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玫瑰

文烛小姐

（21）：你认识吗？我未婚妻

后门关上的那一刻，蓝溪站在原地，瑟瑟发抖。

她的胃，空空如也，整个腹腔，像被人掏空了。

本能告诉她，她应该出去吃饭，补充能量。

于是，她强撑着身体，走出画廊。

清晨，空气里有湿漉漉的凉意。

蓝溪站在人行道上，闻到了烧卖的味道。

蓝溪走到早点店门口，“我要一份烧卖，一杯姜茶。”

她的声音有点哑。

老板是个矮个子的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麻利地把烧卖和姜茶一起，装进塑料袋，递给她。

“十七块五。”

蓝溪接过烧卖与姜茶，拿出手机，准备扫码付款。

手指碰到屏幕的瞬间，眼前忽然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黑。

是白。

像是有人在她面前，铺了一张白纸，然后那张纸越来越厚，越来越密，越来越重，直到把整个世界都盖住。

她听到一个声音，很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她想回答，嘴巴张不开。

膝盖先着地。

然后是手肘。

塑料袋掉在地上，烧卖滚出来，在地上打了几个转。

“姑娘！姑娘！”老板的声音变大了，慌里慌张跑过来，“你怎么晕倒了？要不要叫救护车？”

蓝溪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

她能听到老板在说话，能感觉到有人在围过来，但她动不了。

身体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她没事，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晕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画廊对面的出租车里，方铭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马路上的汽车都在按喇叭，他没有听见。

他只知道跑，朝那个趴在地上，被路人围观的叶蓝溪，飞奔而去。

“让开！”

方铭扒开人群，蹲了下来。

蓝溪趴在地上，脸朝一侧偏着，额头受了轻伤。

她的嘴唇是灰白色的，没有血色。

“蓝溪？蓝溪！”

方铭一边喊她的名字，一边用手，拍她的脸，没有反应。

他弯下腰，一只手伸到蓝溪脖子后面，一只手穿过她的膝盖弯，把蓝溪抱了起来。

蓝溪轻得不像话，像一把骨头，裹在一层皱巴巴的布里。

老板正准备打120，看到方铭的反应，喊了一声：“小伙子，这姑娘，你认识吗？”

“我未婚妻。”

方铭说完，抱着蓝溪，转身就往路边停靠的出租车上跑。

出租车司机打开后座的门，让方铭把蓝溪放进去。

蓝溪的头歪向一边，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方铭自己从另一边上车，坐在蓝溪身边，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

“师傅，我未婚妻晕倒了！请送我们，去市医院！”

方铭焦急地对司机说。

司机回到驾驶位，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一脚踩下油门。

方铭心里着急，不时查看蓝溪的状况。

她的睫毛很长，一动不动地，覆在眼睛下面。

她的呼吸很轻，轻到他要低下头，才能感觉到。

方铭伸出一只胳膊，把蓝溪抱紧了一点。

她的骨头硌着他的手臂，像没长好的树枝。

方铭皱眉，心中隐隐不悦：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瘦了？

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花城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门口。

方铭付了钱，把蓝溪从车里，抱出来。

出租车司机关上车门，看到后排座位的纸盒子，大喊一声：“先生，你的东西，忘在车上了！”

方铭抱着蓝溪，头也不回喊了一句：“麻烦您帮我拿进来，放在前台，谢谢了！”

很快，他走进急诊大厅，向医务人员求救：“救命！有人晕倒了。”

护士推来一张担架床，方铭把蓝溪放上去。他们一起推着床，轮子转得很快，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走廊很长，照明灯白得刺眼。

方铭站在担架床旁边，一只手搭在蓝溪的肩膀上，怕她掉下来。

出租车司机没办法，拿着纸盒子，放在了医院的前台，说清楚情况，人就走了。

急诊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让方铭把人放在病床上，又让护士给蓝溪连上机器，检查身体各项指标。

“心跳，血压都正常，血糖太低了，”医生顿了一下，“她多久没吃饭了？”

“我不知道，我最近不在她身边。”

医生看了方铭一眼，眼神中有“你怎么当男朋友”的责备意味，方铭没有解释。

“先挂瓶葡萄糖，观察一下。”

医生说完，护士给蓝溪挂了葡萄糖，送进急诊观察室。

方铭跟着走进去。

观察室不大，四张床，只有蓝溪一个病人。

白色的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光线透进来，照在地板上，白花花的。

护士给蓝溪调好滴速，走了出去。

方铭在蓝溪的病床边，坐了下来。

他的手，握住蓝溪的手。

他想把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她。

文烛小姐

（22）：永远清白，永远无辜

方铭守着蓝溪，一整天。

他随身携带着平板电脑，在医院里面，查看万通广场的工程进度。

晚饭的时候，方铭点了一份白切鸡，让老板送过来。

吃过晚饭，方铭把工程中的问题，一一罗列，保存了下来。

他放下画笔，伸了一个懒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免得双腿发麻。

走廊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皮鞋踩在地板上，铿锵有力，不紧不慢。

脚步声在急诊观察室门口停了。

“方铭，你准备，守着我的未婚妻，守到什么时候？”

来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算盘珠子落在地上。

方铭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了柯屿一眼。

“她现在，还不是你的未婚妻。”
柯屿站在门口，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大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上下打量着方铭。

“三天之后，她就是了。”

柯屿走过来，把自己跟蓝溪，在画廊谈话的录音，放给方铭。

方铭仔细听着，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

直到他听到“接手产业”，“替叶家还债”，“我就会嫁给你”的时候，方铭的眼神，瞬间变得肃杀。

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低了几度。

方铭冷笑一声：“原来，你们柯家，惯会趁人之危，挟恩图报。”

“这叫契约精神，你懂不懂？”

“什么契约精神？卖身契吗？在你眼里，蓝溪是什么？她是你的未婚妻，还是你花钱买来的女人？”

“你说得没错！跟蓝溪订婚，我确实花钱了。我这个人，想要什么，就用钱来买，光明磊落。不像你们方家，用你弟弟方珩一条命，换走了叶家价值过亿的花园酒店。如果我们柯家算趁人之危，你们方家，就叫空手套白狼！”

“那是我父母的事情，与我无关！我已经从方家搬出来，跟他们一刀两断了。”

“是啊，你前脚脱离了方家，后脚就跟宛城的周颂雅订婚了。”

“我与颂雅订婚，是为了圆她爷爷周景行的愿望。等到他老人家百年之后，我们就会取消婚约。”

“是啊！永远清白，永远无辜，永远被逼无奈，永远有口难言。方铭，你什么时候才肯承认，你也跟我一样，会算计，有私心呢？”

“我跟你不一样，我只有私心，没有算计。我也可以坦荡地告诉你，蓝溪就是我的私心。柯屿，告诉我，你的私心又是什么呢？”

柯屿无法回答。

一切与感情相关的问题，他都无法回答。

哪怕，这个女人，是他十三岁时，在蓝玉画廊一见钟情的天才少女。

利益交换，他很熟悉。

感情，他很陌生。

“方铭，无论你如何诡辩，三天之后，蓝溪还是要与我订婚，你输了。”

“柯屿，订婚也是可以退婚的，就像我跟蓝溪一样。”

蓝溪的手指动了一下，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轻声道：“你们两个，吵完了没有？”

方铭赶紧过来，看着蓝溪：“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住在医院的病房，都不得安宁。”

方铭抬起头，扫了柯屿一眼。

“那要怪你的好未婚夫，硬要拉着我吵架。”

蓝溪看着方铭，笑道：“你这话说的，好像你不是我未婚夫一样。”

“前未婚夫。”柯屿站在不远处，忙不迭地补充。

方铭不搭理他，忍下了一个白眼。

“方铭，我想喝莫家鸡汤，你帮我去买，好吗？”

“好，我马上去买。”

柯屿看着方铭体贴入微的样子，撇了撇嘴，表示不屑。

方铭走后，蓝溪从病床上爬起来。

“未婚夫，说吧，找我什么事？”

“你还知道，我是你的未婚夫啊！你醒来之后，就跟方铭眉来眼去的，你有把我，放在眼里吗？”

“当然有了。我不是支开了方铭，想跟你说说话嘛。”

柯屿听到这里，心里才高兴了一些。

他向前走了两步，坐在方铭的椅子上，傲娇道：“你有什么话，说吧，我听着。”

“我答应你，三天后，公开订婚，说到做到。但是，你能不能，给我跟方铭一点时间，让我跟他，好好道个别？”

柯屿盯着她，眼也不眨：“你什么意思？”

“跟你订婚之前的时光，我要跟方铭一起度过。你给我们，一点私人空间，行吗？”

“叶蓝溪，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我就退婚。毕竟，你也不是我第一个退婚的男人了。”

“你跟我退婚？”柯屿冷笑，“你敢吗？”

“我有什么不敢的？叶家的债，反正是还不清的。我与你成婚，也扭转不了局面。我与你退婚，不过是多几分茶余饭后的笑料。反正，叶家已经是笑话了，我也习惯了。”

“叶蓝溪，你有种。我等你三天，你最好说话算话。”

“柯屿，我向来说话算话。如果你想跟我结婚，我必须要看到你的诚意。”

“好，你等着我的诚意。”

柯屿说完，转过身，走出了观察室。

皮鞋的声音，越来越远，在走廊的尽头，戛然而止。

柯屿靠在墙上，一声不吭。

墙是冷的。

他慢慢地把手，攥成了拳头。

然后，他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又苦又涩又冷。

就像他如契约一般，冰冷的婚约一样。

文烛小姐

（23）：你我之间，休论亏欠

半小时后，方铭带着莫家鸡汤，回来了。

蓝溪喝完鸡汤，方铭问她：“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好多了，我想出院。”

“不，你就在这里休息。”

“我不想休息，我想跟你，去一趟列德大桥。”

“列德大桥？”方铭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去那里，做什么？”

“我想，我欠你一个正式的告别。”

“告别？”方铭说完，嘴唇都在颤抖，“你要在列德大桥，与我告别？你知不知道，那里本来应该是……”

“本来应该，是我们成婚的地方。”

蓝溪打断他，语气平淡，平淡到，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方铭像是被这句话击穿了。

她当然知道。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

她要把他们最美好的念想，变成最后的坟墓。

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无法接受。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方铭，列德大桥是我们的起点，也应该是，我们的终点。这样，才算有始有终。”

蓝溪的语气，很轻很轻，方铭的心，变得很沉很沉。

“蓝溪，”方铭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两年前你跟我退婚，我没有拦你。我以为，你只是在气头上。这两年来，我一直都在等你，回心转意。”

“方铭，我无法回头了。你知道的，柯家接手了我们叶家的债务，这份恩情，我必须还。”

方铭直视蓝溪的眼睛：“那你也不能，用你的婚姻来还。”

“可我还有什么呢？”

“蓝玉画廊的招牌。”

“蓝玉画廊，自从我母亲离开叶家之后，画廊就在走下坡路。这些年，不过是祖母和姑姑，苦苦支撑，一年不过，能赚三两百万罢了。”

“蓝溪，我可以帮你，经营蓝玉画廊。我们一起赚钱，还清叶家欠柯家的债。”

“方铭，我父亲欠的那些债，用尽我的一生，怕是都还不清。所以，我只能嫁给柯家，以身抵债。”

“蓝溪，我愿意与你，一起还债。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愿意。”

“可我不愿意！你越是帮我，我就越是亏欠你！方铭，你知道吗？你也是我的债。你是我这辈子，都还不清的情债。”

蓝溪抓着方铭的衣角，像是要把他的衣服扯碎。

方铭伸出手，把她的脸捧住了，抵在自己的额头上。

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缠在一起，眼泪混在一起。

“蓝溪，我不是你的债，你也不欠我什么。你我之间，休论亏欠。”

蓝溪的眼泪终于彻底决堤了，不是无声地流，而是整个人弯下腰去，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

她哭得像一个失去了什么东西，但根本不敢承认自己拥有过的人。

方铭站在她的对面，手垂在身侧，指尖攥了一下，又松开。

“蓝溪，”他说，“我不需要你的告别，也不需要分手仪式。如果你心意已决，你就嫁给柯屿，好好过，别回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强压着心里，翻江倒海的感情。

蓝溪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着他。

方铭的眼里，也有泪光，但他没有让它们落下来。

“蓝溪，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我祝你幸福，哪怕这份幸福，与我无关，我也心甘情愿。”

说完，他转过身，走到病房的门前，把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

这两秒，像两年一样漫长。

方铭用尽了力气，推开病房的门。

走廊的灯光涌进来，在他身上切出一道锋利的明暗交界线。

他迈出去，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最后一声轻响，像是永远地关上了。

蓝溪坐在病床上，整个人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胳膊肘里。

她哭得没有声音了，只是肩膀在一下一下地抽。

床头柜上，那只空了的汤碗还温着。

半小时前，他带着鸡汤回来的时候，她以为告别，是一件可以准备的仪式。

她错了。

告别，就是告别本身。

想到这里，蓝溪的心，撕扯一般，痛不欲生。

可是，痛过之后，又恢复到了可怕的平静。

蓝溪对自己说，上一秒的痛苦，只存在于上一秒。

从这一秒开始，闭上眼睛，睡一觉，就不痛了。

睡醒之后，又是崭新的蓝溪。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