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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雨街

严歌苓:老师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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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6 14:21:22 | 显示全部楼层

他转过身,看见刀子从什么地方被使劲拔出来,用了一会儿工夫,他才明白刀是从他自己脊背上被拔出来的。那么,刀尖上的血就是他自己的了。血一滴滴飞快地落到地上,他头一个闪念想到的是,会有下一刀吗?下一刀会是哪里?他看到刀后的杀手,白脸转为赤红,两眼呆愣,似乎也在想同一个问题:下一刀落在哪儿?他突然伸出手臂,不知是要挡住自己的脸,怕脸破相,还是想夺刀……

他假如能作证,会把“最后谈话”写成一篇漂亮的报告文学,让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神态、每一句对话都再活一遍。他会得到高分的,起码心儿会给他很多红色五角星。读到精彩描写,心儿就会用红笔勾下来,在旁边画一个小小的五角星。他的作文常常是繁星一片。世上没有一个人像心儿那样欣赏自己,但他再也没有机会获得心儿的红色小星星了。他再也没机会向心儿道歉,他和刘畅最后谈话里的中伤都不算数,都是话赶话赶出来的气话,主要是为了气刘畅。况且当时他有多失败多痛苦啊?痛苦到极致,非得用那种语言为自己止痛。非得说服自己,那就是个烂透的女人,失去她才不会疼碎心。

时不时地,心儿也能感觉到他的在场、他的存在。尤其在她生病的时候。她发高烧时几乎看见了他,因为她那双大眼睛又微微鼓起,凝聚着不可思议。那时她躺在山区的简陋农舍里,那个村子被遗弃了,遗弃给了老人们和孩子们,年轻人和壮年人都消失在远方的城市,成了统计外的人口,形成城市之下的城市,或城市中的流动城市。老人们和孩子们都不知道代课老师生病了,高烧从三十九度直升至四十二度,只知道镇上的小学校没开门,孩子们野在山上,在荒芜的田里。那时候的心儿和他很近,他相信她能看见他,能感觉到他。他是她重病的唯一知情者,唯一的陪伴,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病得那么重,一度几乎气绝。村里的老人们和孩子们偶然谈论,城里来的代课老师这几天也逃课了。小学校一共五十多个学生,住得山一家水一家,孩子们上课要走十几里或二十几里山路,所以常有逃课的,城里来的女老师就必须山一家水一家地去动员,去哄,去补课。女老师逃课,正合他们的意,省得他们自己逃课。女老师说上课就可以改变命运,做跟自己父母不同的人。但他们看不出做跟父母相同的人有什么不好,他们急着做跟父母相同的人,早早混进城,早早找女人或男人生孩子,做他们父母那样城里乡下两不管的人,爱生多少孩子生多少。他们认为城里来的女老师事儿多,本来他们挺喜欢自己的命运,她非要他们改变。女老师要是永远逃课他们就称心了。所以没人打听这么多天不见她去了哪里。

她躺在土坯搭的硬板床上,只有他守护她。她原先饱满红润的嘴唇成了爆裂的干皮,动了动,又动了动,也许在叫一个名字。是叫“天一”?

他怎么可能不爱她?怎么可能相信他在最后谈话时对她的辱骂?她对他的好,他难道不知道?她对他的每一点每一滴的好,都长进了他的身体。他们之间授受过多少爱?心灵到心灵,还用分谁是谁吗?爱她就是爱他自己,也压根不必怀念她,因为她就是他的一部分青春,他的一部分成长,一部分的他。

他守护了她好几天好几夜,有时她的手指轻轻地动,这是她在抚摸他的板刷头吗?十六七岁的时候,她第一次用手指触碰他又密又短的发茬,笑着说:“你戴了顶貂绒帽子吧?”

她的体温从四十二度降到四十度,又降到三十八度,最后降到了人间绝大部分成员的温度。她睁开眼睛,他明白,她还阳了,已经看不见他了,健康和阳气切断了她对他的感觉。

她从床上起来,身体轻飘得像个吹气娃娃,并已漏出一半的气了。她看了看地上的巨大茶缸,半缸水还在。她是靠水度日养病的。病自生又自灭,她呢,自灭又自生。她站不稳,跌倒在床上。她在想自己做的梦,零零碎碎的画面、形象,都是邵天一那孩子。她病魂悠悠的几天里,天一来过,陪伴过她,这点她深信。

他无法向她说清,那不是梦,他和她相约,必须病做桥梁。她扶着墙站起,扶墙的手抖得像八九十岁。他陪伴她吃着泡面,啃了半根皱巴巴的萝卜,就像他活着的时候,多少次陪伴她吃最简单的饭食,因为相互就伴,吃得总那么香。然后她上了路,走走歇歇,傍晚才到一家门口,嘶哑地叫了一声“毕世康”。姓毕的学生看见她,心想,完了,逃课的老师回来了。她对毕世康说:“明天早上都到学校,看篮球比赛!”她用DVD上的美国篮球赛当糖果,哄他们上学。他想她好可怜,挣不了几毛钱薪水,把学生们当山林里珍贵的画眉蛋东一颗西一颗地捡来。这原先产画眉的山里,眼下只听画眉偶然地唱,难见画眉一根羽毛,更别说画眉蛋。教学之于她就像母爱,是女人就有,是母亲就有,不付出不行。她从毕家出来,天快黑了。毕家的老人只剩了一个,毕大娘说山上有野猫呢,搞不好还碰上熊,一个人咋走?老师不走了吧。

她说还有一家要通知,明天可要孩子去上学哦。她摁亮了手电筒,一支手电筒才能照穿几尺黑暗?

只有他陪伴她,他上一生太短,没陪够,没爱够,现在接着爱,没有妒忌没有障碍没有期限,什么时候能陪够爱够?早着呢!

他陪伴她到深夜,陪伴她到天渐渐发亮,山那边出太阳了,阳光要两小时才能照到山这边,但天早早红了,她病黄的脸也给天映得发红,原先嘴唇上那层爆裂的皮下面,新鲜的嘴唇长出来。不死脱层皮,就是她现在这样。脱层皮能重生多好,现在她可是他唯一的,独享的。

他陪伴她来到校舍,太阳光刚从山那边照过来,山的身姿给镶了金边。教室只有一间,其他的空关太久,里面的板凳都被人偷光了。学生们来了过半,从来不会全数都来的。心儿开始点名,点到某一两个缺席的,其他学生说他们去了城里,找他们爹妈去了。去了城里便可以永久逃课。城市中的流动居民在向一个世纪前退化,形成不小的文盲人口。心儿操这样的心呢!假如可能,他愿意充当一个学生,顶上一个名额,填满一张空课桌,让心儿眉心打的结稍微松开一点。下午学生多了一些,都知道电视篮球赛最后一堂课才放映。学生中最大的十四岁,一到十五的,就可以冒充十八岁,到城里的住宅小区当保安,或到洗脚房学习伺候大小各种脚丫子。几个学生最后到达,最后一堂课刚打下课铃。这几个学生都是十三四岁,都住在镇子周围,没有理由迟到一整天。心儿问他们迟到的理由。学生中一个最年长的男孩说,理由是他们去镇政府楼里上网了。网民们呼吁要捉拿一个女教师,网民叫她“师生畸恋的始作俑者”,她从城里逃到山里。心儿畏缩了一下,不敢正对那几个学生的眼睛。一个女学生看着心儿,哼哼几声,别以为山里就不是五星红旗下了。心儿刚想顶她一句,算了,咽了吧。

还有更大的山可以容她躲藏吗?他感觉着心儿的臊,热辣辣地爬到脸上,爬到脖子上,爬了满背。

她此刻已经站在几十双眼睛前面,几十双十三四岁的眼睛,可以剥得下她的衣服,剥下她的皮,挖出她的内脏。能挖出她想教他们的心吗?能挖出她为他们的愚昧无知所感到的焦虑吗?她认罪那样垂下目光。她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但可以纠错吗?她有一肚子教学的知识,有着记吃不记打的教书匠血统,来此山中填补最后一个代课老师的职位,一天七八个小时几乎义务教学,这可以作为她纠错的方式吗?显然孩子们不那么想。就让她一肚子知识烂在她肚子里,让他们退化成文盲不可惜吗?昨晚还友善的班长毕世康问她,到这里来打算勾引谁?她想说她从来没勾引过谁。但谁能作证?

他能,他邵天一在此作证。

她浑身发冷,就像高烧初起,他都能感觉到她的冷。

这里她是教不下去了。

他很想告诉他们,她是世上最好的老师,她让多少学生爱上了中文,让多少学生爱上中国的古典文学,她那些留洋国外的学生,在学舌外语时常常不自禁地反思:古老中国的文字表达怎么那么精练那么朴素,因此在他们的感情中,中文、中国和丁老师是一体的,属于同一份怀旧。

也许她会去更遥远更偏僻的乡村。她会把叮咚接到她最终落足的地方。叮咚将来就是一个乡村女教师的女儿。也许长大也会长成一个乡村女教师,就像老丁老师的女儿是小丁老师一样。

她的想法他都能感知到。

她在回城的公交大巴上想,她最后的落脚点要看法律对她的最后发落。她给在狱中的刘畅递进去的小说《自由》里,就夹着一封忏悔信,并说明她会为他刘畅作证。大巴上,她给叮咚和母亲发了短信,告诉她们她就要回家了,因为想念。他连她带着淡淡血腥微微泪咸的想念都能体味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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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6 14:22:16 | 显示全部楼层

网上新闻——

体操明星提供旁证

沈旭律师为刘畅的死刑判决在最高人民法院复核时争取改判、重判而暗中组织舆论支持。据说他秘密联络媒体、网络为刘畅鸣冤。同时他也正广泛搜集证据,寻找证人,为最高法院对刘畅的复核提供改判的资料。

他找到的证人中,有一个人非常重要:省体院的大二学生马莉。

沈旭律师找到省师范大学体育系二年级的学生,荣获过全国艺术体操第四名的马莉,希望她能提供刘畅在作案前给她写的电邮。被艺术体操界评为大器晚成的带操皇后,马莉可以用冷艳来形容,她一米五六的瘦削身材和极好的四肢比例并不显矮,相反显得娇小匀称。她一开始回绝了沈律师的请求,说法律保护个人隐私权,即便一个被判处死刑的犯人也不该例外。在沈律师的劝导下,体操明星松了口,表示同意口述刘畅那些邮件的大意。她告诉沈律师,刘畅在作案的前一周向她承认,他在邮件里写到的那个跟班主任恋爱的“好友”就是他自己。他的痛苦那么强烈,以至于马莉放下妒忌来安慰他。在她的诱导下,他告诉马莉,班里另一个男生跟女班主任关系亲密了近两年,男生强行和班主任发生了关系。他能够谅解班主任,甚至更爱她了。但班主任已有两三天不回他的短信。刘畅的最后一封电邮让马莉特别担心,因为他说没有了女班主任的爱,即便考上好大学又有什么意思?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为高考承受了那么长时间的压力,受了那么多苦,没有爱不就是一场空?与其到时落空,不如现在就结束一切。从那以后,刘畅就没有再给马莉写过任何邮件。当时她训练太紧张,不能从省里回来,只能给他一封接一封地发邮件,要他等她放暑假,她一定好好听他诉说,也劝他千万别昏头,为一个三十几岁的老女人寻死觅活,不值得。其实在他作案之后,马莉还一直在发邮件劝他。马莉最后承认,刘畅生日那天,她确实快递了一件生日礼物,一支孔庙祈福笔。她想向他暗示,爱他的人很多,明面的暗地的都有,不要钻牛角尖,不要瞅准一棵树把自己吊死。直到她家里人告诉她,刘畅由于杀人被捕,她才放弃。马莉会作为刘畅复审的证人之一,证实刘在作案前的心理状态由于高考和失恋的高压,已经基本失常。

网上新闻——

师生恋受害人的父亲身患绝症

四月二十九日是邵天一被害周年忌日。五月一日,也就是邵天一忌日的第二天,一位网络记者来到新星小区旁边的棚户区,想采访在去年师生恋中丧生的被害人邵天一的家长,邵树稳和董素芳。邻居们亲热地称呼邵先生为邵老大,或者邵师傅,可见邵树稳在邻里是一位有相当亲和力的兄长式人物。记者走进那个破败的棚户区,邻居们热情地为他带路,并告诉他,邵老大病得很重,很久不见他出来打牌了。当记者敲开邵家的门,出现在他眼前的景象令他吃惊,因为躺在外屋的塑料躺椅上的病弱男人据介绍就是邵师傅。为记者开门的是邵家的女主人董素芳,一屋子人据介绍是邵师傅的徒弟们,以及他们的家属,除了邵家夫妇,众人都围着两张桌子在打麻将。邵师傅虽然卧病,但他的徒弟们还是把他摆置在一个利于观看牌局的位置,让他间接参与娱乐。邻居们称董素芳为邵大嫂,因此记者决定沿用这个称呼。记者注意到邵天一的遗像下面摆放了一个长条凳,上面放着一个小酒盅,里面装着土,插着几根焚香。条凳的另一边,放的是一挂香蕉,一小筐苹果。这就是邵家为他们失去的儿子供摆的忌案。记者来到遗像前,默立了一会儿,等他转过身,邵大嫂轻声地说:“天一从小就爱吃水果,不过他很懂事,知道家里穷,吃不起,就说他最不喜欢吃水果。这都是他爸的徒弟们送的。”

记者问:“最近邵师傅身体欠佳?”

邵师傅的徒弟说:“不是最近,是从去年天一去了之后,打击太大,伤心伤肝伤得太狠了,一病不起!”

邵大嫂向记者介绍,刚才说话的是邵师傅的大徒弟,除了他之外,邵树稳还有四个徒弟。大徒弟显然是最悲愤、最激动的那一个。

此刻二徒弟说:“富二代杀人,杀的是儿子,等于把老子也带进去了!非把那富二代枪毙两次不可!”

记者问道:“邵师傅是去年什么时候查出病来的?”

邵大嫂说:“就是天一走的那天。是我陪老邵去医院检查的。那天挂号是挂得挺靠前,不知怎么到下午才挨到我们的号。进了医生诊室,给他说了情况,才五分钟,一个人就进来,说是制药厂的,有什么药让医生给病人推荐。医生就跟他谈上了,谈了十多分钟,又回来给老邵看病,在老邵肚子上按了按,就看完了,开了一大堆的单子,去这里拍片子,去那里查血,一个楼有五六层,一会儿上楼梯,一会儿下楼梯,折腾到五点多。要不然我们早就回到家了。早点回到家就不会出那档子事了。”

记者说:“那就是说,邵师傅的病其实在那件事之前就发作了?”

大徒弟眼睛一瞪,呵斥他:“你什么意思?是不是帮杀人犯说话呀?那女董事长雇你来的吧?我师傅的确诊书是今年一月份才下的!不是为儿子伤心伤出来的?不是给生气气出来的?你们这些腐败记者的良心都让那些富人收买了吧?”

二徒弟也说:“他们富人的命值钱,我们下岗工人的命不值钱?记者该为劳苦大众、大多数人说话才对呀!”

记者赶紧服软,道歉,不然他很可能在采访刚开始就终止,被轰出门去。

记者问:“邵师傅的病有没有到上海北京的大医院去找好大夫看看?”

邵师傅此刻自己开了口,声音非常低弱:“哪儿花得起那钱?凑合吧,只要不疼,我倒恨不得早点找天一去,别让孩子在那边做孤儿。”

邵大嫂背过身,擦了把泪。记者也不免心酸,这真是一个处在绝境中的家庭。

记者转开话题问道:“你们儿子的那个班主任,一直没有露过面?”

某徒弟的妻子打断记者:“她敢露面!非撕了她不可!骚货!跟谁搞不行,搞自己学生!我就不明白,警察怎么还没把她抓起来?”

大徒弟说:“对,判她强奸少男罪!”

二徒弟说:“法律不判她,咱自己判她!这种骚货,打死都不为过!”

邵大嫂倒还算冷静,对记者说:“天一来家总说他老师对他好,两年里没少帮我家忙,还给孩子到学校申请到特困助学金,常常给天一添置东西,衣服鞋子都买过,还给他买吃的。我也见过这老师,人看着是不错的,谁想得到……”

大徒弟说:“妖精都表面上看着不错!她现在不知藏到什么地方去了,要是给我们找到,没她好日子过!”

徒弟媳妇说:“就邵师傅这帮徒弟,加上徒弟的徒弟,一人一巴掌,都能扇死她!”

“不用扇死她,”另一个徒弟媳妇说,“打人还犯法呢!就给她扒了衣服裤子,羞死她!”

二徒弟说:“她那号人能怕羞?怕羞就不干那丑事了!扒下她衣服裤子,照样扇!”

记者发现这些人对失踪了的班主任极其仇恨,可以设想,假如这位曾经的省级优秀教师出现在他们面前,会发生怎样的不测。原来工人阶级并没有消失,他们虽然下岗多年,但阶级意识还是非常强烈的。记者此刻明白,工人阶级的阶级意识,从很大层面上来说,就是集体意识,一人的苦难,一人的利益,都跟这个集体紧密相连。

记者说:“邵师傅,社会对您儿子是非常同情的,但是社会也同情刘畅,因为他犯案的时候毕竟才十八岁零一天。听说,您夫妇二人拒绝了被告人刘畅父母的讲和和经济赔偿。假如你们当时没有拒绝赔偿,”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这一屋子人的情绪风向,“那现在邵师傅可以得到更好的治疗。说白了,有钱就能在大医院找到好大夫,给您做一台好手术,那您的病就会早一点治愈。”

大徒弟说:“我也主张咱们接受赔偿。怎么了?天一那么个好孩子,好孩子里的好孩子,一眨眼,没了,别说几百万,几千万也赔不上!所以呢,该赔偿赔偿,法律该怎么惩治杀人犯就怎么惩治他。这才叫公道,是不是?”

邵师傅看了妻子一眼,叹了口气。

邵大嫂好像也为当时拒绝被告人家长的巨额赔偿微露后悔。

徒弟媳妇之一说:“叫我说,那个孩子杀人不对,既然人家家长要赔,我们就接受。法官能饶那孩子一条命,也没什么。十八岁是太年轻了,十八岁可不就是犯浑的年岁吗?所以两家家长该联起手来,状告那老师!全是那骚货的罪过,把两个孩子挑唆成仇人了,惩治她才大快人心!”

徒弟媳妇之二说:“我也是这意思,就该跟那骚货算账!让她抵命!”

记者刚告辞出来,就听见麻将牌哗啦哗啦地响起来,牌局恢复了。

网上消息——

田董事长再登受害人家门

凤凰广告公司的董事长田淑华昨天下午再次来到被害人家,陪同她的有沈旭律师和他的助理。助理姓于,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律师,一手拎着购物袋,一手拎着一个草编蒲包,邻居们议论袋子里装的是珍贵补品补药,当他们看到蒲包里面盛装的东西不时动弹,有人猜想里面装的是活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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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6 14:22:55 | 显示全部楼层

田董事长此次露面跟过去都不一样,身穿普通休闲服饰,曾经的贵气荡然无存。她也没有乘坐自己的座驾,而是跟沈律师和助手一同搭乘出租车来到邵家所在的棚户区。据分析他们是怕棚户区居民发生报复行为,毁坏他们的名牌轿车。

邵家女主人把这一行人让进门,但不许他们惊扰正在里屋休息的邵师傅,有什么事请他们直说。沈律师首先发言,说田董事长从网上得知邵师傅身患重病,心里很不安,特地买了几盒虫草粉和几只野生老鳖过来看看,表示慰问。董素芳没有请客人坐,也没有给客人准备茶水,谈话气氛一开始就陷入僵局。尽管沈律师善于斡旋,但董素芳近乎麻木的沉默使任何话题都无法展开。田女士最后只能告辞,对邵家女主人说:“但凡有任何事我能帮忙,一定不要客气。我们欠你们的太多,请求你们大慈大悲,给我们一个弥补机会。”沈律师拿出一张纸,上面是从网上下载的老鳖的药用功效和烹制方式,交给了董素芳,跟女董事长一块儿辞别了。等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小于律师说:“您要想开,现在最关键的是要把邵师傅的病治好。我一个朋友母亲肺癌都晚期了,让上海一个中医治好了。现在都三四年了,没有转移扩散,每天早晨都跟一帮老太太到公园里跳舞呢!那个中医研制出来一种药,配合食疗,很多中期晚期病人都被他治好了!”

董素芳问:“真的?”

于律师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调出网上信息。这位上海的中医姓陈,连国外都请他做过学术报告,报纸杂志也报道过他的成就,介绍了他的抗癌新药的理论根据。但是这位大夫用的药非常贵……

董女士动心了,问道:“多贵?”

于律师告诉她一个疗程需要六万到十万。

这个价让董素芳泄气了,良久才说:“富人的命比我们值钱,也比我们长。这年头寿命都能花钱买。”

于律师感觉时机到了,顺口议题似的说:“要是您收下田董的补偿,能够邵师傅吃多少疗程的药啊。”

董素芳不说话了。

于律师加紧劝说:“人没病的时候,怎么较劲都行,可是得病痛苦啊,特别是邵师傅这种病,听说越往后越痛苦……”

于律师从邵家出来之后,回到律师事务所,田董事长和沈律师都在等她。田董事长拿出做大生意的果敢和精明,叫于律师马上打印经过那位中医治愈的病人自述,给邵家夫妇连夜送去,然后向陈大夫订购一个疗程的药,以特快专递送到本市,最好在明后天就能让邵树稳开始服用。

晚上九点多,他们给中医陈大夫打通了电话,陈大夫说现在不能马上开药,必须要先看到病人的所有诊断书,包括B超、核磁共振等,才能决定。并不是所有癌症病人他都接手,接手的他就不愿意成为失败记录。当晚于律师赶到邵家,取到各种诊断书,拍下照片,给陈大夫当即发了过去。

第二天陈大夫给沈律师发来电邮,说病人的肝癌已经过了他的药能奏效的阶段,但是病人的另一个选择就是死亡,并且可能死得很痛苦,不妨死马当活马医,能多活几天是几天,假如药费不是顾虑的话,奇迹也有可能发生。田董事长授意于律师给他回信,告诉他尽管配药,不要顾忌药费,让奇迹发生。陈大夫终于同意接手邵树稳的病案,让田董事长这边将三万块钱汇到他诊所的账户,作为前一半药费,后一半不必马上汇,等病人的腹水下去,病情有所好转再汇。

于律师怕这位陈大夫也像举国上下成千上万的欺诈之徒,收到钱就沉没人海,或者够不上欺诈,但也不像炒作的那样“神医妙方”,那么这三万块钱就成了肉包子打狗了。田董事长说:“这不相干。”

小于律师奇怪为什么不相干。但沈旭律师马上领会了田董的意思,让于律师当即写邮件跟陈大夫订药。他说:“早一小时是一小时,跟癌症争夺生命,一小时都不能拖延。”

笔者当然明白,此时为邵天一的父亲争夺生命,就是为田董事长的儿子争夺生命,所以网络认为田女士是个既懂舆论效应,又有政治头脑的商场老手。一旦邵天一的父亲有任何好转,田董就赢下了儿子的生命,就算没有丝毫好转,被告人家长的救助姿态毕竟是拿出来了,姿态将是正面的,高尚的,并且相当漂亮。这个正面姿态的亮相,会导致公众舆论进一步倾向同情刘畅。在最高法院复核时期,公众的同情舆论会作用于审判员们的裁定:改判或发回原地重判。那是事关生死的终极裁定,因此刘畅家长会紧紧抓住这机会,争夺下刘畅十九岁的生命。

昂贵的中药不是被特快专递送到本市的,而是陈大夫派专人乘动车连夜送达的。因为陈大夫怕邮差出差错,丢失邮包,或者药里的贵重药物被偷窃或调包。

第二天,沈律师和小于律师拎着上海送达的贵重中药来到邵家,一个邻居告诉他们,董素芳到新星小区做钟点工去了,邵师傅好像在十二号串门。两位律师觉得怪异,病那么重,他怎么就串起门来了?在那排简易房的最后一间找到了邵师傅,他们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邵师傅正热火朝天地跟邻居们打麻将。他们走进门,拿出几包中药,向邵师傅说明,田淑华董事长有交代,要跟疾病争夺时间,时间就是生命,所以她前天晚上跟上海的大夫下了订单,为他订购了药品,药刚送到他们就给拿过来了。

邵师傅好像有点懵懂地看看那几包药,问道:“你们这是给谁送药?”

沈律师好奇怪,说:“邵师傅忘了?田董给您买的药啊!今天刚从上海送过来……”

邵师傅更糊涂了,说:“给我买药?我这不好好的吗?”

沈律师和小于律师互相看了一眼。围坐一圈的牌友都在抽烟喝啤酒,每人跟前的桌面上都放着荷叶包,里面包着眼看要风干的卤菜,坐在邵师傅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起哄,要邵师傅出牌。

二十四岁的小于律师凑到邵师傅耳边说:“您的检验报告给上海的陈大夫看了,他觉得用这药治您的病还是对症的。陈大夫一般不接手自己治不好的病人,仔细看了您的病例和检验报告马上就同意开药。邵师傅,要不我先帮您把药煎上……”

邵师傅说:“这年头,骗子太多了,假大夫假药到处都是,正经药房还卖假药呢,更别说这么个见都没见过的大夫!他给我开的药,虽说是有人大把花钱买单,我就敢吃?钱是她的,命是我的,钱给骗了还能挣,命吃没了谁负责呀?”

沈律师和小于律师都傻了。邵师傅说的也有些道理,不能因为人家花几万块钱请你吃药,你就得吃,到底是药,不是宴席。

邵师傅拿起一瓶啤酒,喝了一大口,又说:“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吗?没事吃药玩儿啊?你们大家都明白,什么都能吃,就是药不能瞎吃。”

烟雾腾腾的屋子里,半醉的牌友们都认同邵师傅,说绝对不敢瞎吃药,再贵重的药它也是药。

沈律师是一个人离开的,把小于律师留下等候董素芳。小于律师等到晚上九点,董素芳还没有回来,给她打手机,她也不接。小于律师判断董素芳是有意躲开她的。

网上评论——

草果:支持受害人家长!

水立方:受害人的父母让被告人的家长碰软钉子,就是要公众和执法人明白,他们不领田董事长的情,不让舆论同情杀人犯。

鱼的海洋:不能仅仅因为小杀人犯家里有钱,他犯的天大罪过就能用钱来弥补,那要是换个没钱人家的孩子呢?犯了同样的罪又该用什么弥补?就只能以命抵命了吗?

金刚一丈量:慢说那种昂贵的中药真假还不知道,就是它果然有奇效,受害人的父亲也不会让儿子黄金年华的小命减价,来优惠自己这条病残的老命,同时优惠杀人凶手。

奔头:受害人父母这样做,就是要法律不受舆论操纵,不买情面,主持最大程度的公道,让罪犯付出该付的代价,那是谁也不能垫付或代付的代价。

虫虫又一春: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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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6 14:24:44 | 显示全部楼层

跟律师见面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从昨天接到这个通知他就开始等待。现在他唯一感兴趣的就是跟沈律师见面。夜里他就开始焦急地等。整整一夜,他越等越焦急,失眠得完全彻底。等待是他现在活着的形式,早饭完了等午饭,然后等晚饭,再等熄灯,再等睡眠到来……等啊,等啊,什么解决不了的,等待总能解决。他的等待前面一片漆黑,漆黑地藏着一个大悬念,那悬念就是“我到底还要等多久”。也许还会等很长,也许等待的结果就在下一分钟:他的终极判决终于被某几个陌生人商定。但是在那之前,等待不知会有多长,或者会有多短。难道等待本身不是刑法吗?自从昨天晚饭时间老张通知他,沈律师今天会跟他会面半小时,他的等待才有了等头。

沈律师是和一个年轻的女律师一块儿来的。

“这是小于律师,北京政法学院的高材生,屈就到我们事务所来了。”沈律师语速极快地介绍着。人们都这样虚伪,当人面吹嘘下属反正不花费任何开销。小于律师用眼睛跟他笑了一下。像以往一样,沈律师上来几句话总是泛泛地说几句他父母的情况,还好,还算健康,还是上班下班。他们都知道不能在这类婆婆妈妈的话上浪费时间,小于律师已经翻开了文件夹,沈律师也把笔记本打开了。

沈律师比上次来更胖,一种不健康的虚胖。取证也要请客吃饭喝酒,中国人有什么不好说的话就拉到饭桌上去。

沈律师问:“你再回忆一下,在你杀害邵天一的前一个礼拜,最让你受刺激让你不可忍受的事是什么?”

他看着沈律师。这句话他被问了数不清多少次了。他也回答了数不清的次数。因为他通过跟踪发现邵天一骚扰丁老师,用自残来威胁丁老师。但好像他的回答不是律师要听的,他到底要听什么?

“我听说邵天一在丁老师家用菜刀砍自己,我觉得那是他在对丁老师搞感情绑架,感情敲诈,绑架丁老师。这件事刺激我了,回到家就喝啤酒,然后就胡想胡写,其实我都不知道写的是什么。但是写的东西给警察拿去了,说上面还有谋杀计划几个字。”

沈律师看了一眼小于律师。年轻的女律师从陪衬位置移到前台,温柔地看着他。

“丁老师还告诉了你其他事情吧?”女律师说。

“什么事情?”

“更让你难受的事,比如他俩……”

“没有。”

别想用你的温柔融化秘密的封口,它是我和心儿共同的秘密。他看着年轻女律师光润的圆脸想着。他答应过心儿,永远不向任何人启口邵天一和她发生的那件尴尬事。他们的情感之路就开端于他和她的共同秘密,那个共同秘密是为邵天一的特困生身份保密。

小于律师进一步启发他再好好想想。

“他拿菜刀胡砍乱砍,逼丁老师,吓唬她,我受不了,当时气得要死……”他看着对面这张年轻的脸,脸皮真光。一汪清水,无风吹起一丝涟漪,无景致倒映其中,怎么会好看?好看的脸多少有点神秘,或掩藏着难以启齿的秘密。好看的女人是有故事的,被人阅读和诠释的,是一本留着各种人翻阅印痕的故事书。假如他能活下去,活完一辈子,在生命那一头,他大概才能学会欣赏青春女孩。活到他父亲这样的岁数,或者更老一些,他也会看着叮咚和她女同学那样的小萝莉满嘴跑口水。想到这里,不活也罢。

沈律师跟小于律师又对调了主、配角的位置。

“据我调查,你买那把刀,确实是针对你们小区的安全。你们小区那个抢劫杀人案属实,当时家家都进一步采取了安全措施。你就是在那时候买的刀,是吧?”沈律师看了看笔记本,又看着他。

他心想,自己已经把这件事重复了一万遍,有个细节他重复得要抓狂:“丁老师严厉禁止我把刀放在书包里!”

“你为什么没有听丁老师的,把刀拿出来,放在家里呢?”

“我也不知道。”

他想说,那一阵子他过得兵荒马乱,一天复习十六到十八个钟头,考试本身就是你死我活的事,本来就恐怖,有时校长还会对高三学生训话,他自以为那是鼓舞士气。训话总说:“我们省是全国升学率最高的两个省之一,我们学校又是全省升学率最高的十个学校之一,你们一定会像你们的学哥学姐那样,考出好成绩!”什么鼓舞,他在同学脸上就看到恐怖。班长杨晴本来对考试把握很大,一听这种“鼓舞”也心虚气短了。更别说各家家长,晚自习前成群结队地进入学校,给儿女们送营养品,送维生素饮料,上前线慰劳恶战中的将士也不过那样。但是这能解释他为什么没听心儿的话,把刀留在家里吗?

“你去邵天一家那天,事先不知道他父母不在家,对吧?”

“不知道。”

“你只琢磨到时候怎么对付隔壁邻居的狗,怎么没想到对付他的父母?他父母多半时间都在家,偶然出门。尤其他父亲下岗十几年,每天就是在左邻右舍打牌,闲聊,很少离开家,那天他们两口子出门一整天,非常偶然,要不是看病检查折腾了一天,也早该回家了。你肯定没预料到他父亲母亲一块儿出门,到五点还不回家,对吧?”

“我没想。”

“你知道他父亲常常待在他们那个杂院里,对吗?”

“不是很清楚。没仔细想。”仔细想了还会出那件事吗?

“你怎么知道邵家隔壁养了条狼狗?”

“邵天一跟丁老师说的,丁老师跟我说的。”

“她怎么说的?”

“她说邵天一的性格内向,从小跟动物相处比跟人要快活,八岁的时候他养过一条狗,被打狗队打死了,所以他再也不想养狗,跟邻居家的狗很亲。”

“所以你在所谓的谋杀计划书上写了要怎么引开狗。”

“我不记得写了什么。”

“那天狗没有出来,对吧?”

“对。”

这句话也重复了一万遍。谎言重复一万遍就成真实,反之,真实重复一万遍就像谎言了。他觉得询问和回答简直就是SM(虐待和被虐)。

“你在警方发现的所谓的谋杀计划里写了要引开那条狗,你打算怎么引开?”

他不说话。这还用问?引开狗还不容易?几两熟下水,半个烧鸡,一截火腿肠,什么都好使……

律师又问:“是打算用火腿肠引开?”

“可能吧。”

“那你在去邵天一家之前怎么没买火腿肠呢?显然就是你没打算真实行谋杀计划,对吧?”

“我本来要去医院看我爷爷。”

“可是你为什么又让出租车到邵天一家了呢?”

又是个回答过一万遍的问题。他回答过检察官,也回答过辩护律师:那就是一闪念的事。整整一周他都在猜测心儿的沉默是怎么回事。他对邵天一的怒、恨、怨毒跟着高考的压力一块儿上涨。他坐在出租车上向二零六陆军医院去的时候,司机不知怎么问他的岁数。他刚满十八。他突然想到,十八岁一条好汉,杀人放火都是好汉做事好汉当。他的行为从此属于自己,干什么都不必连累谁,不必连累父母,也不必连累心儿。十八岁零一天,是个清算总账的好日子。

“你进了邵家,发现他家父母都不在,有没有多想?”

“顾不上想。一见到邵天一就吵起来了。”

这二人转又开始舞台调度,小于律师来到前台,问道:“丁佳心给你送了一本书进来,你看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看?”

“不想看。”

“为什么?”

“……不知道。”

怎么跟他们讲得清?他的十八年生命被填进太多的书、太多的字,尤其最后一年,他给强按着头,闷在密密麻麻的字海里,各种字,中文字英文字数字,吞得下也得吞,吞不下也得吞,吞的同时才能呼吸,强吞是他呼吸的交换代价,他早就受够了。现在他无力报复他所受的苦难,他至少可以选择跟书和字断绝关联。他从有字的世界起义了。有了字才有那么多概念,那么多成见,他和心儿之所以不能实现爱情,就因为有字世界的成见和概念,有字世界是没有天真的,邵天一、心儿和他,假如在概念尚未开始害人的伊甸园,一定会发生另一个故事。他乐得享受无字的世界,对于字以及由字组织起来的句子,再由句子形成的概念、成见、知识,他再也不用负责去死记硬背。他这个无字世界空茫茫的,回归了岩画时期的原始,他的精神野起来,他感到获得了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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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6 14:25:25 | 显示全部楼层

因此他一直克服着难忍的心痒,不去碰心儿送来的书。他甚至不想知道那是一本什么书。文字再别想诱惑他回到充满“师生畸恋”、“不伦之恋”、“三角关系”等概念和成见的世界里。就是心儿亲自来诱惑他都办不到。心儿曾经启蒙了他,让他陷入跟中国文字和语言的热恋,那是一场怎样的大爱,通过那场大爱,他热恋上了心儿。他想到那些给心儿写的短信,寄托和表达他恋爱的词句,太俗了,让有字的世界污染得太厉害,一点创始感也没有,假如他活下去,还有机会再向心儿表达爱,他会尽量肃清文字俗气的污染。

他无法回答小于律师的就是这些。通过文字,就会陷入文字的圈套,人们就会利用你文字中的概念之网套住你,勒死你。

小于律师说:“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现在你已经开始对丁佳心有认识了,认识了她是这件事里的始作俑者,所以心里对她的感情已经从爱转化为恨了。是不是这样?”

他懒洋洋地摇摇头。请他们进入他美好的无字境界,他们还是想当然地找出概念。

“那怎么解释你连丁佳心带给你的书都不拆开呢?”

他的目光越过她,定在灰秃秃的墙上。好一面没有字的墙。但是好景不长,沈律师的脸出现了,成了画面主体,墙成了背景。他又跟小于律师变换了位置,二人转现在由他主唱。

沈律师说:“丁佳心找到我们了。她提供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情节,被你忽略了。我提醒你一下:在你杀害邵天一的前三个礼拜,有一天她向你承认了邵天一和她发生了性关系,也告诉你,后来邵天一还要保持这种肌肤之亲,她拒绝他之后,邵天一差点自残。你应该是因为这个受了刺激。”

他猛然收回目光,绝望而怨愤地看着这张虚胖的大脸蛋,给他这么一总结一归纳,这事怎么这么丑恶?并且他对心儿也产生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怨毒:我像真的一样给你们保密,你反而自己拿出去招摇。那我刘畅在这三人关系里又是什么角色呢?因为发现自己和女方的关系远不如情敌和女方亲密,妒火中烧,不惜刀杀害自己的同学?!我一直以为的惊世骇俗又在哪里?原来连心儿也不把它看成一场惊世骇俗的生死恋?!

“这是个非常重要的新信息。在某种意义上有暗示怂恿的作用,再加上她说邵在他家耍菜刀,差点自残,这两点信息连在一起,等于暗示你,邵天一对于你和丁佳心的感情发展,是个致命障碍,必须把他除掉。”他越来越吃惊,难道自己捍卫的秘密不过是一件丑闻的核心?

“她这样跟你们说的?”

“她的原话不是这样说的。她的证词给我们提供了非常有利的新证据,让最高院看到你作案时的心理前提,我相信执法人能发现你的情有可原之处。丁佳心的本意是好的,假如法律发现她在此案中的法律责任,她甘愿伏法。”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太长的指甲。活人成了尸体之后指甲会继续生长,半尸体犹如他,也能把指甲养育得这么茁壮。指甲是灰黑的,关在这里面什么也没干,指甲也能藏污纳垢。从八九岁起,家里就没人注意他的指甲是否该剪,该清理,却有人逼他弹琴,用长着如此灰黑指甲的手。只有一个人总把一把指甲刀轻轻放在他面前,有一次她还低声笑道:“那指甲是不是留到发愁的时候去啃的?”还有一次她说:“这指甲弹古筝弹琵琶合适,弹钢琴还不把键子上的珐琅划坏呀?”此生他只为她演奏过一次,还没好好弹,曲子断得一小截一小截的。也许再也没机会给她弹一支完整的曲子了。他鼻腔酸胀,一包眼泪堵在那里。

“你当时听到丁佳心和邵天一发生了肉体关系,第一感觉是什么?”

“我忘了。”

“生气吗?”

“嗯。”仅仅生气?

“妒忌呢?”

他绝望地看着这张全省法律界著名的大圆脸。事情越来越不是他想象的样子。

“非常痛苦,生气,对吧?”

“就算是吧。”还是无字世界好,丰富含蓄微妙的上千种情绪只能哑然,只能YY,可意会不可言传。

“生气痛苦到什么程度?”

这叫什么话?还有“程度”?程度你们不是都看见了?程度就是我将为之付出代价的。

他不想说话了。

“就是在气头上你回到家,喝了两瓶半啤酒,然后草拟了谋杀计划,对吧?”

他更与他们讲不清楚。他们不可能懂得他这样的年轻人,常常在心里把某个可恨之人杀个千刀万剐。从小到大,他生活里时不时出现恶棍、流氓、街霸,他们会堵在街上,向比他们年少的男孩女孩勒索,索要你的钱钞,索要你的忠诚,要你去帮他欺负更多的孩子,他们还索要你的奴性以至于你俯首帖耳指东不西。街机厅里的杀戮游戏是他自欺欺人的反抗,发泄被压抑的暴力。他模拟了无数次轰杀。当他在纸上横一笔竖一笔划拉“谋杀计划”时,不过又是一次模拟轰杀。这和后来到了邵家,自己身心里突然裂变出一个杀人犯是没有联系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裂变出一个杀人犯来。他那几天想杀的并不是邵天一,或说不止邵天一,他想杀的多了:该死的复习,模拟考试,高考,制定复习考试的人,每个对他谆谆教导、喋喋嘱咐的人,都在他的模拟轰杀中纷纷倒下,那些唠叨了又唠叨的:“你要用功哦!时间不多了哟!争取考到一本哟!”他统统想劈砍,刺戮……

这合逻辑吗?讲出来有人信吗?

逻辑是必须要有的,并且必须要合乎有字世界的情理。他无奈地点点头,就算是吧,爱怎么就怎么吧。

会谈时间到了,两位律师相互对一眼,站起身,比来的时候精神好多了。他们觉得从他这里获得了赢的砝码。

他回到他的死囚监室之后,就来拆那本书的包装纸。用来包装的是最结实的那种牛皮纸,到处用胶水粘住,一层层的,包得可真结实,赶得上那个她要他发誓严守的秘密。终于撕开最后一层纸,里面的翻译小说封面上印着书名:自由。本来他倒感到自由了,无字无词无意义无概念无成见,现在字词带着意义再次污染他的世界。所有的字和词都是人们定义的,就像所有的算式,所有的配方,你只有死记硬背的份儿。他本来以为死牢的墙是他的工事,抵挡字的黑流,让他走向法场时洗净字的污染。但她偏要把字送进来,连同她自己写的字。她写的字还是有种格外的温情,那微微倾斜的字体,细腻的起笔提笔,一顿一拖,非常非常的独一无二,也就非常的生动……他把字放在嘴上,放在鼻子上,想嗅到她,嗅出她来。

绝不让眼泪流出来……糟糕,还是流了出来。

他不想读那些字,只想这么嗅它们,像动物和婴儿。动物和婴儿用嗅觉去辨认,用唇舌去品尝,辨认和品尝出来的要比认字可靠得多。嗅出她的字,就是他此生能最后得到的她。

过了一周、两周,因为书信被递进来太久,她的气味很快失散在这个等死的空间里,这个能吸噬无尽活人气味的黑洞里。

她要他读这本小说,因为它的语言很好。又是语言。停止做语文老师吧!你若不是我的语文老师,我们会有今天吗?她说她还会设法带书给他,读书是这种时候的慰藉。你怎么知道是慰藉?你在我的位置上试试!仅仅因为你读过的另一本叫《象棋》的小说里这样说的吗?那个被纳粹关进监狱的奥地利人趁审讯之时偷了一本书,因为他认为只要有书读就可以消磨无论怎样孤独恐惧的日子,结果偷到的是一本棋谱。尽管他无比失望,但棋谱毕竟是书,给了他一抹黑的生活某种方向,哪怕是最终把他引向疯狂的方向。《象棋》的文字引人入胜至极,这本《自由》的文字几乎可以与之媲美……从文字到书,再由书到文字,一时的语文老师,三世的语文老师。

在信的最后,她叫他放心,她会向他的律师交代她在案件中的重大责任,她的责任该由(也将由)她来负,但愿能分担一部分他的罪责。

这就是沈律师说的那个重大情节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可笑可怜,为她和他两人盟誓封存的秘密单打独斗,她却背叛了那盟誓。也许他长期以来就是可笑可怜的,太过认真,太过理想,其实一切就是那么一回事:无非男女。别想把他扯到狗男女的三角关系里去,一定要扯,他宁可死。

沈律师还在卖嘴皮,说从心理学角度——尤其青少年心理学来看他刘畅的案子,其实说明更深一层的意义:年轻人碰到如临战、临考,甚至临死的高度压力,通常会诉诸性行为来减压,许多死刑犯手淫度过刑前最后一夜,战壕里决战前夜的战士亦然。高考前的压力不亚于决一死战的战士,因此他们寻求释放压力的出口,就是性。因为他们年轻,往往把这种性行为看高了,弄复杂了,把它误当作一生中最致命的爱。这就是邵天一和他刘畅的悲剧。

呜呼哀哉,人们可以这样诠释他和天一。假如他同意这种诠释,人们才会以科学来同情他,宽恕他。假如他接受他们的诠释,就等于接受自己是个畜生,爱心儿的一切美丽情愫不过就是铺垫,往王处长那一举措铺垫。最后,一个畜生就科学地人性地被理解和宽恕了。也许她也是那么诠释整件事的。

没人知道他怎样爱过她,连她都不知道。

他失去了最后的理解和支援。他视为生命的爱,原来没人分享,原来是一厢情愿。

他合上了书,把那封信合在其中,推到一边。

好了,他的自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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