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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九日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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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 12:49:27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31)

  李建军没想到,十八年前的往事,从张雅父亲口中缓缓道出。那段关于跳水救人的记忆,李建军本来早已模糊,此刻却被重新唤醒。

  最让他惊讶的,救的人竟然是张雅的母亲。他沉默着,心里却像投入石子的深潭,波澜起伏,久久无法平静。

  那么有一个疑问,张雅从父亲口中知道了事情的前前后后,为什么不在他和张雅初次在公园相遇时说出来,反而高调地工地送餐,酒店宴请?

  张雅打完电话回到了席间,挨着李建军坐下来。李建军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很好闻,不似秀竹那种偶尔才拿出来喷一次的香水。

  张雅在席间谈笑风生,引得迴水湾的几个男人心情大畅。吃完饭后张雅喊了车,把其他人送回工地,自己则开车载着李建军和父亲,驶向城郊一处幽静的别墅区。

  李建军发觉路线不对,问张雅去哪里?张伯接过话说:“建军哪,去我家看看,有事和你说。”

  别墅内的景象让李建军暗自咋舌。挑高近六米的客厅穹顶垂下一盏巨大的水晶灯,无数切面在光线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仿佛悬着一道凝固的彩虹。脚下是触感绵软、花纹繁复的波斯地毯,人走在上面,几乎听不到脚步声。一侧整面墙被做成了落地水族馆,色彩斑斓的热带鱼在幽蓝的水中静谧游弋,与客厅里摆放的线条冷硬、却质感温润的意大利家具,形成无以伦比的契合。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种李建军完全陌生而又近乎奢侈的生活。

  三人坐下来,早有一个与张雅的年龄差不多的女人端来了切好的水果。摆上桌后,那女人又转身离开。张雅对李建军说,这女人是请来的保姆。

  有张伯在场,建军与张雅就有了几分客套。说张雅是个极懂生活情调的人。张雅送了他一个秋波,抿嘴哼笑一声。张伯说:

  “让你来,是想告诉你,这座别墅送给你。”

  李建军怀疑听错了,张着嘴巴看着张伯,又看看张雅。张雅说:“没错。送给你。”

  张伯说:“这别墅价值五百万。等会让张雅带你看看每个房间,然后送你回工地去。”说罢起身:“我休息去。”

  李建军完全懵了。送别墅,价值五百万!这是他做梦都没想过的事。

  张雅站起来,说:“走,我带你去楼上看看。”

  李建军有点难为情。他想起上次张雅说的开房,这次是在她家里,应该比开房更方便了。

  张雅拉了他的手往前一用力,他只好站起来了。张雅咯咯一笑,拉住他的手就走向楼梯口。

  楼上也是装修豪华,看得李建军眼花缭乱。他想起张雅高调地送餐和宴请,不由问:“有件事,我想不明白。”

  “嗯?”张雅微笑偏头看他:“什么事,让你这么严肃?”

  “为什么……”李建军盯着她流转的眼波,“你父亲说的我救了你母亲那件事……你第一次在公园遇见我时不说?后来工地送餐、又是请我们吃饭?今天这顿饭,你都只字不提。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为什么?”

  张雅转过身,在旁边的玻璃柜里拿了两只杯子,又倒上红酒。“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说:“让迴水湾的人都看看,你李建军,有我这么一个特别有钱的同学,”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他,加重了语气,“兼女朋友。”

  “女朋友?”李建军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否认,“别瞎说,这称呼不合适。”

  张雅没有立刻反驳。她拿着两个高脚杯,走到他面前的沙发上坐下,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她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股在酒店时就闻到的清雅却存在感极强的香水味,此刻在李建军鼻孔里更加清晰。

  “建军,”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与她刚才在饭局上的八面玲珑截然不同的柔和,“你还记得吗?高中三年,你总爱看窗外的那棵老槐树,其实……我很多次,都在偷偷看你的侧脸。”

  李建军愣住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起这个。

  张雅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继续说了下去:“那时候就觉得你这人踏实,跟别的毛毛躁躁的男生不一样。只是后来,你落榜了,我考上了中科大,我们也就断了联系。上次在公园遇到你,我觉得是老天爷给我的机会。”

  她抬起眼,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强势,反而有一种混合着脆弱与渴望的眼神。“我离婚三年了,这三年,我从没让任何男人走进这栋房子,走进我的生活。可是建军,晚上的别墅太空了,安静得让人心慌……我真的很寂寞。”

  说到这里,她伸出手,轻轻地拉住了李建军放在膝盖的手。她的指尖微凉,触碰的瞬间,却像带着电流,让李建军浑身一紧。

  “今晚……别回工地了,好吗?”她的声音几乎成了气音,带着一丝恳求,一丝诱惑,“留下来,陪陪我。”

  李建军完全僵住了。手背上柔软的触感和她近在咫尺的呼吸,混合着那诱人的香水味,织成了一张无形却又无比坚韧的网,将他牢牢罩住。他大脑一片空白,方才在车上听闻的、关于十八年前救人的往事所带来的震撼尚未平息,此刻又被这突如其来的炽热而直白的情感攻势推入了更深的漩涡。

  “建军,”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只在说给他一个人听,“如果第一次见面,我就告诉你,‘嘿,李建军,你十八年前救了我妈,我是来报恩的’,你会怎么想?你会怎么对我?”

  李建军一怔。

  张雅不等他回答,便自问自答下去:“你会感激,会客气,会把我当成一个知恩图报的‘好人’,然后呢?然后你就会因为这份恩情,对我敬而远之,把界线划得清清楚楚,就像……”她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就像你刚才,急着否认‘女朋友’三个字一样。”

  她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李建军试图维持的表面平静。

  “我不想要你的感激,更不想要你因为恩情而对我客气疏远。”张雅的眼神变得锐利而直接,像终于撕开了层层包装,“我要你重新看见我,看见现在的张雅,一个有钱,有能力,而且……一直记着你的女人。我要让工地上所有人都看见,你李建军,有我这么个‘同学兼女朋友’在背后。我要打破你现在那摊死水一样的生活!”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让你过来,让你看这别墅,包括……包括我刚才说的话,都是这个目的。李建军,我离婚三年,身边没缺过男人示好,但我一个都没碰过。不是因为我在为谁守节,是因为我总会想起你,想起当年那个闷头读书,却敢跳进河里救人的少年。我今晚留你,不是报恩,是我自己想要你。就这么简单。”

  她身体前倾的距离越来越近,那股好闻的香水味更加清晰地笼罩住他,混合着她话语里炽热而直白的欲望。

  “现在,你还要问我为什么吗?”

  李建军彻底僵在原地。张伯讲述的往事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惊涛骇浪;而眼前张雅这番坦露心迹,则像一块巨石,将这浪头瞬间推至顶峰。恩情与欲望,过往与现在,算计与真心,全部纠缠在一起,将他紧紧缠绕。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张雅,那漂亮的眼睛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野心和渴望。他该推开这诱惑,还是……沉溺下去?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无数纷乱的思绪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不了多久——大约一个星期,我就要去美国。”张雅把手指从他的膝盖上移开,抚上他的脸:“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许几年,也许十几年。”

  李建军愣住了,不明白张雅有九十万的年薪,为何还要去美国?

  张雅拉他起来,轻轻牵着的手,把他领到了小卧室里。她关了门,一把勾住他的脖子,狂热地亲吻起来。“建军,我实在太想你了,要了我吧,今晚别回去了。”

  "别……别这样……"建军一只手扳着她的胳膊,惊魂未定,脑门上已沁出了一层汗珠。"张雅,你听我说……不能这样……我心里真不知……不知说什么好,不能……不能……”

  “不能什么?你是不是不行?”

  "这里……这里不行……"

  “没事的,这房子隔音特好……外面听不见的……”

  那件张雅期盼已久的事,在她自己的别墅里终于发生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沉寂。建军望着身边的张雅,恍然意识到自己此刻同时辜负了两个女人——一个是远在故乡的妻子,另一个,竟是眼前这个刚刚与他肌肤相亲的女子。

  在整个过程中,建军确实倾注了全部的力气。他不愿再看张雅眼中闪烁的期待再次熄灭,他希望能用这具尚算年轻的身体,给她些许真实的慰藉,至少让这个曾经也暗恋过他的女人,尝到片刻被珍视的滋味。当张雅那依旧窈窕的身躯展露在他眼前时,一股混合着愧疚与冲动的热流迅速席卷了他,那是掺杂着往事气息的火焰。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与挣扎。他的动作变得近乎狂野,他试图与她融合,仿佛要用这力量弥补所有亏欠的时光……然而,她温顺接纳的身体在他怀中却显得如此遥远,他感到自己的感官与她细腻的皮肤之间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薄纱,他无法真正融入她,无法触及那份颤栗的契合,更无法带领彼此抵达那个曾让灵魂战栗的彼岸。在她动情的呢喃中,他拼命地想给予她所追寻的极乐,但那目标却如此缥缈。他仿佛只是一个付出的机器,自身却一无所获。在一阵急促而空洞的律动之后,一种极度的空虚感不受控制地蔓延至全身,他猛地一阵颤栗,那股渴望攀至顶点的生命能量,竟在未达巅峰之前便草草溃散,如同引信潮湿的爆竹,沉闷地响过一声,便只剩下无奈的硝烟。耳边是她意犹未尽而带着祈求的喘息,而他的身体却像一只漏气的皮囊,所有的激情与力量都已消散在空气里。

  张雅在他身旁静静地侧卧着,睁着空洞的双眼望着墙壁,一动不动。

  她像一尊失去生息的雕塑,没有呼吸,没有脉搏,甚至连一声叹息都没有。

  她觉得自己的某一部分真的已经在那张床上死去了,胸腔里只剩一片荒芜的沙丘。

  他那曾让她迷恋的强壮身躯,此刻依旧散发着让她心安的男性气息。她将自己如同献祭般毫无保留地呈献于他,祈盼着命运能将那些被偷走的温暖岁月重新归还。但他明明融合了她的身体,却仿佛什么都没有留下;他索取了她的全部,却吝于给予她灵魂的回应;始终未能触碰并唤醒她身体深处那个隐秘、神圣、能让人忘却一切的极乐泉眼。那个泉眼曾经在他年少时无数次幻想成绿洲,如今却像沙漠中的幻影,可望而不可即。他把身体的某一部分交给了她,却牢牢锁住了,或者说,早已遗失了对她而言最珍贵的那颗心的参与……他的亲吻和拥抱依旧温热,他们的肢体依旧交缠,但在她与他紧密相贴的肌肤之间,却始终横亘着另一个女人模糊而巨大的影子。那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允许通过这屏障的只剩下怜悯与生理的惯性,而真正的爱,却被彻底拦截了。

  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唯有当他们是张雅和建军自己,灵魂与肉体毫无隔阂地交融时——那才叫做爱。

  张雅感到,许多年来,连接着她与建军之间的那最后一缕似有若无的丝线,就在此刻,悄然断裂了。她那低声啜泣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躯壳,从这间屋子的窗户飘了出去,消散在清冷的夜色里。

  张雅在那一刻,似乎才真正残酷地领悟了,什么叫做不被爱。

  良久,她撑起身子,用冰凉的嘴唇轻轻碰了碰建军汗湿的额头,声音柔软地说:“……难为你了。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我好像懂了,‘睡’这个字,听着亲近,其实……挺伤人的。”她紧紧闭上双眼,将脸深深埋进他依旧温热的胸膛,仿佛要将自己最后的体温也融入这注定徒劳的温暖里。

  她说:“我真不差钱。我去美国前,把房子过户给你。”

  “我不要。”

  “别傻。要值好几百万。”

  “真不要。你自己找个好男人过日子吧,以后,我们不要再联系。”

  “好,我们互相删了吧。房子你不要,我就卖掉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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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 12:51:09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32)

  李建军的“好”字说出口,声音应答得轻飘飘的。却在张雅听来,犹如猝不及防被惊到的瞬间,双肩抖了一下。

  两人静静地相拥一会,李建军听到了手机的提示音响起。他拿起手机一看,是秀竹发来的消息:老公,你睡了没有?

  他知道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回复消息,若回复过去,秀竹会知道他还没睡,会打来视频。若谅在那儿不管它,秀竹以为他睡觉了,不会再打扰他。不如就当睡着了,清静。

  张雅抬起头来看了,又把头枕在他的胸口。建军说:我该走了。

  说罢起身下床。径直走进那间比他老家的堂屋还大的浴室。镀金的水龙头拧开,热水倾泻而下,冲刷着身体,却洗不掉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与空虚。

  他洗好后走出来,见张雅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客厅那巨大的沙发上,背对着他,望着水族箱里幽蓝的水和静谧游弋的热带鱼。她的背影挺直,像一幅精心勾勒的剪影,恢复了一种李建军无法企及的优雅。

  “我送你。”她说,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灵与肉的双重幻灭。

  李建军默许了。两人起身下楼,上车,车子往工地的方向驶去。

  有了肌肤之亲,两人的气氛就有了不同,不用担心一起沉默时的尴尬,也不必刻意去装清高或矜持。张雅开着车,目视前方,眼的余光时不时地关注着李建军。她见到他张嘴打了好几个哈欠,忍不住笑了笑,打趣道:“有那么累吗?”

  李建军不回答,只用手抹了一把脸,奇怪的是又忍不住张嘴打了个哈欠。张雅说:你和你老婆,不会那样吧?

  李建军明白,她说的“那样”,是指别墅里两人的缠绵。她没尽兴,他也没有达到预期。

  李建军说:“不会,都挺好的。但和你……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张雅说:“我在书上看到过,说有些男人和非伴侣在一起,会有道德压力和愧疚感,还有受环境的影响,导致不能完全放开。”

  “也许吧。”李建军有些不好意思,心想这张雅,怎么讨论这上面去了。

  “别不好意思。”张雅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说:“都什么时代了,要跟时代走嘛。”

  建军说:“时代会变,道德不会消亡。”

  “你看你……”张雅放慢了车速,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在我这儿还打官腔。要我说,人都是会变的。”

  建军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看向窗外飞逝的夜色,心里一团乱麻:人当然会变,可有些东西,变了到底是对还是错?

  前面有一条小岔路口,通往一片待规划的荒地,当地人趁着还没规划建设,把荒地种上菜,各种蔬菜在车灯的照射下,显得绿葱葱,生机满满。

  张雅把车开进去不远,停了下来。建军愣住了,说:“工地在前面呢,不远了,怎么开这里面来了?”

  张雅把车子熄了火,四周一片黑暗。张雅说:“我想和你说说话。不反对吧?”

  建军说:还要说什么?

  张雅说:“什么都说。”她下了车,绕到建军的副驾驶室旁拉开车门:“下来吧,我们在后排坐着说。”

  建军疑惑地看着她,心想不会吧?

  张雅轻笑着把他拉下车,又推往后座的门。两人一同坐在了后排。张雅拉住建军的手,说:“你嫌别墅的环境太奢侈对不对?我们换个环境。”她看着建军:“你别紧张,放松,闭眼睛,对,你回忆一下,当年我们坐车从学校回家,我们坐在一起,我们胳膊挨着胳膊,就这样挨着……”

  当年的景象一下子跳了出来,在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一闪过。那个羞涩的少女满脸酡红,青春怒放,那个腼腆的男孩心跳如鼓,蠢蠢欲动。

  “多好啊……”张雅说:“我特别喜欢车子会歪歪扭扭晃一下,能更紧地碰撞你的胳膊。你呢?是不是这样?”她的手开始抚摸他。

  “是……这样。”建军不由感叹:原来当年的张雅也是这样的心思呀!

  张雅把后座靠背放下来,变成了塌塌米,可以在上面睡觉。

  “你去过草原吗?”张雅问,声音在黑暗中带着一丝诱惑。

  建军说没去过。

  “我去过,很好玩的。你想象一下……”她贴近他,手引导着他的手,声音如同耳语,“我骑着马在草原上……开始是慢跑,你能听见风声,还有心跳……”

  她骑着马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开始慢跑,马蹄声像心跳,由缓至急。她俯身贴住马颈,感受着皮毛下蓬勃的血脉,犹如贴近另一个生命的源头。缰绳在她手中既不是束缚,也不是放纵,而是成了两者之间无声的语言——每一次轻轻的牵引,每一次温柔的收放,都在诉说着默契与信任。

  马蹄叩击大地的节奏由沉稳的律动化作激昂的战鼓,骏马越跑越快,人与马完美地契合着,在草原的海洋里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她压低身子,紧贴马背,向着草原发起冲刺,马蹄声震彻四野,整个草原似乎都在为之震颤,震颤的余波将她一次次抛离马鞍,又一次次重重地落下。

  她已兴奋得狂呼怒吼,全身上下汗水淋漓。她驭马的技术已入化境,人与坐骑的配合天衣无缝。风掠过她的耳际,吹散了她束起的长发。她的身体随着马的节奏起伏,像海浪托举着小舟,又像大地拥抱着春雨。这一刻,她不再是一个孤独的骑手,而是与这匹骏马共同编织着一曲古老的舞蹈。

  草原在她们脚下延展,柔软而丰茂。马蹄踏过之处,青草低伏,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马的身躯温热而有力,肌肉在她腿间绷紧又放松,如同大自然最原始的律动。她松开一只手,抚过马颈上汗湿的鬃毛,感受着这个生命为她而绽放的活力。

  建军的呼吸粗重起来。车厢狭小的空间里,他感觉自己被一种陌生的节奏主导。她的引导,不再是别墅里那种程式化的温存,而是带着一种原始的力量。

  她的叙述断断续续,混合着喘息:“……马跑起来了……越来越快……来了来了……你要抓紧我……”

  车身开始随着他们的动作有节奏地晃动。透过车窗,远处工地的零星灯火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斑,像草原上低垂的星空。

  在这一刻,所有的道德、疲惫和空虚似乎都被这纯粹动物性的律动暂时驱散了。建军闭上眼,仿佛真的听到了震彻心扉的马蹄声,不是在大地,而是在他自己的胸腔里擂鼓。

  最后,在那战栗的顶点,他听到张雅发出一声被压抑的、近乎痛苦的叫喊,一切才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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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 12:53:11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33)

  春草和吴昆在医院对面的餐馆里坐了许久。吴昆点了许多菜,可春草哪有心情吃饭?

  她失神地望着餐馆外面匆匆走来走去的人,看到有抱着小孩或牵着小孩手的男女,她的心里就涌出来羡慕,但不一会,整顆心就碎了。

  以前还觉得生孩子是迟早的事,才二十六岁嘛,还有三十六岁才生孩子的呢!可现在,她的心凉了,感觉自己在吴昆面前,由以前的凤凰,一下子落了地。

  两人一起回医院病房。吴昆将饭菜打了包,用手提了,边走边交待春草:不要放在心上,不要让爸妈看出来你的情绪,你放心,我不会嫌弃你的。

  春草的母亲——秀娥,见春草和吴昆回来了,第一句话就问春草:怎么样?结果出来了吗?

  春草说出来了。

  母亲又问:怎么样?没问题吧?

  春草叹了口气,正要按照吴昆的传授回答,吴昆却接过话去,说:没问题没问题。医生说我们两个都很正常。让我们再等等。

  秀娥哦了一声,转脸对春草说:没问题我就放心了,好事啊,你叹什么气?

  吴昆说:可能是春草闻不惯这医院的气味……

  秀娥白了春草一眼,说:你是穷人体,富人命。闻不惯闻不惯,那你们回去吧。”她挥挥手,“刚才医生来说了,说你爸送医及时,恢复得不错,过两天可以出院,回家休养。”

  春草低头不语,吴昆拉了她的手,两人走出了病房。秀娥在后面说:“记得给那头猪垫些稻草,别让它冻着了。”

  才是下午两点多,离天黑还有好几个小时,春草和吴昆先回迴水湾。在村口东边的大桥上,他们远远的看到李迪农的养殖棚,那里有许多人在忙着什么。吴昆说:

  “这李迪农在搞什么名堂?昨天我回来的时候看到棚子外面有好多人。”

  春草就告诉吴昆,李迪农这人脑子灵活,嘴巴也会说话,帮王桂芬争取到了低保。

  吴昆说:“脑子灵活有什么用?他四十多了,都没女人想嫁给他。”

  春草说:“话不能这么说,听周元菊说,他是顾着妹妹,妹妹有了出息,他的年龄大了,没有合适的女人了。”

  吴昆说:“他妹妹很少见过,只知道是我们迴水湾的第一个大学生。听说在外地当官。”

  春草说去看看。

  两人来到了养殖棚,不由愣住了:村子里的妇女们都在做布鞋。熬米糊的,上浆的,剪布块的,纳鞋底的,有说有笑,好热闹。

  春草突然就想起,前段时间她在朋友圈见到李迪农和林秀竹发的图片,以为是他们买了布鞋作秀的。

  这时李迪农和林秀竹从棚子里走出来,秀竹看到了春草和吴昆,说:“听我家建军说,吴昆昨天回来的?”

  吴昆微笑着和秀竹打招呼,说声:是的呢,建军哥他说很想你。

  有几个妇女笑起来。

  秀竹说:“我们老夫老妻的,什么想你爱你,都过去了。哪像你们年轻人,一日不见,非常想念。”

  李迪农与吴昆相差近二十岁,只知道迴水湾有吴昆这么个人,其他的都很陌生。至于是春草,也是近段时间才和她打交道,算是有点认识。他对春草说:

  “有个事,不知道你愿意做吗?”

  春草说:“做鞋?我可不会。”

  李迪农说做直播,帮助卖布鞋,卖土特产。

  春草愣了一下,随即高兴起来,说:好啊,可是……我们迴水湾有什么土特产?

  李迪农就把自己的计划说出来,他说到了布鞋,都梁的卤豆腐,农村的猪血丸子,红薯……

  还没等他说完,吴昆说声:“切——布鞋谁买?现在的鞋厂多得很,又好看又便宜。猪血丸子?年底快到了,每家每户都会做,红薯?谁家没有一亩三分地?都种了用来喂猪。”

  李迪农说:这些可以让春草去直播,你可以去学门手艺,比如修车。现在三分之二的人家都有车,但他们只会开不会修。再不济你就学修电动车。你们夫妻俩也算是在一起。

  春草听到在一起,心情一时又不好了。她轻声说:我们考虑一下。

  他们离开了养殖棚,往家取了电瓶车,往春草的娘家驶去。

  父亲出院那天,是个阴天。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像春草这些天来的心情。她帮着收拾行李,动作有些迟缓。母亲秀娥在一旁絮絮叨叨,话题绕着绕着,总能绕回到“生孩子”这件事上。

  “你爸这回啊,算是闯过一道鬼门关。人老了,就盼着看点新苗苗。昆儿啊,你们可得抓紧,趁着我身子骨还硬朗,能帮你们带带……”

  吴昆连忙应声:“妈,您放心,我们记着呢。”他说话时,下意识地瞥了春草一眼。

  春草正弯腰拿暖水瓶,听见这话,手一滑,瓶胆“嘭”地一声在地上炸开,热水和碎玻璃碴溅得到处都是。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你怎么回事?毛手毛脚的!”秀娥皱着眉埋怨。

  “没事吧?有没有烫着?”吴昆一个箭步上前,抓住春草的手仔细查看,眼神里满是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春草猛地抽回手:“没事。”她蹲下去,一声不响地收拾碎片,指尖被玻璃划了一下,渗出血珠,她也浑然不觉。那点皮肉的痛,怎比得上心口那块巨石的重压?

  春草变得异常沉默。以前,她在家里什么事都不做,连自己的内裤都是吴昆洗,现在,她要么把自己关进厨房,或者把自己关在阳台,看着某件东西发呆。吴昆试图逗她开心,给她买她最爱吃的栗子蛋糕,她却只尝了一口就说“腻了”。他小心翼翼地不再提任何与孩子相关的话题,但这种刻意的回避,本身就像无声的提醒,时时刻刻刺痛着春草。

  夜里,她常常失眠。听着身边吴昆均匀的呼吸声,她会忍不住想,他是不是真的不嫌弃?还是仅仅出于责任和同情?那句“我不会嫌弃你的”,像魔咒一样箍在她头上。

  一天晚上,吴昆从外面回来,春草正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演着什么她全然不知。吴昆脱下外套,习惯性地想过来搂她,春草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缩了一下。

  吴昆的手臂僵在半空。

  “春草,”他声音里带着疲惫,“你能不能……别这样?”

  “别哪样?”春草抬起头,眼神望着他。

  “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也没有怪你呀。再说……”

  “再说什么?”春草打断他,声音有些尖锐,“继续骗我妈?告诉她我们在努力‘试试’?等到一年,两年,五年后,她等不下去了,再来质问我们为什么‘没问题’却怀不上吗?”

  她终于把压在心底的话吼了出来,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吴昆,我受不了了……我每天看着我妈那么期盼的眼神,听着她那些计划,我就觉得自己是个骗子!是个没用的废物!”

  吴昆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心疼又无力,只能紧紧抱住她。“好了,好了,是我的错,我不该那么说……我们不说这个了……”

  他的怀抱依然温暖,但他的安慰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春草在他怀里痛哭失声,她知道,横在他们之间的,已不仅仅是生育的难题,还有那无法言说的真相,以及这真相带来的、日渐扩大的裂痕。这裂痕,仅仅靠拥抱,似乎已经无法弥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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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 12:56:09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34)

  李建军躺了一会后,感觉到身心逐渐恢复到了正常的状态,想起和张雅在别墅的时候秀竹发来的短信,赶紧爬起来穿衣服。

  一旁的张雅像睡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刚才的一番疯狂至极的草原骑马,耗尽了她的气力,也褪下了她以优雅示人的矜持。

  建军说:“我走了。”

  张雅伸过来一只手,要建军拉她起来。她慵懒地穿好衣服,又靠在建军的怀里,双手攥着建军的手,说:“建军,谢谢你了。谢谢你给我快乐。我冷战两年,离婚三年,五年了。”

  建军听罢心里一荡,只听她说离婚已三年,没想到还冷战过两年。五年时间的孤单寂寞,对于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来说,确实是不容易熬过来的。可是,这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张雅说:“公园里遇到你,我简直不敢相信,我说,‘还真的是你’,是因为我离了后,真的想你。”

  建军叹了口气。又摇摇头。

  张雅说:“往后,我还会想你,但我不会再给你添堵。”她抬脸望着他,喊他的名字:“建军。”

  建军心里五味杂陈,他在道德和良知面前感到内疚,可在情谊面前又如此脆弱。如果抛弃情谊,他完全可以不理张雅,甚至骂她不要脸。可这是对张雅最致命的,对自己曾经留存的那份美好,也是最致命的。

  “在别墅里的时候,我说把微信删除,从此各自天涯。但我想来想去……”张雅说:“觉得这联系方式……还是别删了,行吗?”

  李建军身体一僵,没有回应。

  张雅似乎料到了他的反应,继续说道:“就算做个……躺在彼此通讯录里的陌生人。我保证,不会打扰你。只是……”她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删了,就好像把过去的一切,包括十八年前我爸记得的那点好,都彻底抹掉了。没必要做得这么绝。”

  她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上了一丝微弱的恳求。李建军看着窗外的夜景,内心挣扎。

  彻底删除,似乎确实是一种过于刻意的决绝。也意味着他与张雅从此是路人,再无任何瓜葛。

  他最终“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张雅问:”你老婆平时关心你吗?”

  李建军说:“挺好的。”

  张雅轻声笑了笑:“恩爱夫妻。”又问:“她平时在家干嘛呢?”

  李建军告诉她,这段时间在跟着一群老年人学做布鞋。“销量还不错。”他说。

  “布鞋?”张雅听罢愣了愣:“还是小时候穿过。等我到了美国,你让她给我寄两双。38码。”

  “这……不太好吧?”建军说。

  “看把你吓的。那好吧,不寄就不寄。等于我没说。我记住她做鞋就行了。”张雅说:“还有……那别墅你真的不要?”

  建军说不要。要了反而会让秀竹更加怀疑。

  “也行。张雅说:“那是我和前夫的房子,离了后,房子归了我。但我不想住下去了,觉得在那房子里太压抑。重新买了一座别墅,现在比那时还便宜些了。”

  “只能说,有钱人喜欢折腾。”建军说。

  张雅笑一笑,说:“你知道我离婚的原因是什么吗?”

  “什么?”

  “他是同志。”

  建军愣了许久。突然有种想吐的感觉。

  张雅说:“我们结婚都比较晚,也都是被逼着认识,闪电结婚。没想到的是,他对夫妻之事不感兴趣,一个月都照顾不了我两次,还是我找他。”

  建军不吭声。

  张雅继续说:“生了孩子后,更把我当成空气。后来,我悄悄跟踪他,才发觉了他的秘密。”

  建军哦了一声,一时不知说什么。五年,同志前夫,默默忍耐……他原本那点道德上的优越感,忽然被一阵无力的怜悯冲散了。...

  “好了,不说了。”张雅发动了车子。车子从小岔路口倒出来,朝工地驶去。

  到了工地门口,李建军下了车,关上车门,伸手向张雅拜拜。张雅把车窗放下来,问:“还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李建军说:“保重。”

  张雅说:切——什么保重!搞得生离死别一样的。你放心吧,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我不会打扰你。那房子我会卖掉,钱给你留着。你如果有什么事,可以随时骚扰我。

  建军很想说,真不要你的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说:“找个好的,嫁了吧。”

  张雅摇摇头:不嫁。

  说完哈哈大笑,随后猛踩油门,车子绝尘而去。

  回到工地的板房,宿舍里的人都还没回来。这些白天忙着干活的男人,晚上一有时间就去外面看美女,似乎看美女是治疗疲累的特效药。

  吴昆已经回家了,他的床空落落的。

  建军坐在自己床上,拿出手机给秀竹发视频。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通,视频里是浴室的背景,那浴霸哗哗哗地喷着细密的水,却不见秀竹其人。

  他叫了声“秀竹。”

  秀竹答应了,问他在哪?

  建军说在宿舍,就他一个人。秀竹听得就他一个人,把镜头对准了自己。李建军看到了秀竹那一身洁白。不知为何,此刻的他竟然没有了冲动。

  是的,他刚经历了与张雅的疯狂,觉得女人的构造都是相同的。不就那么回事么?不同的是张雅的表现像狂风暴雨,把他的心都淋湿了。

  秀竹说:刚才去哪了?都快一个小时了。

  李建军撒谎说上厕所去了,上了厕所又洗澡,洗了澡又洗衣服。都忘了带手机。他想,吴昆是知道的,厕所在板房的另一头,那里有洗浴室,有衣服的台子。

  撒谎的时候,他尽量地放平语气,并装着很夸张的表情,盯着屏幕里秀竹的身子伸出舌头。

  视频里,秀竹被他夸张的表演逗笑了,娇嗔道:“看你这舌头,跟狗舌头一样。来呀……”

  建军嘿嘿笑。问她学做鞋怎么样了?

  他早就看到了秀竹发的布鞋的图片,点了赞,还单独发消息问秀竹哪里买的老老布鞋?秀竹回向说,正在和迴水湾的留守女人们学着做。

  秀竹说:“学会了,很容易学。”并告诉他,是李迪农发起的项目,让村子里的妇女们赚点小钱。接着,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家里的琐事,上一年级的儿子小杰昨天数学考了一百分,三年级的小雅考了九十分。家里有六只母鸡,小杰喜欢吃肉沫蒸蛋,小雅喜欢吃蒸蛋不吃肉。……这些平凡得近乎琐碎的事,此刻像温暖的潮水,一点点冲刷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张了张嘴,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我对不起你”在嘴边转了几圈,最终被他死死地咽了回去。

  他知道,有些梦,做过了,也就醒了。有些路,走歪了,就得默默走回来。就像打混凝土,倒偏了还能趁没干刮回来,但底下终究会留下一滩不平整的印子。他或许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张雅那个世界的逻辑,也无法完全驱散今夜留在心头的阴影与困惑。但他脚下的这片工地是真实的,手中的振动棒是真实的,远方家里那盏为他亮着的灯,也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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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8 12:34:52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35)

 春草与吴昆之间,仿佛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晚上的时候,两人坐在一起看电视,却像两个小心翼翼的幽灵。电视里演着什么,谁也没看进去。春草常常感觉到吴昆欲言又止,可当她转头去看时,他又匆忙移开目光,假装专注于屏幕。

  睡觉的时候,春草背对着吴昆,不像以前那样黏糊,倒是吴昆有了兴致,扳过她的身子,春草却说:不重要了。

  吴昆兴味索然,问怎么不重要了?

  春草说:我都判死刑了,你觉得有必要吗?

  吴昆说:我说了无数次了,只要我不嫌弃你,你还老钻牛角尖干嘛?

  春草说:你今天不嫌弃,明天呢?后天呢?

  吴昆失去了耐心,气鼓鼓的看着春草,最后生气地转过身,春草见状也转过身去,两人背对着背,中间像隔了一条河。

  吴昆很少做家务了,也很少把饭菜端到春草面前了,两人之间的对话也少得可怜,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精疲力尽的安静。春草认为,自己的地位一落千丈。

  那天晚饭后,春草收拾碗筷,故意在厨房磨蹭了许久。水龙头哗哗地流,她盯着水池里的泡沫发呆,心里盼着吴昆能像以前一样,悄悄走进来,从背后轻轻抱住她,说一声“我来洗吧”。可是没有。客厅里传来游戏机的声音,吴昆在打游戏,音量开得不大不小,刚好能填满房间的寂静。

  春草洗完了碗,又擦了灶台,最后不得不走出厨房。她看见吴昆盘腿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手指快速按着游戏手柄。她默默走到洗漱间,那里有一个专盛换下来的衣服待洗的大塑料盆,盆里有她的内衣内裤,还有吴昆的。

  以前,这些贴身衣物都是吴昆洗的,哪怕再忙再累,或者盆里的衣服堆积如山,都不关她的事,她只管坐在客厅看电视,看到高兴处,还哈哈笑个不停。

  她拿了小矮凳坐下来洗衣服,眼泪突然就掉了出来:还说不嫌弃我,三天时间都没有,你的承诺就落了空!

  她把洗了的衣服放在洗衣机里脱了水,又拿去外面晒,回屋时经过吴昆身旁,淡然地说了句:“你的衣服我洗了,在外面晒着。”

  吴昆“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

  春草站在那儿,等了几秒,期望他能说点什么——哪怕是“谢谢”,或者“我知道了”。可他只是专注地操纵着游戏里的人物,跳跃、攻击、闯关。春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转身进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她听见外面游戏里的厮杀声,突然觉得那声音异常刺耳。

  两天后,母亲打电话来,要春草过去,说父亲想洗澡,要人帮忙。春草接电话时,吴昆正在穿鞋准备出门。

  “妈来电话,爸要洗澡,让我过去帮忙。”春草对着他的背影说。

  吴昆系鞋带的动作顿了一下:“哦,那你快去吧。我约了朋友,去镇上一趟。”

  “什么朋友?”春草下意识地问。

  吴昆直起身,看了她一眼:“就以前的同学,好久没见了。”

  他没有说是什么同学,也没有问春草要不要他陪着回娘家——这根本不用问啊,无关紧要的朋友,难道比老婆还重要?她想。

  “你去吧。”她面无表情地说。

  吴昆拉开门走了。春草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渐渐消失,忽然觉得这个家空得让人心慌。

  春草到了娘家,和母亲一起帮父亲洗澡。父亲恢复得不错,已经能自己站着,只是动作不利索,也很迟缓。

  洗完澡,把父亲扶到床上躺好,春草正要去收拾浴室,门外有车子喇叭的声音。

  秀娥去开门,惊喜的声音传过来:“哎呀,王主任!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春草从浴室探出头,看见王之华从小车里出来,拎着个袋子站在门口,脸上是惯常的笑容。

  “听说老哥出院了,我来看看。”王之华说着,走进屋来,一眼看见春草,笑容更深了,“春草也在啊。”

  春草点点头:“王主任。”

  王之华把手里的袋子打开,拿出一件蓝色的工作服,说:

  “秀娥嫂子,上次我和春草说了,给你安排保洁员的工作,今天给你落实。”他顿了一下,又说:“你负责你们冷水冲的地面整洁,很轻松的,捡捡垃圾,每个月八百。还能照顾老哥。”

  秀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接过工作服,摸着那布料,激动得手都有些抖:“行,行!太行了!王主任,你可真是我们家的贵人啊!”

  “不客气的,不客气的。”王之华摆摆手,目光又转向春草,“春草啊,你最近怎么样?看着瘦了些。”

  春草勉强笑笑:“还好。”

  秀娥拿了凳子让王之华坐下,喊春草去给王之华倒茶,自己去拿瓜子。春草倒了杯水递给王之华,王之华就势握住春草的手,悄声说:“跟我去都梁城里去?”

  春草抽回了手,问:“去干嘛?”

  王之华说:“低保的事,还有许多手续要办的,你不去不行的。”

  春草不知道低保的手续还要去县城,可她马上想起王桂芬的低保来。她说:“上次王桂芬的低保,好多人表态,村支书出面确认的,我们的流程怎么不一样?”

  王之华怔了一怔,但马上平静地说:“就是不一样嘛,省了许多弯弯绕绕。”

  接着他又老调重弹,说春草的父亲这个样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没有低保干预,生活质量会大打折扣。

  “现在把你母亲的工作安排好了,只差你父亲的了。你不去,那我也没办法帮你了。”王之华说。

  春草看看王之华,又看看屋子里躺着的父亲,说:“好吧,我跟你去。”

  秀娥拿了瓜子出来,歉意地对王之华说:“瓜子有点潮了,可能不好吃了。”

  王之华站起身,对秀娥说:“不吃了不吃了,我和春草去城里办点事。”他凑近秀娥的耳朵:“你家低保的事。先不要乱说,好多人都想要低保。”

  “好好好。”秀娥把头点得像鸡啄米。

  春草上了王之华的车,车子驶离前,她看着母亲殷切的脸,又看看屋子里的父亲,才把身子往后倒,靠在了座椅的背上。

  车子驶离了冷水冲,上了去都梁城的大道,王之华那摸着方向盘的右手,开始不老实起来。他又故伎重演,时不时的挂档,去摸春草的大腿。

  春草这次不像上次那样躲他,而是用手拍打王之华的右手,拍的并不重,说:“王主任,你这手不老实。”

  王之华说:“这挂档嘛,难免碰到。”

  春草说:“你是故意的。你的档离我这么远,还说难免。”

  王文华嘿嘿笑了,说:“春草啊,你是明白人,我和你无亲无故的,一个心思为你家跑上跑下,也不容易的呐。”

  春草说:“这不是你们当官的职责吗?”

  王之华说:“整个村几千人,想吃低保的多得很,我为什么偏偏只给你家跑?还不是因为你比其他女人漂亮些?”说罢又把手搭在春草的大腿上。

  春草把腿移了一下,但仅仅是动了动,根本没有移。她说:“我不漂亮。”

  王之华见春草不再坚决拒绝,那只手干脆就不收回来了,在春草的腿上抚来摸去,同时又把低保这张牌翻出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并时而软硬兼施,让春草在不知不觉和权衡利弊中逐渐生出一丝感恩。

  王之华问春草:“吴昆对你还好吧?”

  春草的喉咙忽地哽住了。她想起吴昆这些天的冷漠,想起他逃避的眼神,想起那堵横在他们之间无形的墙。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春草,”王之华把车开慢了些,最后把车停在路边,他侧过身去,握住了春草的手,说:“看样子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事?”

  他的手是温暖的,并不像吴昆的那样布满了老茧。春草像被烫到一样想缩回手,却发现自己动不了。这段时间以来积压的委屈、孤独、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决堤而出。她没有再抽回手,也没有抬头,只是任眼泪一滴滴落下来,滴在王之华的手背上。

  王之华说:“对不起,要不算了吧,我把车开回去。”

  “不。”春草说:“你开去城里吧。”

  到了县城后,王之华对春草说:“其实办低保不用来县城的,我是想找个机会和你说说话。”

  春草愣住了。原来自己刚开始时的怀疑是对的。

  “我们先去吃饭吧。”王之华说。

  王之华选了一家餐厅,点了许多菜,吃饭的时候又挑了好的菜夹给春草。春草说:“你吃吧。我自己来。”

  吃完饭,王之华把车开到了县城中心的一家宾馆。

  “春草,上去坐坐吧,休息一下。”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春草的眼睛。

  春草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的心没有太大的波浪,但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激烈争吵。一个说:不行,这是错的,你不能这么做。另一个说:吴昆已经不在乎你了,你还在坚持什么?他嫌弃你生不出孩子,你在他眼里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她想起吴昆日渐冷漠的背影,想起他宁愿打游戏也不愿和她多说一句话,想起那句轻飘飘的“我不会嫌弃你”——现在想来,那不过是怜悯,是施舍。

  而眼前的王之华,给了母亲工作,还要给父亲办理低保。办成了,那父亲的生活保障就不用担心了……

  鬼使神差地,春草推开了车门。

  房间在四楼,整洁而安静。王之华关上门的那一刻,春草才有一种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的感觉。她站在房间中央,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之华走过来,轻轻抱住她。“别怕。”他在她耳边说:“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喜欢你了。”

  春草的身体僵硬如铁。她想推开他,想逃出去,想回到那个虽然冷漠但至少熟悉的家。可是另一个念头拽住了她:回去又能怎样?继续面对吴昆的冷淡?继续忍受母亲期盼的目光?继续假装一切都会好起来?尤其是,父亲的低保不想要了?

  她闭上眼,任由王之华吻她,任由他解开她的衣扣……

  整个过程,春草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造型别致的灯,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第一次和吴昆牵手时他红透的耳朵,结婚那天他笨拙地给她戴戒指,他蹲在地上给她洗脚说“我要疼你一辈子”……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碎了。

  从宾馆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王之华把车往回开。开到离冷水冲还有一小段距离时,她收到了吴昆的消息:

  “老婆,我在你家等你。你回来了没有?”

  很平常的一句话,放在以前,春草会觉得温暖。可此刻,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心。她盯着屏幕,直到视线模糊,才慢慢敲下两个字:“快了。”

  按下发送的那一刻,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不是她和吴昆之间那堵墙,而是她自己亲手在那堵墙上,又砌上了一块沉重而又肮脏的砖。

  车子离家里还有一小段路,春草让王之华停了车。她从车上下来,抬腿就走。

  “春草,今天的事……”王之华喊住了她,欲言又止。

  春草停了下来,说:“我不会说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王之华顿了顿,“我是想说,如果你以后需要帮忙,随时可以找我。”

  “记得你的承诺。我爸的低保。”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家门口,她看见吴昆在和父亲说话。他穿着那件她给他买的深蓝色冲锋服,显得还是那么年轻。

  有那么一瞬间,春草几乎想冲过去扑进他怀里,把一切都告诉他,然后痛哭一场。

  但她没有。

  她只是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走向那个等待她的男人,走向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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