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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九日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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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4 14:34:37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21)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吴昆和春草就起床了。
  吴昆用手机打了车,把春草送到了车站;给春草买了车票后,又去旁边的超市买了一大袋面包和矿泉水塞给她。

  “路上吃,到家了立刻给我电话。”他叮嘱着,看着春草因焦急而略显疲倦的脸,心里一阵发酸。

  春草点点头,接过东西,转身挤进了熙熙攘攘的候车人群。她在人群中不断回头看吴昆,脸上的神情是复杂的,有对父亲牵挂的焦急与不安,也有对吴昆的歉疚与不舍。

  长途汽车一路疾行,窗外的风景从繁华的都市渐次退化成熟悉的丘陵和田地。中途停车吃饭、上厕所,春草只下车上了厕所,却没有心思吃饭,她只盼着这车能够长上翅膀就好了,可以在空中畅飞无阻。

  傍晚六点多,车子回到了都梁。都梁城是春草很熟悉的地方。以前在迴水湾无聊的时候,除了回娘家,就时不时的来城里玩。城里有个地方叫南门口,那里有家祖传的米粉店,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极是有名,食客络绎不绝,春草每次来城里都会去吃一碗,然后逛各个超市。最后什么都没买,两手空空回家去。

  她下了车,先打电话问了母亲在几楼,然后打的去了人民医院。

  在神经内科病房里,她终于见到了父亲。父亲睡着了,闭着眼睛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看起来似乎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母亲则坐在床边的木椅上,双手交叉在胸前,闭目养神。

  她拍了拍母亲的肩膀,轻声喊一句:“妈。”母亲睁开眼来,见是春草,口里吐出一口长气,一下子哭起来,边哭边说着:“以后怎么办呀,才五十来岁的人呐,就要一个人在身边服侍他了呀!”

  这哭声把她父亲惊醒了。父亲睁开眼看到春草,情绪激动地“啊啊”叫着,却说不出完整的字句,左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老半天才说出“春草……你你你……回……来了?”

  春草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她扑到床前,握住父亲那只尚能活动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夹克衣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正是村主任王之华。

  春草很是吃惊,连忙站起身:“王主任,您怎么在这儿?”

  母亲抹着眼泪解释道:“多亏了王主任啊!你爸摔在堂屋,我吓得六神无主,只会哭。正好王主任在我们冷水冲调解纠纷,我跑出去喊人,就碰上了……”

  冷水冲是春草娘家的小村庄名,那里有座大石头山,山脚下有一小股地下泉,泉水大半年都极冷,由此得名。只听春草母亲接着说:“是主任二话不说,背起你爸,开自己的车送到医院来的,忙上又忙下,连挂号住院垫钱都是他。”说完双手就往口袋里搜,却什么也没搜出来,只好对春草说:“我来得急,没顾得上拿钱。你把钱还给主任。”

  王之华摆摆手,脸上是惯常的微笑,对着春草说:“我在你们冷水冲调解一桩纠纷,刚好碰到。这只是个小事情,不值一提的。”又说:“想不到是你娘家的父亲呐。巧得很。”

  春草很感激,但这感激中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想起了王之华曾经对她说的妇女主任一职,惹得她心痒痒的想加入领导班子,又想起王之华那天傍晚一步一步地挨近她,想加她的微信。明眼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母亲催她还王之华的钱,她想起吴昆给她的现金,就把手伸进背包里,随意抽了一些,对王之华说:“王主任,真的太感谢你了。你给我们垫了多少钱?”

  王之华说:“不急不急。你们有困难的话,先用着,以后再给我。”

  “那不行,已经够麻烦您了。”春草坚持要让他说出垫了多少钱。并说现在家里还有一点钱,应该够用的。

  王之华不再推辞,说垫了两千元的押金,有发票的,另外还有一个挂号费,十元钱。

  春草就给了王之华二千一百元。王之华抽了一张还给春草,说,两千就好了,十元钱也那么较真?

  春草就依了他,不再言语。这时医生拿着CT片子来了,面色凝重:“病人是突发性脑梗,虽然抢救及时,但右侧肢体偏瘫,语言功能受损。后续康复治疗很关键,前三个月是黄金期,身边绝对不能离人。”

  王之华把春草喊到门外的走廊里,有点无奈地说:“这是要打长久战了呀!”

  春草没吭声。王之华又说:“你这次回来多久?”

  春草摇摇头,说不知道。

  王之华说:“我们加个微信?”

  春草的心里跳了一下,有点警惕,心想:这人怎么还在说微信的事?

  王之华说:我为你好。你不想加的话就算了。我得回去了。说完抬脚要走。

  春草听他说“为你好”,心里呯然一动,忙问:什么意思?

  王之华嘴角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像上次那样靠近春草,闻着她头发上的气味,轻声道:你爸才五十多岁的人,还有二十、三十年的时间要在轮椅上渡过。想不想给他办个低保?

  春草抬起了头,瞪大眼睛看着王之华。

  王之华说:我是说真的。低保有好几个档次,高一点的每年有七千多元。

  春草还是看着他。但双肩轻轻抖了一下。

  王之华也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我还可以给你妈安排个工作。”

  “……”

  “每个村民小组不是配有一个保洁员吗?很轻松的,让你妈去做,一个月800左右。一年下来,一万就有了。”

  “……”
  “医生说三个月黄金期,三个月以后,估计你老爸自己可以在轮椅上活动,你妈就可以去做保洁。你可以去跟老公打工。你想想,你妈一年赚一万,你爸的低保每年七千多,够他们花了吧?”

  “你说的……可靠吗?”春草终于开口了。

  他不回答,却问:“加微信吗?”

  春草犹犹豫豫地拿出了手机。

  王之华嘴角微微的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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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4 14:36:39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22)

  王之华嘴角微微的一笑,只见春草打开手机,点开自己的微信名片,王之华赶紧心满意足地扫描。

  只听“嘀”的一声,他的手机上就出现了春草的头像,是近拍,好有韵致:一双含笑的杏眼弯如新月;白皙的鹅蛋脸上漾着一抹红晕。乌黑的中长发拂过耳际,朱唇微启似欲语还休——整张脸笼在暖阳柔光里,像春日初绽的蔷薇。

  “好了。”王之华说:“你通过一下。”

  春草依言点了通过。

  “那我先走了。”王之华说:“有事我会告诉你。你放心吧。”

  春草握着手机,感觉它像一块烙铁,烫得她手心冒汗。她回到病房,医生已经离开,母亲急切地问:“主任跟你说啥了?是不是能帮我们?”

  “他提了低保和保洁员的事。”春草低声说,避开母亲期盼的目光。

  “哎呀!那可是大好事!王主任真是个菩萨心肠!”母亲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春草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她的脑袋里一会儿想着王之华的那张脸,带着神秘微笑却让人高深莫测。一会儿想起他说的“保洁员、低保。”

  低保?她猛然想起王桂芬,王桂芬的低保,第一次去找王之华的时候,还是她领着王桂芬去的。但最后是李迪农给王桂芬办成的。

  李迪农!

  那个在评议会上侃侃而谈、据理力争、凭借自身能力和见识赢得尊重的男人!此刻他在哪里呢?

  上次她和秀竹去找李迪农,请他分析干妇女主任一事,未了他说要去地区的收容所看望哑巴女。这么多天过去了,他看到哑巴了吗?结果怎么样了呢?

  忽然又记起,她和林秀竹,还有王桂芬三人都加了李迪农的微信的,对。.先和他聊聊。

  她翻看微信联系人,找到了李迪农,在对话框写了句“迪农哥,在忙什么?”发送出去。

  没多久,李迪农回消息过来:“你好春草,我现在去广西的路上。有事吗?”

  去广西?春草一下子愣住了。想了想,回复:“没事,你忙,有空再和你聊吧。”


  李迪农回复过来“好的。”
  春草当然不知道,李迪农为什么要去广西。

  那天待春草和林秀竹走后,李迪农的行动快得像一阵风。他往摩托车的油箱里加满了汽油,一路风驰电掣般赶往都梁城。

  都梁城里有许多他的朋友。在他十六岁那一年的暑假,父母先后去世,他带着十一岁的妹妹在都梁城四处找活干,去饭店洗一堆碗,就为了和妹妹吃饱饭。去修房子的工地上扛水泥,用汗水换一些钱,慢慢存起来给妹妹上学用。晚上没地方睡,兄妹俩溜进财政局的家属楼,每座楼的楼顶都有一个小雨棚式的楼顶阁,巧得很,第一个晚上就碰到了七八个互相抄作业的孩子。这群孩子与他的年龄差不多,但学习很差劲,抓耳挠腮写作业,又互相照抄。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说出作业怎么做,作文怎么写,这些孩子干脆就让他做题,照着他的抄起来。一来二去混熟了,拿钱请他兄妹俩吃饭,半新半旧的衣服也拿出来相送。后来他长大了,有一次在都梁城碰到其中两个人,对方认出了他,一个电话就把那几个同伴召了过来,嘻嘻哈哈地在酒店醉了一场。再后来那些人中有当官的,有跑车的,有开店的,还有当警察的,都在微信群里联系。

  他把摩托车放在一个开五金农具店的朋友那里,说是要出一趟远门,就直奔汽车站。哑巴女已经被送到了地区的收容所,上次他去的时候,在那收容所的旁边租了一间房,希望每天都能看到哑巴女。但收容所的人说,要直系亲属或监护人才可以见面。或者要出具曾经收留哑巴女的证明。

  他登上了去地区收容站的大巴车。胸腔里揣着的,是那张磨损了边角的黑白合影,以及一颗悬了二十多年、如今再次剧烈跳动的心。

  收容站的接待室带着公家单位特有的肃静。一位姓陈的科长接待了他,面容严肃,带着审视。

  “李迪农同志,关于那个哑巴女……我们理解你的同情心,但收容遣送是有规程的。你之前私自收留,本身就不符合规定。”陈科长推了推眼镜,“我们现在初步判断,她很可能来自西南一带,具体身份还在核查。”

  “陈科长,我今天来,就是为这个!”李迪农迫不及待地打断,他从贴身的衬衣口袋里,小心翼翼掏出那个用透明塑料袋包着的照片,双手推到对方面前。“您看看,您仔细看看她,像不像这个人?”

  陈科长略带疑惑地接过照片。那是一张年代已久的合影,背景是模糊的厂房,一对年轻的男女紧靠着,脸上带着拘谨却又充满生气的笑容。女孩梳着两条粗辫子,眼睛亮晶晶的,抿嘴笑时,左边脸颊有个清晰的、浅浅的梨涡。

  “这是……?”

  “她叫阿莲,广西柳州人,”李迪农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她是我二十多年前的女朋友,叫阿莲。您再看看你们收容的那个姑娘,那眉眼,那脸型,特别是那个梨涡!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绝对是阿莲的女儿!”

  陈科长看看照片,又抬眼看了看情绪激动的李迪农,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权衡这话里有几分可信。他拿起内部电话,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工作人员将哑巴女带了进来。她依旧穿着统一的收容服装,身子显得更加单薄,眼神怯生生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然而,当她看到站在房间里的李迪农时,那双原本空洞无神的大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她喉咙里发出“啊…啊…”的急切声响,不管不顾地朝李迪农扑过来,仿佛漂泊的船只终于看到了岸边的灯塔。

  扑过来的哑巴女把李迪农紧紧抱住,抑头望着他,流出了眼泪,一边啊啊啊地叫,一边用拳头捶他的胸口。

  这一幕,彻底打消了陈科长最后的疑虑。哑巴女对李迪农那种超越常理的依赖和亲近,是装不出来的。

  “你看!陈科长,你看她认得我!”李迪农看着哑巴女,眼圈瞬间红了,“她在迴水湾,在我家里住的那段日子,帮我烧火,帮我种菜,……她虽然不会说话,可她心里什么都明白!她跟我亲啊!”

  他轻轻拍着哑巴女的背,放柔了声音,像哄孩子一样:“莫怕,莫怕,我来了,我来了……”

  哑巴女被他安抚着,情绪渐渐平稳下来,但双手始终牢牢地抓住李迪农的衣服,生怕一眨眼他又不见了。

  陈科长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激动的李迪农、依赖的哑巴女以及那张旧照片之间来回逡巡。他终于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李先生,你的心情我理解了。这哑巴女确实和你照片上的女朋友极为相像。而且她对你的感情,我们也看到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做出了决定:“这样吧。按照流程,我们原本是要将她遣送回原籍,交由当地民政部门继续寻找家人。但这流程需要时间。既然你现在提供了如此明确、且可能性极高的线索——广西柳州,以及阿莲这个名字和这张照片。我们可以特事特办。”

  李迪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陈科长。

  “我们出具相关手续和证明,由你,”陈科长看着李迪农,一字一句地说,“还有我们收容所的一位女同志,陪同她一起,前往广西柳州她的户籍地,当面进行核实确认。如果确认她就是阿莲的女儿,并且找到她的母亲或者其他合法监护人,后续的安置由对方家庭负责。如果……如果不是,或者找不到,你必须负责将她安全带回,交由我们继续安置。”

  “好!我陪她去!”李迪农几乎是立刻喊了出来,没有丝毫犹豫,“陈科长,谢谢您!谢谢您通融!我一定把她安全送到,找到她妈!如果找不到,我李迪农说话算话,绝对把她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这不仅是为了眼前这个可怜的女孩,也是为了解开他自己心中那个缠绕了二十多年、关于阿莲生死与命运的死结。

  手续办得很快。当李迪农拿着盖了红印的介绍信,再次走到哑巴女面前时,他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轻松些。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最后指向南方,做了一个远行的手势。

  哑巴女仰着脸,澄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但更多的是对李迪农全然的信任。她似乎明白,这个在她最无助时给予她温暖的男人,将要带她去一个地方。她轻轻点了点头,对李迪农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见的、带着梨涡的笑容。

  那一刻,李迪农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这笑容,太像太像当年的阿莲了。

  他没有再多耽搁,他去外面给哑巴女买了两身像样的换洗衣物和一些路上吃的干粮。第二天一早,他便和收容所的一位女工作人员带着她,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车轮撞击铁轨,发出“哐当、哐当”有节奏的声响。哑巴女靠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农田、村庄和山川。李迪农坐在她旁边,目光则落在窗外更遥远的南方。

  广西,柳州。那个埋葬了他青春爱情的地方,那个他发誓再也不愿踏足的伤心地。二十多年后,他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回去了。带着阿莲可能还活着的渺茫希望,带着这个酷似阿莲的沉默无声的女儿。

  阿莲,你真的还活着吗?如果活着,这二十多年,你过得好吗?如果这个女孩真的是你的女儿,那你……还记得我吗?还记得那个曾经带着你亡命天涯、最终却无力保护你的李迪农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车厢外连绵的群山,压在他的心头。但他知道,答案就在路的尽头。他必须去找到它,为了这个依赖他的哑巴女,也为了给当年那个痛苦绝望的年轻自己,一个交代。

  列车呼啸着,载着一段未了的情缘,一个沉默的女孩,和一个追寻答案的男人,驶向迷雾重重的过去与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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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4 14:40:10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23)

  列车在轨道上平稳地飞驰,窗外是不断向后掠过的山丘和田园景致。

  哑巴女靠在柔软的座椅上睡着了,她的头轻轻枕在李迪农的肩膀上,呼吸均匀。

  李迪农僵着身子不敢动弹,生怕惊醒了她。这是高铁,没有了老式火车那熟悉的"哐当"声,只有空气摩擦的轻微嘶鸣和车厢内恒定的温度,一切都显得那么现代化,却丝毫不能减轻他心头的重负。

  广西,柳州。这个地名在他心里盘旋了二十多年,如今终于要踏足这片土地。

  同行的收容站女工作人员小赵坐在过道另一侧,正低头查看手机。有她在,此行才合乎规程,也让李迪农心里踏实了些。

  几个小时后,列车准时停靠在柳州站。根据记忆里的地址,以及陈科长帮忙协调到的当地民政部门协助,他们转乘汽车,又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终于在一个午后,抵达了那个藏在群山环抱里、他曾魂牵梦绕又痛彻心扉的地方——阿莲的家。

  二十多年过去,村庄变了模样。泥巴路大多铺上了水泥,不少颇有气派的新楼房取代了当年的旧屋,但山的轮廓,水的流向,依旧刻在他的记忆里。越往里走,李迪农的心跳得越快。那片他曾藏身其中、等待接应阿莲的甘蔗地,如今已是一片荒芜——估摸这里也是一样,年轻人都往外面走,田地没人种。

  在村口,他们找到了村委会。一位姓韦的村支书接待了他们。看了地区收容站出具的介绍信和李迪农的情况说明,韦支书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他打量了一下紧紧揪着李迪农衣角的哑巴女,又仔细看了看那张泛黄的照片。

  “这姑娘,跟阿莲年轻时真像,特别是这个梨涡。”韦支书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阿莲她……还在。只是……”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带着他们往村西头走去。

  韦支书没有带他们去气派的楼房,而是领着他们绕过村子中心,走向边缘一处显得有些破败的砖瓦平房。房子灰扑扑的,墙皮有些剥落,与村里一些新建的楼房格格不入。

  走到院门口,韦支书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阿莲她爸走了好些年了。她爸以前是支书,有点家产。人走了后,就没人瞧得上她家……她男人不是什么踏实人,打牌,酗酒,经常不在家。阿莲这些年,过得很不好。”

  李迪农的心揪紧了。一行四人迈步走进了院门。

  院子里,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女人正背对着他们,坐在小板凳上择菜。她的动作迟缓,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疼。

  听到脚步声,女人缓缓地回过头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李迪农看到了那张脸——那是阿莲的脸,却又不是他记忆中的阿莲。岁月和苦难在那张曾经明媚动人的脸上刻满了沟壑,皮肤粗糙蜡黄,眼神空洞麻木。只有那脸型的轮廓,和抿嘴时左边脸颊那个已变得浅淡、却依旧能辨认出的梨涡,还能依稀找到当年那个鲜活的少女影子。

  阿莲的目光先是茫然地扫过李迪农,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闯入者。但仅仅几秒钟后,她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震惊、难以置信、抑或巨大的痛苦,还有一丝深埋已久的情感,喷涌而出。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手里的菜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发出了一声惊愕中带着哭腔的嗓音:“农……农哥?”

  这一声跨越了二十多年光阴的呼唤,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李迪农尘封的情感闸门。他大步上前,声音哽咽:“阿莲!是我!是我啊!”

  阿莲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一下。李迪农赶紧扶住她的肩膀,这曾经丰腴柔软的肩,此刻是瘦骨嶙峋。

  “你还活着……”阿莲仰着头,浑浊的眼泪顺着深刻的皱纹滑落,“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梦!阿莲,不是梦!”李迪农紧紧握住她冰凉粗糙的手。

  就在这时,阿莲的目光越过李迪农的肩膀,看到了他身后那个惶恐不安的女孩。她的身体僵住了,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她是……哑妹!”阿莲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向哑巴女招手:“哑妹,哑妹!”

  哑妹流着泪走过去,抱住了阿莲。可那双眼睛却警惕着,不断地四处搜巡。阿莲搂着哑妹哭起来,告诉李迪农,哑妹是她和现在丈夫的女儿,今年二十一岁。丈夫是根独苗,公婆重男轻女,出生时就不受待见。

  “三岁那年发高烧,我跪下来求他们送孩子去医院……”阿莲呜咽着,“可她奶奶拦着,说丫头片子命硬,挺挺就过去了……我眼睁睁看着她的气息越来越弱……”

  李迪农听得心如刀绞,他无法想象那个才三岁的小女孩经历了怎样的痛苦。

  “后来烧退了,命保住了,可嗓子烧坏了,再也说不出话了……耳朵也不太好使了……”阿莲泣不成声,“从那以后,他们就更不把她当人看。骂她是‘哑巴废人’……”

  阿莲的泪滴落在哑妹的脸上,哑妹伸出一只手来,轻轻地帮她擦着眼角。阿莲紧接着对李迪农说:
  “稍微大一点,就开始让她干活。做不好,非打即骂。她爸喝醉了酒,抓起什么就用什么打她……扫帚、棍子……她身上很多旧伤疤……你看她现在,怕她爸,时刻准备着逃走。”

  李迪农看向哑妹,哑妹似乎听懂了母亲的话,恐惧地缩了缩脖子,把脸埋在阿莲的怀里。

  “她跑过好几次……”阿莲继续说着,“第一次跑,才十二岁,没跑出镇子就被抓回来了。她爸把她吊在院里的树上,用皮带抽……我扑上去拦,连我一起打……”

  “后来大了点,又跑过两次。一次躲在山里两天,被人找到;一次跑到隔壁县,在餐馆想洗盘子混口饭吃,又被抓回来……每次抓回来,都是一顿往死里打……”

  阿莲的讲述,像一幅幅残酷的画卷在李迪农面前展开。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在寒冬里赤脚砍柴,在烈日下吃力地挑水,在深夜的柴房里因伤痛和饥饿而瑟瑟发抖......

  “这次跑出去,已经半年了多了……”阿莲的声音带着死寂的平静,“他们也没认真找,更没报警。她爸说,死了干净……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李迪农,又看看怀里的哑妹:“没想到她竟然跑去了湖南,跑到了那么远,吃了多少苦啊……还遇到了你……这真是,老天的……安排。”

  阿莲问李迪农:“农哥,你的小孩多大了?”

  李迪农摇摇头:“我没有结婚。自从你走后,我这心里就再也没能装下别人。”

  阿莲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李迪农。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悔恨涌上她的心头。她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着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嚎啕大哭。许久,她向李迪农讲述了自己的经历……

  那是个秋天的傍晚,残阳如血。阿莲被反锁在二楼的房间里,窗户钉着木条。

  自从上次在集市上与李迪农那绝望的对视后,她的心就彻底死了。婚期就在三天后,黄家送来的聘礼堆在堂屋,每一样都像是在嘲笑她的无力。
  死亡,成了她唯一能掌控的最后反抗。

  趁着守夜的父亲打盹的间隙,她用吃饭时偷偷藏起来的铁勺,一点一点地抠挖窗角那根腐朽的木条。

  木屑簌簌落下,汗水浸湿了她的内衣。终于,在夕阳完全沉入山脊时,她撬开了一个足够钻出的缝隙。

  她小心翼翼地爬出窗户,双手扒着窗沿,身体悬在墙外。二楼不算太高,但跳下去仍可能受伤。她顾不了那么多,松手一跃——

  “砰”的一声闷响,她摔在屋后的菜地里,右腿传来一阵剧痛。

  顾不上疼痛,她咬着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朝着村外那条大河跑去。夜色成了她最好的掩护,她穿过熟悉的田埂,越过干涸的沟渠,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跳进河里,结束这一切。

  终于,她听到了哗哗的水声。月光下,河水泛着冷冽的光。她站在岸边,最后望了一眼村庄的方向。

  “农哥......来世再见......”

  她纵身跃入河中。

  “噗通——”

  冰凉的河水瞬间包裹了她。时值秋汛,河水湍急,一个漩涡卷来,她甚至来不及挣扎,就被冲向下游。浑浊的河水灌入口鼻,窒息感扼住了喉咙。在意识模糊的前一刻,她仿佛又看见了李迪农在采石场指着星空说:“阿莲,别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

  “农哥......天塌了......”

  ……

  阿莲没想到自己还会醒来。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哗哗的流水声,远处模糊的狗吠。然后是触觉——身下是粗糙的沙砾,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她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河滩的一片浅湾处。这里已经是村外两里,一处荒废的旧码头。显然,是河水把她冲到了这里。

  她想要爬起来,却浑身无力。求死不成,反而落得这般狼狈。一种比死亡更深的绝望揪住了她——她连结束自己生命都做不到。

  “喂!那边的!谁在那里?”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岸上传来。阿莲惊恐地蜷缩起身子,看见一个扛着锄头的中年汉子正从田埂上走来。那是村里的光棍汉杨老四,出了名的懒汉,平时就爱在村里闲逛,偷鸡摸狗。

  杨老四走近了,借着朦胧的月光看清了她的脸,愣了一下:“哟,这不是老覃家的阿莲吗?怎么弄成这样?”

  阿莲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杨老四的小眼睛转了转,立刻猜到了七八分。他嘿嘿一笑:“听说你要嫁到黄家了?这是不愿意,跳河了?”

  阿莲别过脸去,泪水混着河水滑落。

  “啧,黄家那小子确实不是个东西。”杨老四蹲下身,打量着她湿透后曲线毕露的身子,眼神变得暧昧,“不过嘛......你要是真不愿意,我倒是可以帮你。”

  阿莲警惕地看着他。

  “这样。”杨老四压低声音,“我杨老四虽然穷,但养活个女人还是可以的。你要是跟了我,生米煮成熟饭,黄家肯定就不要你了。怎么样?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把阿莲浇了个透心凉。原来所谓的“帮忙”,不过是趁火打劫。

  见她沉默,杨老四以为她动心了,伸手就要来拉她。就在这时——

  “阿莲!阿莲你在哪?”

  远处传来父亲和族人们焦急的呼喊声,火把的光亮正在靠近。

  杨老四脸色一变,慌忙站起身,啐了一口:“晦气!”转身就消失在夜色中。

  几分钟后,父亲带着人找到了这里。看到瘫坐在河滩上、浑身湿透的女儿,父亲的表情复杂——有愤怒,有后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你......你这不孝女!"父亲扬起手,最终却无力地落下,"你就这么想死?非要让全家给你陪葬是不是?”

  族人们七手八脚地把阿莲扶起来。她像个木偶一样任人摆布,眼神空洞。

  回去的路上,她听见族人在低声议论:

  “幸好被冲到这处浅滩......”

  “听说刚才杨老四在这附近转悠......”

  “这要是传出去,黄家怕是......

  阿莲闭上眼睛。她明白了,从她跳河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个人,而是家族的一件物品,一个必须完好无损地"交付"给买主的商品。

  那一晚之后,她被看得更紧了。婚礼如期举行,她穿着大红嫁衣,像个精美的祭品,被送进了黄家。

  而那个从河里捡回一条命的阿莲,其实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她不再反抗,不再哭泣,甚至不再思考……

  李迪农听完阿莲的讲述,眼角的泪水已止不住的流下来。他来的时候尽管在脑海里想像过阿莲是生是死的无数个版本,却没想到是这种结局。

  只见阿莲把怀里的哑妹推向李迪农,带着一种解脱和决绝的语气说:“她在这里,活得连条狗都不如!农哥,你把她带走吧!就把她当做当年的我。”

  说罢就要进屋去,但被同来的收容所的小赵喊住:“慢。哑妹已经找到了家人,我的任务就完成了。请你签字。”

  阿莲依言签字。签完后,她再次看向哑妹,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母爱和诀别的不舍。哑妹挽紧了李迪农的手臂,默默无声又泪满眼眶地看着她。
  李迪农问阿莲:“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阿莲说:“我还有个儿子。18岁了,在学校。”说完,她猛地转过身,佝偻着背,快步走进了那间阴暗的屋子,无限深情地看了李迪农和哑女最后一眼:“快走吧!趁他还没回来。”

  门,关上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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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6 11:58:12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24)

  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像一把生锈的锁,在李迪农心头狠狠落下。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刚刚在心底燃起的那要与命运搏一把的孤勇,被这扇门隔断,继而迅速冷却凝固,变成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不是怕,是恨,恨这命运的捉弄,恨这现实的铜墙铁壁。

  哑妹的手像受惊的藤蔓,瞬间死死缠紧了他的胳膊。她仰起脸,泪水在她的脸上肆意横流,那双总是盛满惊恐的大眼睛里,此刻不仅仅是恐惧,更是一种光芒骤然熄灭后的死寂。门关了,妈妈不要她了,世界,再一次在她面前轰然关闭。

  “不行!阿莲!不能这样!”李迪农猛地扑到门前,手掌拍在粗糙的木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哑妹二十一岁了,她是成年人!但她现在这个样子,法律上可能需要监护人!我不是她的亲属,更不是法定监护人,我就这样带她走,名不正言不顺,是非法带离!是在侵犯她父亲的监护权!”他脑海里飞快闪过冰冷的铁窗、警察严厉的盘问、以及哑妹被重新拖回这个魔窟时那绝望的眼神——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冲动,把她推向更深的深渊。

  门内,阿莲的身体顺着门板软软滑落,低头抽泣。外面的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她心上。她何尝不想把女儿推出去,推离这个火坑?可她更怕啊!怕那个男人疯狂的报复,怕女儿刚见天日就又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她这辈子已经毁了,不能再把女儿和农哥都拖下水。她的沉默,不是拒绝,是一种用绝望浇铸的保护。

  小赵的声音清亮却带着焦急,穿透门板传进她的耳朵:“覃阿姨!李叔叔说得对!我那张签字单,只能说明哑妹的身份有了着落。但管不了她爸!程序不对,后患无穷!”

  小赵的专业素养让她清晰地看到其中的法律风险,一种无力感同样揪住了她——规则,有时在赤裸的暴力面前,显得如此笨拙和迟缓。

  李迪农额头抵着冰凉的门板,仿佛能感受到门后的阿莲那破碎的心跳。他的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沙哑颤抖,却又努力想让里面那个心如死灰的女人听懂:“阿莲!有条规定叫‘紧急避险’!哑妹在这里活不下去,我们为了保她的命,不得已带她走,就算犯了规矩,也可能情有可原!因为人命最大!可这……这终究是一着险棋!”他在心里飞快地权衡,一边是法律冰冷的条文,一边是哑妹鲜活却危在旦夕的生命,天平剧烈摇晃,几乎要撕裂他的理智。

  小赵立刻接过话,语速快而清晰,试图用最快的速度描绘出一条生路:“最好的路是现在就走明路!报警!找妇联!让官家的人来断这个案!只要定了她爸的罪,就能堂堂正正地给哑妹找条活路!那才是能照到底的光!”她急切地希望门内的女人能明白,这不是推诿,而是在寻找一件更有利更坚固的武器。

  就在这时——

  “报你娘的警!哪个敢管老子的家务事?!”

  一个裹挟着浓重酒气和戾气的黑影,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堵死了院门。

  韦支书说一声:“阿莲的老公!黄德彪回来了”。

  只见黄德彪那浑浊的眼珠像两枚生锈的钉子,瞬间就钉死了躲在李迪农身后的哑妹。那目光,带着一种打量私有物品被玷污后的暴怒和嫌恶。

  “烂了心的哑巴货!还敢勾着野汉子找上门?!”他啐了一口,黏痰差点溅到李迪农的裤脚。他抡起手里的空酒瓶,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踉跄着就扑了上来,目标明确——那个让他觉得丢了面子的“私有物”。

  “躲开!”李迪农想也没想,用自己宽阔的后背,为哑妹筑起了一道血肉之躯的屏障。他能感觉到哑妹在他身后瞬间僵直,然后是无法抑制的、筛糠般的颤抖,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恐惧。

  韦支书慌忙上前拉扯,嘴里喊着“德彪!使不得!”,却被黄德彪一把搡开,差点摔倒。

  哑妹的喉咙里发出被扼住般的“嗬嗬”声,像离水的鱼,绝望而无声地张着嘴,整个人蜷缩成团,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

  小赵脸色煞白,心脏狂跳,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退。她举起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她坚定的眼神,厉声喝道:“黄德彪!我警告你!我已经报警了!”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举着手机的手臂却稳如磐石,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武器。

  “吓唬鬼!”黄德彪狞笑,酒气混着口臭喷涌而出:“把我关几天,还不是放出来了?!”他的注意力成功被吸引,转向了这两个“多管闲事”的外来人,冲突一触即发。

  “砰——!”

  那扇刚刚关死的房门,猛地从里面被打开。阿莲站在那里,头发散乱,眼神却像两块燃烧殆尽的火炭,骤然迸发出要与一切同归于尽的骇人死光。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锈迹斑斑却刃口雪亮的柴刀。

  “黄德彪——!”

  她这一声嘶吼,仿佛不是从喉咙里,而是从二十多年前那条冰冷的河底,从无数个被践踏的日夜的裂缝中挣扎出来的。积压了半生的屈辱、愤恨、母爱和绝望,在这一刻轰然引爆!

  “你敢动他们一指头……今天……不是你先死,就是我先死!这条贱命,我早就活够了!”

  她挥舞着柴刀,不是对着人,而是对着这令人窒息的命运!那个投河自尽的阿莲,在那个求死不得的夜晚被冻结的灵魂,在这一刻彻底解冻,并以一种毁灭性的姿态宣告归来!

  黄德彪被这突如其来又完全陌生的疯狂震慑住了。他习惯了妻子的逆来顺受,这同归于尽的气势像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他酒精催生的蛮横。他僵在原地,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惊疑不定。

  也就在这时,由远及近,传来了清晰而尖锐的警笛声,像一把利剪,骤然绞断了院子里绷紧到极致的那根名为“疯狂”的弦。

  警车的蓝红光芒旋转着,像异世界的符咒,将这灰败院落里的苦难、暴戾和绝望,都映照得无所遁形。

  韦支书迎上去,喊一声第一个从警车上下来的男子:“王所长。”

  带队的王所长目光锐利,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掠过状若疯魔的阿莲和酒气熏天的黄德彪,最后落在紧紧依偎着李迪农那满眼惊惧的哑妹身上。

  他没有立刻高声呵斥,只是对民警使了个眼色,几人不动声色地隔开了黄德彪。他先给韦支书递了根烟,低声交谈了几句,眉头渐渐锁紧。

  然后,他看向手持柴刀、呼吸急促的阿莲,声音出乎意料地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大嫂,把家伙放下。天大的事,有国法在。刀,解决不了问题。”

  他的目光像是有重量,阿莲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晃,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王所长又走到小赵和李迪农面前,仔细查看了证件,听着他们急促的叙述,他的目光尤其在哑妹手臂和脖颈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上停留了片刻。

  “我们派出所处理过他们家的这个案子好几次。”他对李迪农和小赵说:“但由于没有达到比较严重的标准,都是拘留黄德彪三至五天,还有罚款并记录在案。”他没有看黄德彪,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已经让叫嚣的醉汉声音低了下去。

  处理过程,没有太多言语。

  王所长只是对身边的民警简单吩咐:“联系镇里妇联和民政的老刘,就说这里有紧急情况,需要临时安置。”

  他然后转向阿莲,语气放缓,却字字清晰:“大嫂,政府有地方能保你们母女平安。今天,你跟女儿先去镇上住下,没人能再动你们一指头。”

  最后,他才正视黄德彪,眼神冷峻:“黄德彪,你听好了。你三番五次家暴,屡教不改,已经触犯法律底线!从现在起,她们母女受法律保护。你但凡再靠近、再动手,就不再是家务事,是违法犯罪。牢饭,不比家里的饭好吃。”

  他没有引用复杂的法条,但每一句都落在法律的准绳上。

  没有激烈的争辩,一场风暴在制度的介入下,悄然平息。

  哑妹紧紧拉着母亲的手,在一位女民警的护送下,走向警车。在上车前,她回过头,深深地望了李迪农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依赖,有感激,有对未知的恐惧,也有一丝绝处逢生的微光。

  李迪农站在暮色四合的村口,看着载着希望的蓝红灯光渐行渐远。他没能亲手带走哑妹,但他知道,他为他们撬开了一道缝隙,一道路虽曲折、却通往光明的缝隙。

  晚风吹过,带着凉意,也吹动了他鬓角边的少许白发。他心里沉甸甸的,却又前所未有地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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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6 12:00:20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25)

  王之华走后,春草的母亲突然想起家里的牲畜都没人照看。不回去喂食的话,那些牲畜岂不是要饿死?

  现在春草既然回来了,就可以腾出一个人手来,晚上回家去料理那些鸡鸭,还有那头喂了大半年的肥猪。她赶紧走到窗口往下看,对春草说:“快快快!王主任还在那里呢,你打他的电话,让他捎你回去。”接着说了要给牲畜喂食的事。

  春草马上明白过来,家里离县城三十公里,白天的时候,公交车每四十分钟就有一趟车对开,到了傍晚六点,就没有车回去了。

  现在已经是傍晚六点半了,冬季的时段里,晚上说来就来,夜幕都开始降临了。可是春草想起了王之华在她面前的那种示好,甚至有点得寸进尺的举动,她心里就有点不愿意坐王之华的车回去。

  她撒着谎对母亲说:“我没他的电话。”

  母亲一听,急忙要去拉玻璃窗,可是医院的玻璃窗用螺丝钉固定了的,只可以拉开能伸出一只手的空隙。只见母亲伸出右手,嘴里大声呼喊:“王主任!王主任!”

  春草不耐烦地说:“你喊什么呢?大不了打车回去。”

  “打车打车!”母亲生气了:“打车至少要八十元吧?你一年到头,就盼着用吴昆那点钱,你在家十指不沾阳春水,走东家玩西家,一分钱都赚不到,花起钱来还挺大方啊!”说罢又朝外面喊“王主任。”

  春草有点羞愧难当。这病房里住三个病人,每个病人有一个家属,加起来现在是七个人,母亲这一说,大家都知道了她的底细了。

  本来她还在想着让母亲回去的,现在她改变了主意,回去就回去嘛,坐他王之华的车就坐嘛,我不愿意,他也不会吃了我。

  是的,她坚信男女做那事儿,如果女方不愿意,男人再怎么努力都是白费的。以前她在家里和吴昆看电视时演习过,两人都穿了衣服,吴昆使尽了力气,就是不能脱下她的裤子。后来又演习过不穿衣服的,吴昆压在她身上,把她的双手按住,她的臀部一用力,就把吴昆掀下去了。

  只见母亲忽然说:“王主任听到了!他往这里看。”

  春草心里赌着气,提上背包走了出去。

  这时候幕色渐渐地浓起来。医院门口的灯光昏黄,王之华的车就停在最亮的那盏路灯下,他倚着车门,看见春草出来,立刻站直了身子。

  “要回去?”他迎上来,很自然地去接春草的背包。

  春草手一缩,避开了:“嗯,回去喂牲口,麻烦王主任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顺路的事。”王之华也不坚持,笑着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车子驶出县城,汇入郊野的黑暗中。王之华开了音乐,是那种软绵绵的情歌,春草听着有些不自在,便把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模糊树影。

  “你妈也真是,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这时候想起喂牲口。”王之华一边发动车子,一边侧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又往下滑到她的大腿上,停留了几秒才移开。春草假装没看见,扭头望着窗外,县城的街灯次第亮起,模糊的光影在她脸上晃过。

  路上的车辆渐渐少了,路灯也变得稀疏,只有车灯劈开夜色,照亮前方的路。王之华开着车,忽然说:“你看这路不好走,得小心点。”说着,他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伸过去,像是不经意间,指尖蹭到了春草的大腿。

  春草心里一紧,猛地往回缩了缩腿。王之华却像没事人似的,收回手去挂档,嘴里还念叨着:“这破车,档杆有点发涩。”

  春草没作声,只是把双腿并拢,往座椅里面缩了缩,心里突又觉得王之华可笑:你这样摸一下摸一下的,心里就好过些?真是没出息。

  她想起刚才在病房里母亲说的话,又觉得现在下车也不现实,三十公里的路,黑灯瞎火的,根本不可能走到家。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忍一忍,很快就到了。

  可王之华像是摸清了她的心思,接下来每次挂档,右手都会“不小心”碰到她的大腿。有时候是指尖轻轻擦过,有时候是手掌隔着裤子按一下,那力道不大不小,却让春草浑身不自在。

  “春草,你今年多大了?”王之华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

  “二十六。”春草淡淡地回应,眼睛依旧盯着窗外。

  “哦,二十六,正是好年纪啊。”王之华笑了笑,又一次挂档,左手在她大腿上多停留了两秒,“你看你长得多漂亮,皮肤又白,吴昆那小子真是好福气。”

  春草没接话。

  前面有一小段路面在维护,车子驶进去,坑坑洼洼,颠簸得厉害。王之华趁机说:“你看这路,颠得人难受,你坐稳点。”说着,他的手直接搭在了春草的大腿上,像是要扶着她似的。

  “王主任,你你你,把手拿开。”春草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之华愣了一下,随即讪讪地收回手,脸上却依旧带着笑:“哎呀,不好意思啊春草,我这不是怕你颠着嘛。你别多想,我没别的意思。”

  春草仍没理他。

  接下来的路程,王之华倒是收敛了一些,只是挂档时偶尔还会用指尖蹭一下她的裤子。春草索性把双腿往旁边又挪了挪,几乎要贴到车门上,尽量让他碰不到。

  可王之华又开始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想逗春草。他清了清嗓子,说:“春草,我给你说个段子啊。有个农民进城,看到大楼里的电梯,不知道是啥玩意儿。进去之后,看到一个女的进来,电梯门一关,女的就没了。农民吓得赶紧跑出去,拉住保安说:‘不好了不好了,你们这楼里有妖怪,把一个女的给吃了!’”

  春草没笑,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之华也不觉得尴尬,又接着说:“再给你说一个。有个媳妇问老公:‘你说我是不是长得不好看?’老公说:‘怎么会呢,你长得就像仙女下凡。’媳妇高兴地问:‘真的?那我像哪个仙女?’老公说:‘像织女——因为织女下凡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春草还是没反应,只是觉得这些段子又俗又无聊。

  王之华看她不说话,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春草,我再给你说个带劲的。有对夫妻吵架,媳妇说:‘你要是再惹我生气,我就回娘家!’老公说:‘你别啊,你回娘家了,我怎么办?’媳妇说:‘你不会自己解决啊?’老公说:‘自己解决哪有你解决得好啊,你就像拖拉机,又能摇又能喊,我自己顶多就是个摩托车,嗡嗡两声就完了!’”

  这话一出口,春草竟然没忍住笑,用手捂了嘴,笑得肩膀也抖起来,而脸上也刷地一下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王之华见她脸红了,反而更来劲了,笑着说:“哎呀,春草,你咋还脸红了呢?我这不是跟你开玩笑嘛,活跃活跃气氛。”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其实我说的是实话,你看你这么年轻漂亮,吴昆常年在外打工,他就不想你啊?”

  春草的脸更红了,心里又羞又恼,恨不得立刻跳下车去。她咬着嘴唇,冷冷地说:“王主任,麻烦你专心开车,我想早点回家。”

  王之华见她真的有点生气了,才收敛了一些,不再说那些荤段子,但挂档时,还是会时不时地用手蹭一下她的大腿。春草只能硬着头皮忍,心里默默祈祷快点到家。

  车子又开了十几分钟,终于快到春草所在的村子了。远远地,春草就看到了村里的灯光,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春草,你看,前面就是你们村了。”王之华指了指前方,又侧头看她,目光依旧在她的大腿上打转,“说真的,春草,你要是以后有事需要帮忙,尽管跟我说,我好歹是村里的主任,能帮的肯定帮。”

  春草没接话,只是说:“王主任,麻烦你在村口停一下就行。”

 “别啊,我送你到家门口呗,这么黑的天,你一个人走回去多不安全。”王之华说着,脚下踩了油门,车子直接朝着春草家的方向开去。

  春草心里一阵无奈,只能任由他送。车子很快到了春草家门口,春草立刻推开车门,拿起背包就想下去。

  王之华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春草,别急着走啊,我再跟你说句话。”

  春草用力甩他的手,可一时没甩脱。再用了一些力,终于甩脱了:“王主任,还有什么事?”

  王之华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笑着说:“春草,我刚才说的段子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觉得你太害羞了,逗逗你。其实,我挺喜欢你这样的,比那些泼辣的女人强多了。”他顿了顿,又说:“以后要是想进城,或者有啥别的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春草没理他,说了句“谢谢王主任”,转身就往家里跑。直到冲进家门,关上房门,她才松了一口气,靠在门板上,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刚才在车上的一幕幕,王之华那不怀好意的目光,还有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段子,都让她觉得无比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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