需要一个挂靠的渠道,她的厂子就能活。尽管与黄老板谈妥,胡丽洁同不同意,都可以挂靠,但至少,她给胡丽洁要到了六万元。她需要一个出口,让货能先走出去。黄老板的厂就是那个出口。

至于胡丽洁——她不知道胡丽洁会不会去。她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丽洁同意,那就是她自己选的;如果她不同意,我就用别的方式补偿她。让她进了我的厂,我给她开高工资,每月一万,年底再分点红利,总比她自己在外面单打独拼强。

她这样想着,心里的负罪感就轻了一些。

这不是出卖。这是各取所需。丽洁拿钱,我拿渠道。她也不亏。

吃完米粉,她回到租房,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今晚十点,她要去见王科长。

在此之前,她要把黄老板的事敲定——至少要让丽洁点头,哪怕只是口头答应。

她在客厅里坐着,等着,睏着又醒过来。醒过来后看着墙上的钟一秒一秒地走。

傍晚六点半,门锁响了。

胡丽洁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带着下班后的疲惫。看见孙玉婷坐在客厅,她笑了一下:“婷姐,你今天……去了吗?”

“还早。”孙玉婷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水果,“丽洁,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胡丽洁愣了一下,在她对面坐下来。

“什么事?”

孙玉婷深吸了一口气。

“我今天去找黄老板了。”

胡丽洁的眼睛微微睁大,没有说话。

“我跟他说了你的事。”孙玉婷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他说他愿意出六万块。”

“什么意思?”胡丽洁的声音一下子紧了。

“就是……他想见你。单独见你。”孙玉婷斟酌着用词,“六万块,不会有人知道。你拿了钱,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胡丽洁的脸色变了。

“婷姐,你在说什么?”

孙玉婷没有看她,继续说:“丽洁,你听我说。我马上要开厂了,你到我厂里来,我给你一个月一万块,年底再给你分红……”

胡丽洁看着她,没说话。

“你想想,你现在一个月才多少钱?”孙玉婷继续说:“三千多。一万块是什么概念?你干一年顶现在干四年。你拿了这六万,再加上我给你的工资,你很快就能攒够钱——”

“孙玉婷。”胡丽洁叫她的全名,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寒风。

孙玉婷住了嘴,抬起头看着她。

胡丽洁的眼睛红了,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愤怒烧到顶点的红。

“你让我去陪那个黄老板?”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让我去跟一个四十多岁的油腻男人睡觉,换六万块钱?”

“丽洁,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什么?”胡丽洁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声响,“你跟我说过什么?你说‘王科长看上我们,我一个人去’,你在和李子树谈判时,说‘不能让胡丽洁和我两个人同时去,胡丽洁害羞’,我还感激你为我挡箭牌——你现在呢?你把我往火坑里推!”

“我不是推你。”孙玉婷也站起来,声音提高了,“我是给你一个选择!你不同意,没人逼你——”

“你刚才在干什么?”胡丽洁打断她,“你替我跟那个黄老板谈好了价钱,回来告诉我‘他愿意出六万块’——这不是逼是什么?你问过我吗?你跟我说过吗?你直接就替我做主了!”

孙玉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还说让我去你厂里,一个月一万块。”胡丽洁的声音更大了,带着一种被背叛后的绝望,“你以为我稀罕你的钱?你以为你给我一万块,我就该感激涕零,乖乖去陪那个老男人?”

“我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胡丽洁笑了,那笑容里有眼泪,有愤怒,有一种孙玉婷从未见过的决绝,“孙玉婷,你摸着良心说,你是为我好,还是为了你的厂?”

孙玉婷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样的”,但她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我……”她吞吞吐吐,“我确实……需要黄老板那边……挂靠出货……”

“挂靠出货?”胡丽洁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愤怒更深了,“所以你让我去见黄老板,不只是为了那六万块?你还要用我去换你的出路?”

“不是换……”孙玉婷的声音低下去,“是顺便……我想着如果你同意了,黄老板高兴了,挂靠的事就更好谈了……”

“顺便?”胡丽洁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认识孙玉婷一样看着她,“孙玉婷,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谈判桌上的筹码?你用来跟黄老板讨价还价的添头?”

“我没有——”

“你有。”胡丽洁打断她,声音反而平静了,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你帮我挡王科长,是因为你想自己去。你跟我做姐妹,是因为你需要一个人站在你这边。现在你需要挂靠,你就把我推给黄老板。”

她摇了摇头。

“你就是这样的人。你口口声声说‘不是脏’,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脏的。你可以骗自己说这是‘牺牲’,这是‘别无选择’——但你骗不了我。”

她转身走进卧室,拉出行李箱,打开柜门,开始往里面塞衣服。

“丽洁,你干什么?”孙玉婷跟过去,站在门口。

“我走。”胡丽洁头也不回,“我不跟你住了。我跟你不是一路人。”

“你这么晚了去哪儿?”

“不关你的事。”

孙玉婷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塞进行李箱,看着她把手机充电器拔下来装进包里,看着她在开始拉行李箱的拉链。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你别走”。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胡丽洁拉好行李箱的拉链,拎起来,走过她身边,没有看她。

“丽洁。”孙玉婷终于开口,声音沉闷,“那黄老板的事……你不去,我就回了他。”

“那是你的事。”胡丽洁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孙玉婷,我最后跟你说一句话。”

“你说。”

“你觉得自己聪明,觉得自己在算计所有人。但你没想过,你算计来算计去,最后算计的是你自己。”她转过身,看着孙玉婷的眼睛,“你丢了良心,丢了底线,丢了一个女人该有的尊严。你赢了什么?一个厂?值得吗?”

孙玉婷没有说话。

胡丽洁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廊里的轮子声咕噜咕噜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孙玉婷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一动不动。

墙上的钟指向九点。再过一个小时,她要去见王科长。

她低下头,看见茶几上那袋水果——胡丽洁刚才拎回来的,苹果、香蕉、还有几个橘子,红红黄黄的,堆在一起,像一堆无声的嘲讽。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没有眼泪。眼泪已经干了。

她想起胡丽洁说的那句话:“你丢了良心,丢了底线,丢了一个女人该有的尊严。你赢了什么?”

赢了什么呢?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李子树的短信:“王科长在等你。云顶酒店,808。别迟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是红的,嘴唇在发抖。

她对着镜子说:“你没有别的路走。”

镜子里的女人也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擦干脸,换上了那件藏青色的连衣裙,涂上口红,拎起包,出了门。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的高跟鞋踩在地上,笃笃笃笃,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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