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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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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6 12:00:20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25)

  王之华走后,春草的母亲突然想起家里的牲畜都没人照看。不回去喂食的话,那些牲畜岂不是要饿死?

  现在春草既然回来了,就可以腾出一个人手来,晚上回家去料理那些鸡鸭,还有那头喂了大半年的肥猪。她赶紧走到窗口往下看,对春草说:“快快快!王主任还在那里呢,你打他的电话,让他捎你回去。”接着说了要给牲畜喂食的事。

  春草马上明白过来,家里离县城三十公里,白天的时候,公交车每四十分钟就有一趟车对开,到了傍晚六点,就没有车回去了。

  现在已经是傍晚六点半了,冬季的时段里,晚上说来就来,夜幕都开始降临了。可是春草想起了王之华在她面前的那种示好,甚至有点得寸进尺的举动,她心里就有点不愿意坐王之华的车回去。

  她撒着谎对母亲说:“我没他的电话。”

  母亲一听,急忙要去拉玻璃窗,可是医院的玻璃窗用螺丝钉固定了的,只可以拉开能伸出一只手的空隙。只见母亲伸出右手,嘴里大声呼喊:“王主任!王主任!”

  春草不耐烦地说:“你喊什么呢?大不了打车回去。”

  “打车打车!”母亲生气了:“打车至少要八十元吧?你一年到头,就盼着用吴昆那点钱,你在家十指不沾阳春水,走东家玩西家,一分钱都赚不到,花起钱来还挺大方啊!”说罢又朝外面喊“王主任。”

  春草有点羞愧难当。这病房里住三个病人,每个病人有一个家属,加起来现在是七个人,母亲这一说,大家都知道了她的底细了。

  本来她还在想着让母亲回去的,现在她改变了主意,回去就回去嘛,坐他王之华的车就坐嘛,我不愿意,他也不会吃了我。

  是的,她坚信男女做那事儿,如果女方不愿意,男人再怎么努力都是白费的。以前她在家里和吴昆看电视时演习过,两人都穿了衣服,吴昆使尽了力气,就是不能脱下她的裤子。后来又演习过不穿衣服的,吴昆压在她身上,把她的双手按住,她的臀部一用力,就把吴昆掀下去了。

  只见母亲忽然说:“王主任听到了!他往这里看。”

  春草心里赌着气,提上背包走了出去。

  这时候幕色渐渐地浓起来。医院门口的灯光昏黄,王之华的车就停在最亮的那盏路灯下,他倚着车门,看见春草出来,立刻站直了身子。

  “要回去?”他迎上来,很自然地去接春草的背包。

  春草手一缩,避开了:“嗯,回去喂牲口,麻烦王主任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顺路的事。”王之华也不坚持,笑着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车子驶出县城,汇入郊野的黑暗中。王之华开了音乐,是那种软绵绵的情歌,春草听着有些不自在,便把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模糊树影。

  “你妈也真是,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这时候想起喂牲口。”王之华一边发动车子,一边侧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又往下滑到她的大腿上,停留了几秒才移开。春草假装没看见,扭头望着窗外,县城的街灯次第亮起,模糊的光影在她脸上晃过。

  路上的车辆渐渐少了,路灯也变得稀疏,只有车灯劈开夜色,照亮前方的路。王之华开着车,忽然说:“你看这路不好走,得小心点。”说着,他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伸过去,像是不经意间,指尖蹭到了春草的大腿。

  春草心里一紧,猛地往回缩了缩腿。王之华却像没事人似的,收回手去挂档,嘴里还念叨着:“这破车,档杆有点发涩。”

  春草没作声,只是把双腿并拢,往座椅里面缩了缩,心里突又觉得王之华可笑:你这样摸一下摸一下的,心里就好过些?真是没出息。

  她想起刚才在病房里母亲说的话,又觉得现在下车也不现实,三十公里的路,黑灯瞎火的,根本不可能走到家。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忍一忍,很快就到了。

  可王之华像是摸清了她的心思,接下来每次挂档,右手都会“不小心”碰到她的大腿。有时候是指尖轻轻擦过,有时候是手掌隔着裤子按一下,那力道不大不小,却让春草浑身不自在。

  “春草,你今年多大了?”王之华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

  “二十六。”春草淡淡地回应,眼睛依旧盯着窗外。

  “哦,二十六,正是好年纪啊。”王之华笑了笑,又一次挂档,左手在她大腿上多停留了两秒,“你看你长得多漂亮,皮肤又白,吴昆那小子真是好福气。”

  春草没接话。

  前面有一小段路面在维护,车子驶进去,坑坑洼洼,颠簸得厉害。王之华趁机说:“你看这路,颠得人难受,你坐稳点。”说着,他的手直接搭在了春草的大腿上,像是要扶着她似的。

  “王主任,你你你,把手拿开。”春草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之华愣了一下,随即讪讪地收回手,脸上却依旧带着笑:“哎呀,不好意思啊春草,我这不是怕你颠着嘛。你别多想,我没别的意思。”

  春草仍没理他。

  接下来的路程,王之华倒是收敛了一些,只是挂档时偶尔还会用指尖蹭一下她的裤子。春草索性把双腿往旁边又挪了挪,几乎要贴到车门上,尽量让他碰不到。

  可王之华又开始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想逗春草。他清了清嗓子,说:“春草,我给你说个段子啊。有个农民进城,看到大楼里的电梯,不知道是啥玩意儿。进去之后,看到一个女的进来,电梯门一关,女的就没了。农民吓得赶紧跑出去,拉住保安说:‘不好了不好了,你们这楼里有妖怪,把一个女的给吃了!’”

  春草没笑,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之华也不觉得尴尬,又接着说:“再给你说一个。有个媳妇问老公:‘你说我是不是长得不好看?’老公说:‘怎么会呢,你长得就像仙女下凡。’媳妇高兴地问:‘真的?那我像哪个仙女?’老公说:‘像织女——因为织女下凡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春草还是没反应,只是觉得这些段子又俗又无聊。

  王之华看她不说话,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春草,我再给你说个带劲的。有对夫妻吵架,媳妇说:‘你要是再惹我生气,我就回娘家!’老公说:‘你别啊,你回娘家了,我怎么办?’媳妇说:‘你不会自己解决啊?’老公说:‘自己解决哪有你解决得好啊,你就像拖拉机,又能摇又能喊,我自己顶多就是个摩托车,嗡嗡两声就完了!’”

  这话一出口,春草竟然没忍住笑,用手捂了嘴,笑得肩膀也抖起来,而脸上也刷地一下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王之华见她脸红了,反而更来劲了,笑着说:“哎呀,春草,你咋还脸红了呢?我这不是跟你开玩笑嘛,活跃活跃气氛。”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其实我说的是实话,你看你这么年轻漂亮,吴昆常年在外打工,他就不想你啊?”

  春草的脸更红了,心里又羞又恼,恨不得立刻跳下车去。她咬着嘴唇,冷冷地说:“王主任,麻烦你专心开车,我想早点回家。”

  王之华见她真的有点生气了,才收敛了一些,不再说那些荤段子,但挂档时,还是会时不时地用手蹭一下她的大腿。春草只能硬着头皮忍,心里默默祈祷快点到家。

  车子又开了十几分钟,终于快到春草所在的村子了。远远地,春草就看到了村里的灯光,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春草,你看,前面就是你们村了。”王之华指了指前方,又侧头看她,目光依旧在她的大腿上打转,“说真的,春草,你要是以后有事需要帮忙,尽管跟我说,我好歹是村里的主任,能帮的肯定帮。”

  春草没接话,只是说:“王主任,麻烦你在村口停一下就行。”

 “别啊,我送你到家门口呗,这么黑的天,你一个人走回去多不安全。”王之华说着,脚下踩了油门,车子直接朝着春草家的方向开去。

  春草心里一阵无奈,只能任由他送。车子很快到了春草家门口,春草立刻推开车门,拿起背包就想下去。

  王之华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春草,别急着走啊,我再跟你说句话。”

  春草用力甩他的手,可一时没甩脱。再用了一些力,终于甩脱了:“王主任,还有什么事?”

  王之华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笑着说:“春草,我刚才说的段子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觉得你太害羞了,逗逗你。其实,我挺喜欢你这样的,比那些泼辣的女人强多了。”他顿了顿,又说:“以后要是想进城,或者有啥别的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春草没理他,说了句“谢谢王主任”,转身就往家里跑。直到冲进家门,关上房门,她才松了一口气,靠在门板上,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刚才在车上的一幕幕,王之华那不怀好意的目光,还有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段子,都让她觉得无比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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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6 12:01:48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26)

  春草靠在门板上休息了一会,努力使自己慢慢的平静下来。

  她先去堂屋的饮水机倒了一杯热水,坐在椅子上慢慢地喝了,然后起身准备喂鸡喂鸭,可是那些鸡都在外面的走廊角落里挤成一团,不习惯晚上活动,她费了好长时间才把鸡一只一只地赶进笼子,也不去管它们饿不饿了。鸭子倒还好,打开灯放了食,由它们吃去。

  那头肥猪已养了大半年,父亲说是用来杀年猪的,此刻正哼哼着直叫。春草已经多年没做家务,吴昆在家的时候,碗都不用她洗,吴昆不在家,她三天才洗一次碗。面对那头冲她直叫唤的肥猪,心里无端地生出烦恼来:“叫什么叫!饿不死你!”

  做完一切,她觉得有点累。夜已深了,也不洗澡,躺在床上想许许多多的事情。父亲才五十来岁,现在突然中风,意味着这个家庭将遭受长期的困境。也意味着丈夫吴昆一个人要养她家三口人,还有吴昆自己的父母,天啊,这简直不敢想下去了。

  她想起王之华曾经对她说的妇女主任一事,怎么没动静了呢?如果干上妇女主任,也算是有份工作,有工作就会有工资,可以给吴昆减轻负担。再如果按照王之华的意思,给父亲弄个低保,给母亲找份保洁工作,那么所有的家庭困境都会慢慢缓解。

  只是这王之华……春草不由打了个寒噤。她想起“天上不会掉馅饼”这句话,明白了世上所有的施与舍,都不是平白无故的馈赠。施者藏因,舍者含愿,所有看似无偿的给予,实则都在暗中标好了回响的路径。王之华要的是什么,她是清楚的,那就是色欲。

  第二天,春草在后院晾晒从医院带回来的父亲的脏衣服,肥皂泡顺着衣角往下淌,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她心里一咯噔,马上就想起了是不是王之华开车来了?

  走到前院,果然看见那辆半新的黑色轿车停在门口。王之华推开车门下来,脸上挂着惯常的和煦笑容,眼神却在她泛红的脸颊和沾着水珠的衣袖上扫了一圈:“春草,忙着呢?路过看看你家,你爸这病,家里就你娘俩,不容易。”

  春草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局促地低下头:“麻烦王主任多上心了,家里能应付。”

  “应付得了?”王之华说着就走进院子,很自然地拉过一张小板凳坐下,“你爸的医药费估计得交了吧?两千元在医院里经不了折腾的。你妈身体也不是很好,估计很难扛下去。”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低保的事儿我帮你向上面反映了一下。但申请的人多,指标紧,能不能批下来,还得看情况。再说,国家都在脱贫攻坚,我们却在拖后腿,这个有点……”

  春草的心提了起来,这是家里唯一的指望了。“那就拜托王主任,和上面说些好话。”

  “那当然。”王之华笑了笑,忽然伸出手,看似随意地拍了拍她的右大腿,春草像被电了一下,猛地把右腿移开了,又慌张地转头四处看了看,还好,周围都没人。

  王之华对她的反应毫不在意,又有点高兴。不在意是早就料到会躲闪,高兴是因为春草慌张地看四周,如果换个环境呢?应该不会慌张吧?

  他让春草也搬条凳子来坐,春草却说:“我站着就好。”

  王之华“哎呀”一声说:“我坐着你站着,你比我高了呢,我还要抬着头和你说话。”

  春草就拿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可这样坐着却让她别扭起来,如果把王之华换作是吴昆,那就很亲密的了。

  王之华又往春草身边凑了凑,那小板凳的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还有村里每个小组一人的保洁员岗位,一个月八百块,我特意给你妈留着。你也知道,多少人盯着这活儿。”他的手搭在春草旁边的椅背上,手指离她的胳膊只有寸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春草:“这些事,成不成,也就是我一句话的事儿。春草啊,你是个聪明人,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那眼神里的贪婪和暗示,像针一样扎在春草身上。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想逃,双脚却像被钉在地上,脑子里乱糟糟的——父亲那嘴歪眼斜的痛苦模样、母亲那佝偻的背,一直在她脑海里浮现。可一想到要做那种见不得人的交易,又觉得喉咙发紧,像吞了块石头。这哪里是帮忙,分明是用救命的机会逼她低头。

  就在王之华的手要往她胳膊上碰的瞬间,院门外突然传来邻居贵婶洪亮的嗓门:“秀娥嫂!秀娥嫂!借你家筛子用用!”

  秀娥是春草的母亲的名字。春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身,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她的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贵婶!我妈在医院呢。”她飞快地拉开与王之华的距离,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贵婶拉着一个约三岁的小男孩,端着盆出现在墙角处,看到王之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哟,王主任也在?”

  王之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勉强,站起身恢复了道貌岸然的样子:“过来了解一些情况,我还有会,先走了。”他意味深长地瞥了春草一眼,那眼神里藏着威胁,仿佛在说“你跑不掉”,然后快步上车驶远,卷起一阵尘土。

  看着车子消失在村口,春草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腿一软差点摔倒。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凉得像浸在村头的泉水里。

  “春草,你脸色怎么这么白?”贵婶放下盆走过来,伸手想扶她。

  “没事贵婶,就是有点累。”春草强挤出一丝笑容,心里却后怕不已。她知道王之华不会轻易放弃,他手里的低保和保洁岗,就像悬在眼前的诱饵,下次没了贵婶这个救星,她该怎么办?

  远处的石头山连绵起伏,压得人喘不过气。春草突然想起了吴昆,是不是该让他回来?

  对,该让吴昆回来。想起与吴昆结婚三年了,别人的孩子都满地跑了——就比如贵婶领着的那个小孩,是贵婶的孙子,而春草和贵婶的儿子是同年生的——她却八字没一撇。

  不行,还是得让吴昆回来,不是只为了要个孩子,而是此刻她太需要一个依靠——有吴昆在,这个家才有主心骨,王之华也不敢再这样明目张胆地逼迫她了吧。

  这个念头一起,竟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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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6 12:04:02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27)

  李迪农回到了迴水湾。

  这个四十六岁的男人,黑发里掺了些白发,没刻意打理,额前几缕自然垂着。

  这时候正是中午,十一月的太阳褪去了秋末的凉爽,有点暖融融的。他骑了摩托车驶过村子东头资江河桥面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养殖栅在浅金色的阳光下像一个敦实的红陶粮仓——红色琉璃瓦铺成的棚顶,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边缘的瓦棱整齐排列,像粮仓圈起的圆顶,把整个棚子裹得严严实实;四周的围墙是用红砖砌成,围出一方规整的轮廓,远远望去,就像粮仓厚重的缸身,沉稳地扎在那里。

  他放慢车速,目光在红瓦围墙上停留了许久,那砖缝里的每一条白色石灰线条,都像是刻在心里的痕迹。他想起当初修这棚子的时候,从荒芜的空地到如今鸡鸭满圈,多少个起早贪黑的日子,都是靠着这棚子撑过来的。以前总想着,等规模再大点,再邀几个不能外出赚钱的老年人来一起经营,鸡鸭牛羊,水产,反正比呆在家里整天打牌要好得多。

  却不想来了个哑巴女,把他的计划打乱了。他卖掉了那些膘肥体壮的水牛,去了广西那个让他一生伤痛的地方,带回的,依然是伤痛。

  风从河面吹过来,拂过他的脸颊,他下意识眨了眨眼,把眼底的湿意压了回去——这棚子还等着他照料,日子也得接着过,只是这暖融融的阳光,怎么也照不透心里那片刚被雨淋湿的地方。广西柳州,还会有故事吗?

  照料鱼塘的刘姓老头见李迪农回来了,问他吃饭了没有?李迪农回答说在都梁城的朋友那里吃过了,并给了刘老头一包芙蓉王烟。刘老头说,这烟三十五块钱一包呐,我抽不起。

  李迪农挥挥手,说是朋友送的。

  他沿着田梗慢悠悠地边走边看池塘,许多的鱼也像他一样悠哉悠哉地游。刘老头跟在他后面,一会儿环视着周围的一大片鱼塘,一会说离过年也就两三个月时间了,这些鱼到了冬天就有一笔钱不少的收入。

  微信来了消息提示音,李迪农拿出手机一看,是林秀竹发来的。秀竹问他哑巴女怎样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李迪农回了语言:哑巴女很好。我回来了。

  没多久,林秀竹和王桂芬来了。王桂芬手里拿了两双布鞋,对李迪农说:“迪农兄弟,冬天来了,脚会冷,我给你做了一双布鞋,你试试合不合脚?”

  李迪农受了惊吓般慌忙摇手拒绝,嘴里说:“嫂子,我怎么能要你做的鞋?”

  王桂芬说:“你帮我搞定了低保,这是大事情,我不知该如何感谢你。”

  秀竹说:“迪农哥你收了吧,桂芬嫂子是一点诚意,说你身边没个女人,生活上难免有欠缺。她看到你穿的鞋子,估摸着做了好几双,大小都有。”

  李迪农看着王桂芬说:“低保的事,你是符合的,也是应该的。王之华要卡你的低保,原因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他这种行为是错的,所以我看不过去。我做的是小事情,嫂子不要放在心上。”

  王桂芬说:“在你看来是小事,放在我身上就是大事了。没有你出来说话,我哪里说理去?我家石头更不行了。”说罢一个劲地要塞给李迪农。并弯腰提起他的一只脚,把鞋子脱了下来。

  秀竹见了也去帮忙,把新做的鞋套上了脚,又捏住李迪农的脚踝,把鞋跟往上提,但新做的鞋口有点紧,提了几次没提上,李迪农差点就要摔倒,只好说:

  “好吧好吧,我自己试试。”

  一试,还真合脚。

  王桂芬说:“我做了四双,尺码不同的,如果挟脚,我给你换。”

  李迪农说合适,穿着好舒服的。他拿着新鞋仔细端详,发现是灯芯绒的鞋面,里面垫了棉絮和绒布,适合在寒冷的冬季穿。又见鞋底是千层底,针脚紧实又均匀,横看竖看都能对齐,不由赞叹说:“嫂子的手艺不错呀,这种鞋还是小时候穿过呐。”

  秀竹说:“是呀,现在没人去纳鞋底了,很费时费力。市面上卖的,鞋底大都是机器加工,一点都不紧实,卖的还贵,一双鞋六十到八十。”

  李迪农看着鞋,忽然陷入了沉思。许久,她问王桂芬:“嫂子,你做一双鞋要多久?”

  王桂芬说碎片化时间做的,具体也说不好。

  李迪农说:“你可以多做点出来,拿去卖。”

  王桂芬一愣,眼睛放出光来,但只一会又暗淡下去,说:“哪里有时间去卖呢?两个老人要照顾呀。”

  李迪农就给她出主意:发动迴水湾的妇女,做鞋面的,纳鞋底的,分开来做,就像工厂的流水线,各司其职,最后出成品。

  “那怎么卖出去?”王桂芬有点犹豫。

  李迪农说:“我在都梁城有一些朋友,也有开店的,先把鞋放在他们店里摆样品,慢慢打开销路。”

  秀竹一拍大腿,说:“好主意!我来就是顺便问你有什么赚钱的办法。”

  李迪农又问她俩:“春草呢?怎么不来?她可以搞直播,在网上卖。兼卖其他的商品。比如我们湘西南的猪血丸子,我们都粱的卤豆腐。外面打工的老乡多,都喜欢家乡口味的。”

  秀竹告诉他,春草去了广东找吴昆去了。其实她不知道,春草已经回来了,在娘家和医院之间来回跑。

  ……

  那天王之华走后,春草心里很难受,她既想要王之华说的妇女主任的工作,又想要那份低保和保洁员。但面对王之华对她的觊觎,她心里直打鼓。

  她想到了丈夫吴昆,心想只有让吴昆回来,她才会安全。也是为了要个孩子,婚姻才完美。

  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拨打视频。视频里,那背景让她吃了一惊,那不是前天晚上张雅请吃饭的豪华酒店么?她愣住了,皱着眉头问吴昆:“你这是在酒店?”

  吴昆满脸高兴,说,“对对对!张总又请我们迴水湾的几个人吃饭。”他把手机倒过去,对着围坐的人转了一圈,春草看到有张雅的父亲,还有李建军和其他六个迴水湾的男人。

  吴昆问春草:“爸的情况怎么样?”

  春草说:“住院着呢,我回妈家喂鸡鸭,喂猪。”顿了一下又问:“张总呢?”

  吴昆告诉她,张雅来了个电话,在外面接电话去了。

  春草又问:“张总怎么又请你们吃饭?”

  吴昆说不知道,反正张总让大家来,有吃有喝的,不来才傻帽。

  春草一时不吭声,心里想着:人比人气死人,我这边愁着没钱用,张雅却拿钱不当回事。

  吴昆问她:有事?

  春草说,你离开一点,我和你说。

  视频里的吴昆起身离开了桌子,走了不远停下来。

  春草说:你回来吧。

  吴昆那边眯着眼睛懵了一下,显然有点意外:“爸……没事吧?”

  春草事前想好了,视频里先不说王之华的事,免得让他不安。只要他回来了,事情慢慢再说。

  “不全是爸的事,”她说:“我想要孩子。”

  吴昆说:“这个……一下子急不来呀,再说快年底了,过年只剩两个多月了。”

  春草生气了:“急不来急不来,今天急不来,明天急不来,你要到什么时候?你不想做父亲吗?我可想做母亲。”

  吴昆慌了,赶紧说:“好好好,我明天去和工头说一说,但如果不给钱怎么办?”

  春草说:“你做了大半年了,就预支了八千元,怎么会没钱?”

  “要是……”吴昆小声地嗫嚅着:“工头不让回呢?”

  “那你就不要回来了!”

  “好好好,我回。我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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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28)

 布鞋的事,竟比想象中要顺利。

  李迪农把王桂芬做的那灯芯绒布鞋拍照发到了朋友圈,附言:“迴水湾的老手艺,千层底,暖过冬。”

  他没指望这布鞋能大张旗鼓地干出大成绩,只是觉得该让王桂芬她们在闲时能有一点微薄的收入就好,毕竟是看见了一点希望。

  谁知,都梁城开茶馆的朋友老陈第一个打来电话:“迪农,这鞋给我留二十双,摆我这儿,准有人要。”接着,那开五金农具店的老刘也留言,说是拿二十双,摆放在店里试一试。几个在外的老乡也纷纷留言询问,说看到了就想起小时候母亲纳的鞋底,要买几双寄过来。

  林秀竹和王桂芬听到消息,脸上绽开的笑容比秋日的太阳还暖。秀竹也截了李迪农的微信图片,同样是那句话,也发在了朋友圈。这下更热闹了,纷纷留言问多少钱一双?包邮不?

  秀竹和王桂芬立刻挨家挨户去串门,把消息一说,几个平日里只顾着打牌拉扯家常的妇女,眼睛里也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光彩。

  这些妇女们纷纷把自家那穿破了的衣服拿出来,剪开摊平,放在木板上拼拼凑凑,熬了米糊刷油漆般涂上一层,放在阳光下晒干。都说,好多年不做这布鞋了,还是老手艺吃香。

  五十二岁的周元菊几乎是高兴得像年轻了十几岁,马上翻箱倒柜,找出多年前做布鞋用过的剪刀,粗针,麻线,钻子,小切刀。这些东西被存放在箱里几十年,此刻重见天日,有的已是锈迹斑斑,有的竟还如新。她又把孙子们穿不了的衣服也拿出来,加上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的,堆了座小山一样,剪去头头尾尾,拼拼凑凑后上浆,晒干,剪样……

  李迪农骑了摩托车在村子里转来转去,觉得每个人在家里做有点分散,也不好管理,就把自己的养殖棚整理了一番,腾出来一些地方,让她们集中在一起,由周元菊和王桂芬负责每个流程的质检。至于周元菊的婆婆和王桂芬的公婆,这三个人行动不便,需要照顾,李迪农把三轮车用上了,添加了护栏和软垫,来时接,回时送,让三人或坐或躺,在旁边看热闹聊家常,一起分享快乐。周元菊那两岁的孙子小宝,已经会走路,一个新鲜玩具就能让小家伙捣鼓老半天。

  这下可好了,这些妇女手里干着活,嘴里说着话,脚不停手不空,嘴也没闲着,嘻嘻哈哈地。李迪农看着她们忙碌的背影,心里那块阴湿的地方仿佛被撬开了一条缝,透进点儿风来。他蹲在鱼塘边,看着水中自己晃动的倒影,那双新布鞋踩在湿润的泥地上,稳当而舒适。

  第一批成品出来后,李迪农拿了四十双,用两个大布袋装了绑在摩托车上,送往都梁县城。在茶馆老陈那里放下二十双,又在五金农具店老刘那里放了二十双。匆匆忙忙地又赶回来。

  没几天,他就接到了老陈的电话,老陈嗓门洪亮,透着茶馆里特有的热闹气儿:“迪农!好事儿!你上次送来的那二十双布鞋,不到三天,卖光了!”

  李迪农一愣,握紧了手机:“卖光了?这么快?”

  “可不是嘛!好几个老主顾一看就喜欢,摸着那千层底,直说这才是在家过日子该穿的鞋,有股踏实劲儿。自己买不说,还推荐给朋友。最后两双,差点被两位老太太‘抢’起来,我只好当个和事佬,说马上补货!”老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再给我发三十双……不,五十双!能快点吗?”

  那五金农具店的老刘也打来了电话,说:“迪农哪,你这布鞋好是好,就是少了点,我这里只剩一双了,现在两个人想买。还有吗?送五十双过来。”

  挂了电话,李迪农看着临时作坊里井然有序的场景,心情有些复杂。高兴是当然的,但这订单来得又快又急,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急雨。他走到正戴着老花镜,用锥子小心钻通鞋底的周元菊身边,低声把情况说了。

  周元菊抬起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却又很快蹙拢:“这是大好事,迪农。可是……五十双,‘快’不了啊。”她拿起一只快要纳好的鞋底,手指摩挲着密麻麻的针脚,“你看这底子,要一针一线勒紧、捶平,一块袼褙要晒足日头,不然以后容易发霉。慢工出细活,快了,东西就变了味。”

  旁边的王桂芬和林秀竹也凑过来,听到五十双的数字,先是吸了口气,随即也点头,王桂芬说:“元菊姐说得在理。我们这活儿,抢不来。”

  李迪农看着周元菊和王桂芬眼中那份对手艺的执拗,心里那点因为订单而来的焦躁,忽然就平息了。他差点忘了初心,他本就是为了让这老手艺带来一点微薄收入,让她们重拾价值,而不是把她们变成赶工的机器。

  “我懂了,咱们不急,就按原来的节奏,保证每双鞋都跟样品一样扎实。我去跟老陈说,货要慢点出。”他顿了顿,看着周围几张望过来的面孔,提高了声音,“都梁县城那边又要了一百双,我们按顺序做,工钱一周一结,一分不会少!”

  妇女们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手上的动作更快了,眼神也更亮了。那不是被催促的慌乱,而是被认可后的干劲儿。

  然而,新的问题自己找了上门。第二天下午,邻村的一位中年妇女不知从哪儿听了风声,提着半篮子鸡蛋找了过来。她站在养殖棚门口,有些局促,又满是期盼地问:“迪农侄子,听说你们这儿做布鞋,能换钱?你看……我能不能也来?我年轻时,纳的鞋底也是顶好的!”

  中年妇女走后,又有两个外村的妇女托人来问。李迪农这才意识到,迴水湾这点小小的火光,已经映到了更远的地方,照亮了更多双渴望的眼睛。

  他一下子有点发愁。他不能拒绝,但也无法一口答应。场地就这么大,管理也粗放,周元菊和王桂芬光是检查本村这几位的活儿就已经挺忙了。如果盲目扩张,质量和人心都可能出乱子。

  晚上,干活的人们陆续回了家,他把王桂芬的公婆和周元菊的婆婆用三轮车送回了家,发现林秀竹还没走,在和打理鱼塘的刘老头拉家常。他问秀竹怎么还没回去?秀竹说:“我看你下午的时候有点闷闷不乐,怎么了?现在事情顺了,反倒愁了?”

  李迪农怔了一怔,想这秀竹的心思挺细的,自己的一丁点情绪都会被她捕捉到。

  李迪农把烦恼说了。林秀竹静静地听着,末了,指了指他脚上的新布鞋:“这鞋好穿,是因为底子打得牢。你现在做的事,也一样。根基没打牢,摊子铺得越大,垮得越快。”她顿了顿,说,“我们不能什么都自己攥在手里。我看,外村想来学的,让她们来学,但东西得回自己家做。我们只收合格的袼褙和鞋底,按件给钱。最后纳帮、上鞋的精细活儿,还是我们这边信得过的人来,统一样子,统一验收。”

  秀竹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李迪农的思路。对啊,可以搞成“分散加工,集中组装,统一标准”的模式!迴水湾作为核心作坊,负责技术难度最高的部分和质量把控,同时辐射周边村落,带动更多人参与前期简单的步骤。

  他立刻有了精神,找来本子写画起来:制定袼褙的厚度标准、鞋底的纳法样板,外村送来的材料,由周元菊逐一“验收”,合格的才收下结算。这样,既控制了核心质量,又扩大了产能,还惠及了更多乡邻。

  第二天,他把这个想法跟周元菊、王桂芬几位骨干一说,大家都觉得可行。周元菊甚至有些激动:“这法子好!我们这老手艺,还能传出去,带帮更多人!”

  消息放出去后,迴水湾的养殖棚更热闹了。不仅本村的妇女们干劲十足,还陆续有外村的妇女拿着自己打的袼褙、纳的鞋底来请周元菊“掌眼”。周元菊极认真,有时用尺子量,有时用手摸厚度,不合格的,她会耐心地指出哪里不行,怎么改进。她仿佛不只是质检,更成了一位传授技艺的老师傅,脸上焕发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这天傍晚,李迪农又蹲在鱼塘边。夕阳把水面染得一片金红。水中的倒影依旧晃动,却不再迷茫,反而映出了身后养殖棚里亮起的温暖的灯火,以及里面隐约传来的充满生命力的谈笑声。他脚上的布鞋,在泥地上踩出深深的安稳的印记。

  他知道,路还长,挑战还会有。但这双布鞋踏出的第一步,扎实,而充满希望。它连接的不仅是迴水湾,更是这片土地上许许多多双渴望勤劳致富的手。这千层底,纳进的是一针一线的不易,更是千丝万缕的情谊,和一份沉甸甸的、对未来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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