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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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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8 12:36:47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36)

  吴昆其实并没有与同学相约,而是去了镇上的一家麻将馆。麻将馆包吃饭,三十元就可以解决一天的温饱。至于输赢,那就看自己的运气了。

  他在家也感到压抑,甚至有点恐惧,屡次劝说春草不要把生不出孩子的事放在心上,两人像以前那样平平淡淡的过日子。却不曾想到春草根本不听劝,动不动还耍小性子,连夫妻间的周公之礼她都拒绝,他的心就凉了。

  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哄她,心想干脆凉一凉,等春草情绪稳定些,再与她慢慢过渡到正常生活中来。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两人在一起时的家务活必须由他去做,春草只管坐享其成。这是他们两人还没结婚时的口头约定。正是这事情,加深了春草对“我不会嫌弃你”这句话的猜疑,让吴昆后悔莫及。

  他在镇上的麻将馆待了大半天后回家,见春草还没回来,就去了春草娘家。岳母娘告诉她,村主任王之华开车载春草去县城办低保手续了。并嘱他不要和别人说,说是王主任悄悄说的。

  吴昆哪里知道办低保还要去县城?他除了和春草领结婚证去过民政部门,其他需要与有关部门打交道的事情完全没经历过,可说是两眼一抹黑。

  他就在岳母娘家里一边和老丈人说话,一边等春草回来。

  吴昆见春草进门,连忙迎上前来,脸上挤出笑容,带着一种刻意甚至有些讨好的殷勤,问道:“回来啦?吃饭了没有?”

  一旁的秀娥更关心实质问题,紧接着问:“低保办得怎么样了?王主任说能成吗?”

  春草先看了吴昆一眼,那眼神有些空,又像是穿透他在看别处,低声回答说:“还没吃。”然后转向母亲,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疲惫:“妈,这种事,哪能一下子办好。王主任说还要等些程序。”

  秀娥“哦”了一声,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被对女儿的关心盖过:“没吃饭赶紧的,妈给你热菜去。吴昆也再吃点?”

  吴昆说:“好吧,我陪春草再吃点。”

  春草这顿饭吃得沉默而缓慢。本来她在县城和王之华吃过,但为了掩盖自己所犯的错,不得不强迫自己往下咽。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屋里昏黄的灯光将她笼罩,她小口扒着饭,像是完成一项任务。秀娥坐在对面,眼神在女儿和女婿之间逡巡,欲言又止了几回,终于还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却又足以让桌边的三人都听清:“春草啊,你跟妈说实话……你俩那孩子的事,到底咋回事?上次去医院,医生具体咋说的?”

  空气骤然凝固。吴昆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喉结滚动了一下。

  春草放下筷子,抬起眼。她没有看吴昆,目光落在母亲关切又焦灼的脸上,声音哽咽,却清晰无比:“是我的问题。医生说的,我怀不了,生不了。”

  “啪嗒”一声,吴昆的筷子掉落在地。他慌忙去捡,手却有些抖。

  秀娥像是被抽走了力气,猛地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眼睛瞪得老大,嘴唇翕动着,却没发出声音。巨大的失望和某种认命般的悲哀笼罩了她。她下意识看向吴昆,似乎想从女婿脸上找到一丝安慰或支持,却瞥见吴昆脸色发白,眼神躲闪,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整个人显得比春草还要不自在,还要惊慌。

  秀娥心里那点对女儿的怜惜,忽然被一丝疑惑取代。女婿这反应……怎么倒像是他自己做了亏心事?

  这顿食不知味的晚饭终于结束。吴昆几乎是抢着收拾了碗筷,动作透着慌张。回去时,他推出电瓶车,坚持让春草来骑:“你开稳当,我……我坐后面。”

  春草没反对,默默地接过车把。夜风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车子驶上村道,灯光照亮前方一小片路,两旁是无边的黑暗。

  吴昆坐在后座,犹豫了很久,终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环住了春草的腰。他的手臂起初有些僵硬,然后慢慢收紧。他将脸轻轻贴在春草的后背上,隔着不算厚的衣物,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说:“春草,你还是把这事告诉妈了。”

  春草说:“早告诉她早好,免得她天天在我耳边唠叨。”

  吴昆说:“春草,这几天是我不好,我想着劝你好多次都没用,就故意让这事情冷下来,以为慢慢过去就好。是我不对。啊?我不该那样冷落你。你别往心里去,啊?我以后不会了。”

  春草身体微微一颤。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车把的手更用力了些,风把她几缕头发吹到吴昆脸上,带着她淡淡的洗发水味道。这熟悉的味道,此刻却让吴昆心里堵得发慌,仿佛提醒着他,他们之间已经隔了太多的东西。

  一路再无话。只有电瓶车轻微的嗡鸣和风声。

  回到家,春草放下钥匙,第一句话就是:“我一身灰,先去洗澡。”

  她快步走进浴室,反手关上门,却没有立刻打开水龙头。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仰起头,紧紧闭上眼睛。王之华油腻的笑容、那间宾馆房间里令人作呕的气息、天花板上那盏刺眼的灯……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尤其是最后时刻,他那满足而虚伪的叹息,仿佛她只是一件终于得手的商品。

  “呕——”一阵强烈的反胃感袭来,春草冲到马桶边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她打开花洒,水流开到最大,温度调得很高。灼热的水流冲刷在皮肤上,带来轻微的刺痛。她拿起香皂,用着力、一遍又一遍地搓洗自己的身体,特别是大腿、腰腹……那些被触碰过的地方。皮肤很快泛红,甚至有些地方搓得生疼,可她觉得不够,远远不够。那肮脏黏腻的感觉好像已经渗进了毛孔,怎么洗都洗不掉。她蹲下来,抱着膝盖,任由热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混合着脸上汹涌而出的泪水。水声掩盖了她压抑的呜咽。

  浴室外,吴昆听着里面持续不断的水声,心乱如麻。他在客厅烦躁地踱步,几次想点烟,又想起春草不喜欢烟味,颓然作罢。春草对她母亲坦白时那平静而绝望的眼神,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他原本对春草说的要保密,可春草终究还是说了出来。以后会怎么办?春草说过离婚,她母亲会支持吗?如果支持,春草就要离他而去,他这一辈子就完了。本来自己想站在“不离不弃”的道德高地上安慰她,可如今却变成了勒在他自己脖子上的绞索,越收越紧。想到某种可怕的可能性,吴昆狠狠打了个寒颤。

  水声终于停了。又过了好一会儿,春草才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微微红肿。

  “洗好了?”吴昆干巴巴地问。

  “嗯。”春草低低应了一声,径直走向卧室,“累了,睡吧。”

  躺在床上,两人之间依旧隔着楚河汉界般的距离。春草背对着吴昆,身体蜷缩着,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睡着。但吴昆知道她没有。他也睁着眼,望着天花板。黑暗中,感官变得敏锐。他能听到春草轻浅却并不均匀的呼吸,能闻到沐浴后干净的气息。

  他想伸手碰碰她,哪怕只是摸摸她的头发,手臂却重似千斤。道歉的话在嘴边滚了又滚,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白天那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已经耗光了他此刻的勇气。更深层的真相,他更不敢触碰。

  他想说“我不会离开你”,可这话现在听起来虚伪又可笑。他想说“我们好好过”,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早已不止是“不孕”这个谎言,还有他自己这些日子来的冷漠逃避,以及一种他隐约感觉到却不敢去深究的、发生在春草身上的变化。

  这一夜,夫妻俩躺在同一张床上,心里却各想各的事。屋里静得发闷,那股沉默就跟一床又沉又厚的被子似的盖在俩人身上,半点暖意都没有,只压得胸口发堵。黑夜里,他俩都蜷着身子,一个背对着一个,中间空出来的那片地方,凉飕飕的,就像积了一潭冷冰冰的河水。俩人脑子里都乱糟糟的,各种念头缠在一起往下沉,可谁也摸不着谁的心思。只有窗外偶尔刮过一阵风,穿过这憋闷的安静,才让人觉出时间还在慢慢走。

  第二天,吴昆早早地起床,洗脸刷牙后,忙着做早餐,扫地,又把昨晚春草换下的衣服洗了。一切做完后,他去卧室喊春草起床。

  春草已经醒了,见他进来,便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吴昆一见,顿时高兴起来,他走过去,双手握着春草的那只手,说:“老婆,起来吧,饭菜都好了,衣服也洗了。”

  春草昨晚没睡什么觉,她把不能怀孕的真相告诉了母亲后,觉得有一块心病终于被放下。回来时在路上听了吴昆的坦白,心里又稍稍好过了些。是的,吴昆是在屡次劝说无效的情况下对她的一点不满小情绪。只要他仍然有爱,犯不着不理他。再说,谁没有小脾气呢?

  而那块最大的压心之石——她与王之华的丑事,经过一夜的分析,以及今后的打算,已经在她心里有了眉目。那就是:自己用身体给父亲换来的低保,盼望王之华能够实现他的承诺。但以后绝不会再与王之华有瓜葛。如果低保没有落实,她也不会再去找王之华,她可以和吴昆出去打工挣钱。至于失身于王之华而带来的愧疚,事已至此,只怪自己没有主见,现在还不能告诉吴昆,待以后有机会再和吴昆慢慢说吧。或者,选择沉默,就当没发生过。

  春草躺在被窝里不肯起来,她拉住吴昆的双手,说:“老公,我和你说,我爸妈那边已经讲了实话,我心里也舒服多了。剩下的你爸妈这边,你可要讲清楚,不能骗他们。”

  吴昆说:“好。他们在上海打工,年底回来我和他们说这个事。”

  春草说:“还有,我不能生孩子,你说不嫌弃,可要兑现一辈子。”

  吴昆俯下身去,亲了亲她的额头:“老婆,你放心。我一定爱你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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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8 12:38:43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37)

  十月底的湘西南,寒露与霜降在晨昏间交替。白昼里还留着秋的余温,一到夜里,山气就浸得人周身发凉。

  田垄瘦下去了。稻子早已归仓,只留下一茬茬整齐的稻桩,像大地剃过青皮后新长的胡茬。

  水田里蓄着薄薄一层水,倒映着高而远的云。有鸭子在水里觅食,阔嘴巴伸进软泥里,咕噜咕噜地轻响。

  村口那棵老枫香树,叶子正一片一片地转色。不是城里那种轰然的红,是青黄、橙红、赭石斑斑驳驳地混着,像哪位画师洗笔时不经意泼染而成。树下总聚着些草垛,圆滚滚的,散发着干爽而又近乎甜香的气味。谁家没来得及收的几株玉米,秆子枯了,还挂着三两片焦黄的苞衣,在风里簌簌地响,仿佛时光磨牙的细碎声。

  春草和吴昆吃过早餐,无所事事。家里需要收拾的,吴昆收拾好了;那几块田和地,由于吴昆长期在外打工,春草是不种的,都交付给了别人种。

  离过年还有两三个月,春草不让吴昆去广东,说在家好好地待着算了,等到过完春节,两人一起去广东打工。

  但在家待着也无聊,两人除了看电视,确实没什么好的娱乐。两人在村庄里转了一会,发觉以前聚集在一起打牌的现象没有了,四周除了鸡鸣鸭叫,偶尔的狗吠,就没有其他声响。

  吴昆提议去都梁县城玩,县城人多热闹,可以吃各种美食,逛累了就去看一场电影。但春草不愿去都梁城。

  “对了,我们去李迪农那里看看。”春草突然想起,上次和吴昆在李迪农的养殖棚里见到许多妇女做布鞋,说:“秀竹和王桂芬都不在家,肯定是去李迪农那里了。”

  吴昆同意,两人一前一后向李迪农的养殖棚走去。

  两人并不知道,李迪农发起的村子里的留守女人做布鞋,已经逐渐地形成规模。李迪农采用了林秀竹的建议,把布鞋的制作搞成“分散加工,集中组装,统一标准”的模式。

  新的模式像一场恰到好处的春雨,悄无声息地滋润了迴水湾及周边的土地。李迪农那间腾出来的养殖棚,成了名副其实的“心脏”。

  每天清晨,摩托车、三轮车的引擎声划破山间宁静,载着周边村落妇女们制作的袼褙、纳好的鞋底,汇集到这里。作坊里的空气混着旧布的浆糊香和麻线的草木味,暖融融的。

  周元菊的“质检台”成了她的办公桌,她戴着老花镜,指尖抚过针脚,能摸到每一针的松紧,但凡有一处跳线,她便用指甲轻轻刮一下做标记,手像尺,眼像秤,不合格的,温和却坚定地退回,合格的,她会盖上一个李迪农给她制作的小红印,红印上刻着“迴水湾检”。这个红印,成了方圆十里妇女们心里的奖章。

  订单稳定增长,老陈的茶馆和老刘的店成了固定窗口,甚至开始有都梁城里的礼品店找上门来。李迪农脚上那双布鞋,鞋边已经磨得发白,鞋头还被脚趾顶出一个浅浅的弧形,是他常年蹲鱼塘、跑山路磨出来的,但他心里的路却越走越清晰。他不再只盯着鱼塘自己的倒影,而是常常站在作坊门口,望着蜿蜒进山的路,想着什么。

  吴昆和春草走过来,见秀竹站在李迪农的身旁,拿着一双布鞋在和他说着什么。秀竹矮了迪农大半个头,站在李迪农身旁说话的时候,要微微地仰起脸。春草突然想,这李迪农和秀竹,年龄虽然相差十一岁,但看起来还挺般配的。

  林秀竹发现了他们两人,赶紧招呼:“春草?吴昆!快来快来。”

  春草和吴昆走了过去。

  妇女们看到她夫妻俩,说笑声顿了顿,随即又热情起来,有人给她两人挪了小板凳,但没有人问她为什么来,也没有人提孩子的事,仿佛她只是和往常一样,来串个门子。

  秀竹离开李迪农,坐在她旁边,拿起一只正在纳的鞋底,鞋底针脚密实匀称。她一边开始纳鞋底,一边问春草:“你想学吗?很容易的。”

  春草说:“我没做过,怕做不好。”

  秀竹说:“我都比你大十来岁,我也没做过,但我慢慢学会了。”接着像拉家常一样,说:“你看这做鞋,急不得的。浆糊要一层一层地糊,布要一块一块地贴,底要一针一针地纳。糊得太厚太急了,芯子硬得硌人,穿不舒服;纳得太紧太密了,底子脆,容易断。过日子,也是这样,得顺着它的性子来,该软和的时候就得软和点,透透气。”

  春草听着这话,猛地觉得像是在劝她昨天的烦闷。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旁边一块准备做鞋面的灯芯绒,那柔软的触感,让她从内心里感到舒适。

  这时,李迪农也走了过来,也没多客套,直接拿起一双刚做好的、小巧玲珑的虎头布鞋递给她:“春草,你看看,这手艺怎么样?”

  那虎头鞋做得活灵活现,针脚细密,色彩鲜艳,捧在手里,都能感受到手作的温度。春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真好。”她轻声说。

  “现在城里人就稀罕这个。”李迪农趁热打铁,“春草,我看你形象好,说话也清楚,真不来试试直播?不用你干重活,就坐在这儿,跟大家聊聊天,说说这鞋是怎么做的,这迴水湾有什么新鲜事,就行。”

  若是前几天,春草肯定会立刻拒绝。但此刻,在这满是烟火气和人声的棚子里,在秀竹嫂温柔的话语和手里这双充满生命力的虎头鞋面前,那句“我不会”在嘴边转了个弯,变成了细微如蚊蚋的一声:

  “……那我,试试?”

  第一次直播,春草紧张得手心冒汗。手机支架摆在面前,像一架对准她的炮口。李迪农帮她调好设备,屏幕上开始断断续续进来几个人。

  随后,李迪农对吴昆说:“走,我们俩去都梁城。”

  吴昆问去都梁城干嘛?李迪农说:“帮我去送货啊,反正你闲在家里。也让我朋友帮你打听一下学修车的事。”

  吴昆欲走不走,用眼睛征求春草。春草正在直播,对他挥挥手。吴昆就和李迪农抬了几大包装了布鞋的布袋,坐上李迪农的三轮车去了都梁城。

  春草在屏幕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拿起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纳着。有网友问:“主播怎么不说话?”

  春草抬起头,脸涨得通红,磕磕巴巴地说:“我……我在纳鞋底。这要用顶针,不然手疼。”

  有网友说:“主播好漂亮。”

  春草一下子就抿嘴笑了。

  又有人问:“这布鞋穿着舒服吗?”

  “舒服的,”春草渐渐放松了,“比皮鞋软和,透气,我爸妈都爱穿。”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起记忆里,母亲在灯下为她做新布鞋的情景,讲迴水湾河边的石头,讲养殖棚里的鱼和鸭子……

  她讲得并不流畅,有时还会卡壳,但那份真实和笨拙,反而打动了一些人。有人送各种礼物,有人开始下单,要一双“主播同款”的女士布鞋。

  直播结束,春草才发现,自己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但心里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角。她感受到了一种兴奋的成就感。

  傍晚的时候,李迪农和吴昆回来了。李迪农笑眯眯地问春草,直播怎么样?

  秀竹接话说:不错呐,第一天卖了三双布鞋。

  春草说:还收到有礼物呢。

  李迪农凑近一看,笑了:我就说春草不错嘛。这样吧,直播的礼物收入归你自己所有,卖的布鞋有提成。怎么样?

  春草很高兴,眼睛笑得眯成缝,满口答应了。

  那笑容,也让吴昆心里舒畅起来。

  晚上两人洗漱后睡觉,一点隔阂都没有了,他们抱在一起,忘记了昨天的不愉快,春草说,不许偷懒,吴昆知道,春草要喝慢火熬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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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8 12:39:33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38)

       吴昆果然没有偷懒。

  只见在卧室柔光的尽头,是彼此交织的温暖呼吸。他手掌的温度如同文火初燃,从她肩颈的曲线缓缓蔓延开来。

  他的节奏舒缓有致,始终呼应着她的情绪起伏。彼此间的牵引逐渐拉长、细腻、浓厚,直至身心相融,宛若合一。

  窗外是湘西南初冬的凉意,屋里却暖融融的。两人之间昨日那点生硬的隔阂,被肌肤的温度熨得平整服帖。春草只觉得心头那口淤塞许久的泉眼,被吴昆耐心地、一寸寸地疏通开,暖流淌遍了四肢,舒张了经络。那过程不像狂风暴雨,倒真像她说的,是慢火熬粥。

  春草蜷在吴昆怀里,手指无意识地点着他汗湿的胸膛。吴昆揽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满足,也有一丝微喘:“今天跟迪农哥进城,不止送了货。”

  “嗯?”春草懒懒地应。

  “他那个在城里开茶馆的朋友老陈,带我们去了一个汽修厂。迪农哥跟老陈商量了,说,要是我想学,过几天就能去,先从打杂看起,管吃住,还有点零花钱。”吴昆顿了顿,语气里有了点兴奋,“迪农哥说,手艺是实打实的,傍身比什么都强。他还跟老陈说了不少我肯干、不挑活的话。”

  春草抬起头,在昏暗里看他眼睛:“你想去吗?”

  “嗯。”吴昆点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早学早踏实。可是广东那边……还有百分之四十的工钱呐。”

  春草说:“你可以先去学,过了年再去广东。”

  吴昆“嗯”了一声,打了个哈欠,说:“每次熬粥,时间好长,好累。”

  春草拧他一下:“你不喜欢吗?”

  “喜欢。”

  春草没再说话,只是更紧地贴了贴他。心里那点对未来的茫然,似乎也被这体温驱散了些。

  第二天,春草又开始直播。支架还是那个支架,手机还是那个手机,但心态已悄然不同。她特意换了件素净的浅紫色毛衣,头发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开播前,她深吸了几口气。

  最初的几分钟依然生涩。镜头一对准,舌头就像打了结。她只好低头,拿起昨天没纳完的鞋底,针儿穿上麻线,食指套上顶针,一针,一针,扎过厚厚的千层底,再用力拽紧。窸窸窣窣的声响,透过麦克风传出去,竟有种奇异的安定感。

  渐渐地,她想起了秀竹的话——顺着性子来。她不再强迫自己找话说,而是轻声哼起了调子,是小时候母亲哄睡时哼的,没有词,婉转的旋律像迴水湾的水,轻轻缓缓地流。哼着歌,手里的针线活也更自如了。

  这时有人评论:“主播哼得真好听。”

  春草抬眼,对着镜头羞赧一笑:“胡乱哼的。”

  这一笑,撞进了不少人心里。礼物的小图标开始零星跳动。有人问:“这鞋底纳完一双要多久?”

  “看手快慢,也看粗细。像这双,我得空就做,大概三四天吧。”春草答得实在。

  “主播手真巧,人也美。”又有人说。

  春草这次没脸红,只是笑意更深了些,眼里有了光。她开始主动展示手里的活计:“你看这个针脚,要匀,线要抽紧,不然不耐穿……这儿用的是‘十字纳法’,更结实。”

  直播间的人数慢慢往上爬,几十,一百,两百……礼物也多了起来,小心心,小星星,偶尔还有个小火箭。春草一边应答,一边手上不停,那低眉顺眼的专注模样,竟成了最吸引人的画面。

  忽然有人送了个跑车的礼物,留言说:“主播能唱首歌吗?唱《你好邵阳》。”

  春草愣了下,犹豫片刻,轻声说:“这是蒋潞妍的歌。我唱得不好……”

  对方说:“没事。你唱。”

  她清了清嗓子,唱起来:

  我们生活在这座不大的城市
  过着平凡的日子
  这里有着勤劳善良质朴的人们
  还有向远方的幸福与小康
  回到故乡的小路走一走
  看看潺潺的资江水
  奶奶煲着热乎乎的老汤
  爷爷用汗水包裹生长
  一起来说邵阳你好
  你好喔哦
  你好你好邵阳

  唱完了,直播间静了一瞬,随即被点赞和礼物刷屏。

  又有人起哄:“主播跳个舞看看!”

  春草这次笑着摇头:“真不会跳,我就纳鞋底还行。要不,我带你们看看我们这作坊?”她说着,拿起手机,调整镜头,缓缓扫过作坊。

  阳光从塑料棚的窗户斜照进来,光柱里浮着细微的尘埃。十来个妇女散坐着,有的在剪鞋样,有的在糊袼褙,有的在缝鞋面。周元菊戴着老花镜,正就着光仔细检查一双鞋底,神情严肃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没有人刻意看镜头,各自忙碌着,偶尔低声交谈两句,脸上是平和与专注。

  镜头缓缓移动,网友们看到了堆叠整齐的布料,斑斓的线轴,闻到似乎透过屏幕传来的旧布与浆糊混合的独特气息。

  “真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看我奶奶做鞋。”

  “纯手工啊,真不容易。”

  “这种氛围好治愈。”

  礼物又多了起来。

  忽然,一条留言跳出来:“主播,能把镜头对着外面吗?想看看你昨天说的鱼塘和鸭子。”

  春草应了声“好”,举着手机走向作坊门口。午后的阳光正好,将门外一小片空地照得明亮。镜头推远,越过几畦绿油油的菜地,便是那一口又一口的鱼塘。水色碧清,映着高远的蓝天和淡淡的云丝。好多只麻鸭正在塘边悠闲地理着羽毛,时而把头埋进水里,屁股朝天,滑稽可爱。更远处,是收割后寂静的田野,和蜿蜒起伏的青色山峦。

  “这就是我们的迴水湾。”春草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骄傲和柔情。

  直播间里,赞叹声一片。那一刻,屏幕内外,仿佛都被这湘西南一隅的宁静与生机轻轻拥抱。

  而在这个时候,通往都梁县城的山路上,一辆摩托正突突地行驶着。李迪农骑得稳,林秀竹跨坐在后面,双手小心地抓着车座下的铁架。

  他们是去都梁城采购做鞋的灯芯绒布料。

  风迎面吹来,带着山野和路边野菊的清苦气味,也送来前面男人身上淡淡的汗味——那是常年劳作的男人特有的气息,不香,却厚实,让人莫名安心。

  路有些不平,摩托车轻微地颠簸着。每一次颠簸,秀竹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离李迪农的脊背更近一分。她能看清他旧夹克后领上磨出的毛边,能看到他脖颈处被日头晒成的深色,以及短发茬里星星点点的白。

  她的思绪飘开了。想起他四十五六的人了,怎么就没有老婆呢?又想起自己与他如何一家家敲门,说服像她这样留守在家的妇人,拿起针线,把零碎时间和手艺变成活钱。他不说大话,只做实事。钱是一分分算清楚的,困难是一件件想办法解决的。他让周元菊管质检,让手最巧的桂芬负责最难的部分,让年轻些的学着用短视频……他好像也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是把这涣散的人心,像纳鞋底一样,一针一线,重新聚拢、缝合,让迴水湾慢慢有了活气,让她们这些女人的腰杆,在日复一日的穿针引线里,悄悄挺直了些。

  一种混杂着感激、钦佩,还有别的什么的情绪,在心窝里细细地滋生,有点酸,又有点甜,像未熟的梅子。随着又一个颠簸,她的前胸一下子撞到他的后背。那股温热的气息更清晰了。鬼使神差地,她听见自己轻轻喊了一声:

  “农哥。”

  声音不大,散在风里。但前面宽阔的脊背,明显地震了一下。摩托车猛地减速,靠边停了下来。

  李迪农单脚支地,没有回头,背脊显得有些僵硬。风声、远处隐约的鸟鸣,忽然都清晰起来。

  “你……刚才喊我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干。

  秀竹的心怦怦跳起来,脸上发烧,但看着他挺直却透着一丝孤寂的背影,那点莫名的勇气又涌了上来。她吸了口气,清晰了些,又喊了一声:

  “农哥。”

  李迪农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被山风吹得有些糙红,眼神里翻滚着极其复杂的东西——惊愕、恍惚,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痛楚。这声“农哥”,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捅开了记忆深处某把锁。锁簧弹开的脆响,震得他耳蜗嗡嗡作响。

  只有阿莲这样叫过他。

  在更年轻的时候。

  那个眉眼弯弯的女子,那个脸上有着梨涡的女子,总喜欢黏着他,或者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地喊“农哥”。声音像带着露水的嫩叶……

  直到上次,为了哑妹的事,他随收容站的小赵去了柳州,找到了她。二十多年光阴,足以让少女变成眉眼模糊、被生活磨砺得粗糙的中年妇人。阿莲头发花白,身形佝偻,满脸沟壑,眼神空洞。看见他,愣了许久,才迟疑着叫出那声久违了的“农哥”,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丈夫是否还家暴?她是否还在那个陈旧的房子里,对着人来人往发呆?

  “迪农哥?”秀竹见他眼神飘得远,脸上神情变幻,不安地又叫了一声,用了平时的称呼。

  李迪农猛地回神,深深看了秀竹一眼。她仰着脸,眼里有疑惑,有关切,还有些他不敢细辨的光亮。山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阳光给她健康的脸庞镀上一层柔和的绒毛。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以后……别叫‘农哥’。就叫‘迪农哥’,好吗?”

  秀竹怔了怔,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轻轻点头:“嗯,迪农哥。”

  李迪农转回身,重新发动了摩托车。引擎声再次响起,掩盖了他胸腔里那声沉重的叹息。车子重新驶上山路,奔向都梁县城,去采购那些结实又鲜亮的灯芯绒布。秀竹依旧小心地坐着,但手,不知何时,轻轻抓住了他夹克的一角。

  风吹过山坳,带着寒意,也带着阳光的暖意。山下的迴水湾作坊里,春草的直播间,人气正缓缓上涨,如同那鱼塘的水,被风吹开了一圈又一圈温柔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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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8 12:42:03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39)

  春草的直播在唱完《你好邵阳》后彻底火了。

  第二天再开播时,刚上线就涌进五百多人,弹幕刷得她眼睛都有点花。有人问布鞋怎么买,有人要定制小孩的虎头鞋,还有人说想认周元菊学纳鞋底。

  春草手忙脚乱,只好把周元菊拉到镜头前。老太太起初板着脸,被春草轻声劝了几句,才拿起刚纳好的鞋底,指着针脚说:“这十字纳法,得针针落实,线线拉紧,走山路才不硌脚,穿三年都不会松。”

  这话一出,订单提示音叮叮咚咚响个不停。春草一边回应弹幕,一边指导大家点小黄车,忙得声音都有些哑了。直到傍晚下播时一看后台,竟堆了两百多单。作坊里的姐妹都围过来看,桂芬拍着手笑:“春草,你这是把咱迴水湾的鞋卖到天南海北了!”周元菊却皱着眉:“订单是多,可咱人手就这些,赶不出来要误了人家工期。”

  这话戳到了实处。春草晚上跟吴昆念叨时,吴昆正坐在矮凳上擦洗着工作服。那工作服还沾着机油:“要不我跟老陈请几天假,回来帮你们糊袼褙?”

  春草说:“你那学徒刚入门,别耽误了。我明天找迪农哥合计合计,看能不能找村里闲置的妇女来帮忙。”

  吴昆停下搓洗动作,洗洗手后站起来,把春草揽进怀里:“其实老陈今天跟我说,汽修厂考虑到近年关了,回来过年的人大都开着车,决定下个月要招正式学徒,要是我能留下,一个月能多拿五百块。就是广东那笔工钱……”

  春草知道他心结。那笔钱是吴昆在广东工地干了大半年的血汗钱,还差百分之四十没结清,老板说必须本人去对账才能结。

  她摸着吴昆粗糙的手背:“要不你先把学徒的事稳住,过了年再说。”吴昆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卧室里又飘起淡淡的粥香,是春草睡前熬的小米粥,温温的,熨帖着两人的心。

  良久,吴昆松开春草,指着刚才没洗完的衣服,说:“等我洗完了衣服,我们来玩个新项目。”

  春草似笑非笑,歪着头问什么新项目?

  吴昆说:我们切磋一下武功。你以前不是会一点的么?

  春草捂嘴笑,说:倒是看见电视里打打杀杀,三招两式还是会。

  那就切磋?

  切磋就切磋,还怕你不成?

  吴昆就赶紧去洗衣服,春草斜着靠在门边,双手交叉,眯眯笑地看着他把衣服洗完。

  “来吧,切磋切磋。”吴昆站在房子中间,向春草招手:“谁输了就明天洗衣服。”

  春草把外套脱下来一甩,那外套就甩到床上去了:“来就来!一言为定!”

  两人随即在房间里交起手来。起初一拳一掌,往来缓慢,似在试探,又似热身。渐渐春草看准时机,忽然使个巧劲,想去别吴昆的脚踝,嘴里还嚷着:“看我的‘盘根错节’!”吴昆早有防备,轻盈一跳,反手在她胸上一点:“我这招叫‘叶底摘桃’!”

  几个回合下来,吴昆呼吸渐重,看准空档,一个熊抱从后面将春草箍住,笑道:“这下看你怎么躲!这招叫‘老树盘根’!”

  春草被他勒得痒,一边笑一边扭动:“耍赖!这不算招式!”

  “怎么不算?实用就行!”吴昆的气息喷在她耳边,热热的。两人的打闹渐渐停了,只剩下急喘的呼吸和窗外隐约的虫鸣。吴昆的下巴抵着春草的背,良久,闷闷地说:“……我输了。明天的衣服我洗。”

  春草在他怀里转过身,手指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口:“就你这三脚猫功夫。”夜色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隔天一早,春草就去找李迪农商量人手的事。刚到他的养殖棚,就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女人向这边走来。

  她约莫三十出头,穿一件既陈旧又皱巴的蓝布罩衫,头发在脑后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最引人注意的是她手里提着个粗布布袋,布袋上绣着几茎细细的草叶,针脚细密得不寻常。

  “请问……李迪农大哥在吗?”这女人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些拘谨。

  周元菊正在检查一批新送来的袼褙,闻声抬头:“他送货去了。你是?”

  “我叫云织,黄牯岭的。”女子回答说。

  “黄牯岭?”周元菊皱着眉头,望着养殖棚前的远方,说:“就是那座山上面的?弯弯绕绕地爬上去,二十来里路,那儿都是石头,条件艰苦。”

  云织说:“是的,以前都不通车,现在好多了,通车了。”顿了顿,将布袋放在周元菊面前的木台上,伸手向布袋里掏东西,“我听说你们这儿收手艺活,你看看这个……成不成?”

  布袋里是五六双鞋垫,却不是寻常的样式。鞋垫上用各色零布拼出了图案:一对戏水鸳鸯,几枝含苞的梅,还有一幅竟然是迴水湾山形的轮廓,青布为山,白布为云,中间细细的银线绣出资江河的走向。

  工坊里一下子静了。几个正在纳鞋底的妇女都凑过来看,发出低低的惊叹。

  “这针脚……”周元菊戴上老花镜,拿起那幅“山水鞋垫”,指尖抚摸细密的绣线,“这是打籽绣,还有掺针绣。云织,你跟谁学的?”

  云织说:“我外婆。九十多岁了。她从前是给镇上绣庄做活的。”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这些鞋垫……能换钱吗?我、我需要钱。”

  林秀竹正好从家里过来,见状便拉云织坐下,倒了杯热茶。细细问才知道,云织丈夫去年在城里工地出了事,失去了一只腿,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大女儿六岁,儿子四岁。黄牯岭比迴水湾偏僻得多,地薄人稀,她守着几亩薄田和几口人的吃穿,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我试过绣些布袋子去镇上卖,可如今谁还要这些……”云织苦笑,拿起那布袋,“听说你们这儿布鞋做得好,我就想着,鞋垫总是配鞋的,或许……”

  周元菊没说话,听云织说起布袋,才仔细看,看见布袋的一面绣的那几茎细细的叶,不由惊呼:“好手艺呀!”又说:“这布袋的布料,怎么觉得……觉得……”

  云织说:“布袋就两个,还有一个在家里。这布袋上的叶,是我外婆亲自绣的。布袋的料子,是她自己织的。”

  “啊?!”秀竹和周元菊吃惊得张大嘴巴,周元菊摘下眼镜:“现在还有手工织布的?”

  “不织了。”云织说:“十多年不织了。但织布机还在。外婆经常看着它出神呐。”

  “哦。”周元菊又皱了皱眉:“那你刚才还说绣这布袋拿去卖?”

  云织说“外面买布呀,这种布……”她提了提布袋:“这种家织布还有一些,外婆不让用。都搁拒子里十多年了。”

  “老婆婆怀旧。”秀竹说。

  周元菊又拿着那鞋垫反复地看。半晌,她抬头:“鸳鸯的眼睛,你用了几种线?”

  “三种。”云织立刻答道,“黑线打底,深灰线提神,最后一点亮白线点高光——外婆说,眼睛活了,整幅画就活了。”

  周元菊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笑容。她转头对林秀竹说:“秀竹,给迪农打电话,让他赶紧回来。”

  李迪农回来时,云织正在工坊的一角,用周元菊给她的碎布头演示如何将一块普普通通的蓝色旧布,通过深浅布片的拼接,绣出远山渐变的层次。她说话声音依旧不大,但一拿起针线,整个人便像被点亮了,手指翻飞间自有一种笃定的美感。

  “这是人才。”秀竹站在云织的旁边,眼睛发亮,她对一旁的李迪农说:“迪农哥,咱们的布鞋扎实,但云织这手艺,能给产品增加艺术价值。而且……”她压低声音,“她的故事,本身就有力量。”

  李迪农看着云织微微佝偻却专注的背影,想起了当初的王桂芬。这片土地上的好东西、能人,就像埋在地下的泉眼,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处会从哪里冒出来。

  “云织,”他走过去,语气郑重,“你的手艺,我们收。不过鞋垫用量有限,你还会别的吗?”

  云织抬起头,眼里有期待,也有不确定:“衣服破了我能补得看不出来,被面、枕套,十字绣,都能绣。外婆教的全套针法,我大概都还记得。”

  李迪农忽然拍手:“有了!云织,如果给你一块素色的土布包,你能在上面绣出咱们迴水湾的风景吗?不用太复杂,就几笔意境。”

  云织想了想,点点头:“我试试。”

  三天后,云织带来了她的“试试”——一个白色土布提包,包身一侧,她用青灰、黛蓝、淡绿三色丝线,绣了一幅简约的“雨中山涧图”。没有具体的树木山石,只有寥寥数笔,山雾氤氲,溪流隐现,却自有一种空灵的气韵。更妙的是,她用了破线绣法,将一根丝线劈成八股,绣出的雾气象真的在流动。

  “这是……”林秀竹捧着布包,深吸一口气,“这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在地美学’!”

  周元菊则拿着布包,对着光细看针脚,良久,对云织说:“你外婆的手艺,你接住了八成。还有二成,在‘意’不在‘形’。不过你还年轻,能悟到。”

  云织的眼眶微微红了,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拂过布包上自己绣出的山雾,没有说话。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关于她手艺的“点评”了,在黄牯岭,这不过是“没啥用的绣花功夫”。

  云织的加入,像一根金线穿入了底布,让“迴水湾手作”的纹样,瞬间有了点睛的光彩。秀竹迅速调整产品线:高端款的布鞋可以配云织绣的定制鞋垫;土布包系列因她的绣样而有了灵魂;甚至,她们开发了新的产品——“故事补丁”。

  灵感来自云织无意间的一句话:“从前外婆说,最好的绣活不是遮丑,是让残缺的地方开出花来。”

  秀竹找来一些有细微瑕疵或小破洞的土布、衣物,请云织在破损处进行创意刺绣。一个虫蛀的小洞,被她绣成了一只栖息的蝴蝶;一道不起眼的刮痕,化作了山间小径。这些“重生”的物件,带着独特的生命故事,在网店上架即被抢购一空。秀竹给这个系列起名“惜物”。

  云织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坐在工坊靠窗的位置,低头做活。但她的存在感却很强。村里镇上的妇女们来看稀奇,看她飞针走线,看她将最普通的碎布变成艺术品,眼里渐渐有了不一样的东西。原来,她们眼中“过时”的女红,竟能拥有这样的力量和价值。

  李迪农和秀竹特意跑了趟黄牯岭,看望了云织的外婆,参观了外婆的织布机。李迪农望着这架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织布机,一时竟说不出话。梭子静静地躺在经线之间,仿佛刚刚停歇。他想象着外婆年轻时坐在这里,手脚并用,织机哐当作响,一寸寸土布在晨曦中诞生——那是一种他从未亲眼见过,却在此刻感到血脉相连的劳作。

  秀竹见状,把手机打开给李迪农拍照,拍了后又把手机给了云织,自己和李迪农站在织布机前,让云织拍下他俩的合影。

  李迪农又将云织家一间闲置的厢房整理出来,作为她的工作间,并自掏腰包,给云织添了张好用的绣架。云织坚持这笔钱从她未来的工钱里扣。

  “我得让我女儿看见,”她对来帮忙的林秀竹说,“她妈妈靠自己的手,能挣来干净的钱,能撑起这个家。”

  半个月后,经过春草的直播,第一批融合了云织绣艺的.产品样本,正式发往省城一家关注手工艺的买手店。发货前夜,李迪农、周元菊、林秀竹、王桂芬,还有云织,聚在养殖棚。暖黄的灯光下,纳底布鞋放在绣着山水的土布上。墙上,挂着云织绣的一幅小画:蜿蜒的路,亮着灯的房子,房前有鱼塘的波光。

  “我们这儿,越来越像个样子了。”周元菊感慨。

  “云织,”秀竹指着墙上绣的布画,“这条路,是通到咱们这儿的吗?”

  云织点点头,轻声说:“外婆说,手艺就是一条路。你认真走,它就会把你带到该去的地方。”

  李迪农望向窗外。夜色中的迴水湾,零星灯火温暖。他想起刚起步时,自己拍下第一双布鞋照片时的心情,不过是想“有点微薄的收入”。如今,这条由千层底踏出的路,连接了土布的朴、绣线的灵,也连接了周元菊的坚守、林秀竹的新思、和云织绝处逢生的力量。

  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而云织,这个带着针线与故事而来的女子,就像她的名字,给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添了一抹最坚韧又最柔软的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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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8 12:44:16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40)

  发货后的第三天,省城买手店就来了反馈。店主亲自给李迪农打来电话,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李老板,你们寄来的样品我们全部门的同事都看了,尤其是那几幅‘故事补丁’的绣片和云织的‘雨中山涧’包,简直太有味道了!我们想邀请你们,下周来省城参加一个‘在地新生’手工艺主题展,现场会有很多媒体和买手。”

  李迪农握着手机,手心有些出汗。他看向围在身边的秀竹、春草和云织,深吸一口气:“我们需要商量一下,晚点给您回电。”

  挂断电话,养殖棚里一阵寂静,随即爆发出小小的欢呼。桂芬拍着云织的背:“瞧瞧!省城的大展览都要请咱们了!”

  云织的脸颊泛红,眼里有光,但随即又暗淡下去:“去省城……要好几天吧?我家……”

  “孩子和爱人可以暂时请邻居帮忙照看两天,费用从公账出。”李迪农果断地说,“这是机会,不仅是为了卖货,更是让外面的人看见迴水湾,看见你们的手艺值多少钱。”

  周元菊却泼了盆冷水:“去省城,穿什么?住哪儿?展位费、路费,哪样不要钱?咱们账上刚宽裕点,经得起这样花?”

  这话实实在在。秀竹快速心算了一下,眉头也皱起来。春草忽然开口:“直播!我们可以直播这次布展和参展的全过程!标题就叫‘迴水湾的绣娘第一次进城’。路费和住宿,说不定光打赏和现场订单就能覆盖。”

  这个提议让大家眼睛一亮。李迪农看向云织:“云织,你愿意在那么多人面前……展示自己吗?”

  云织捏着衣角,指节有些发白。她想起卧病在床的丈夫,想起儿女怯生生又渴望的眼睛,想起外婆摸着织布机说“手艺人有脚,就要走出去”。她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晰:“我愿意试试。”

  事情就这样定下。春草负责策划直播内容和预热,秀竹准备展品和资料,李迪农联系车辆住宿。云织则连续熬了几个夜,赶制一幅新的绣品,准备作为展览的“镇店之宝”。

  出发前夜,吴昆帮春草收拾行李。他把充电宝、直播支架仔细装好,又塞进几包润喉糖。“别光顾着说话,记得喝水。”他顿了顿,“老陈今天正式跟我说了,学徒的名额定我了。过了年就签合同。”

  春草惊喜地转身抱住他:“太好了!那广东的钱……”

  “我跟那老板通了电话,把情况说了。他松了口,说只要我把当初的工牌、考勤记录拍照发过去,再找两个还在那边的工友作证,可以远程对账,结百分之七十。剩下的,他说资金周转开再给。”吴昆笑了笑,“虽然没全拿回来,但心口一块大石头算是挪开了。我能安心在这边学技术,也能多帮衬家里。”

  春草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熟悉的、淡淡的机油味混着皂角香,心里满是暖胀的踏实感。这个男人,像迴水湾的山,沉默,却稳稳地托着她。

  第二天一早,李迪农联系了一台七座车,载着他和秀竹、云织和春草,迎着晨雾出发了。周元菊来不了,家里有小孙子和婆婆要照看,王桂芬也不能来,同样是要照看公婆,至于秀竹的女儿小雅和儿子小杰,就交由周元菊照看两天,两个孩子都长大了上学了,在家不饿肚子就行。

  云织抱着一个用一块印花布仔细包裹的方框,紧紧搂在怀里。春草则早早打开了直播,镜头对着车窗外掠过的、逐渐陌生的风景。

  “家人们看,我们现在已经出县城了。这次我们要带迴水湾的手艺,去省城见见世面!”

  弹幕开始滚动,有加油的,有问云织紧不紧张的,还有问展会上能不能抢到“故事补丁”的。春草一一回应,又把镜头转向云织怀里的包裹:“猜猜云织姐带了什么秘密武器?到了地方揭晓哦!”

  省城的喧嚣和高楼在李迪农一行四人看来,并没有生出新鲜感,广东比这里还要热闹,他们四人都体验过。

  秀竹快速打量着周围人的穿着和拎的包,脑子里飞快地更新着对“市场”的认知。云织一直低着头,直到走进展览中心,看到其他展位那些或时尚、或粗犷、或精致的手工艺品,她的背脊才慢慢挺直了一些。这里的气息,和镇上集市完全不同。

  他们的展位位置不算最好,但李迪农和秀竹连夜做的布置很用心:原木色的展架上,纳底布鞋沉稳厚重;土布包和“故事补丁”的衣物悬挂着,像一幅幅立体画;中央最醒目的位置还空着,留给云织的“秘密武器”。

  布展间隙,春草的直播一直没停。她采访略显拘谨但针线活不停手的云织,拍林秀竹如何向好奇的观众讲解千层底的奥秘,也拍李迪农如何与询问的人流利地交谈。直播间人数不断攀升,很多人被这份真实和质朴打动。

  展览正式开幕那天上午,人流如织。他们的展位前聚集了不少人,但问询的多,真正下单的少。一个穿着考究的女士拿起一个“蝴蝶补丁”的帆布包,仔细看了看绣工,问秀竹:“设计理念不错,但工艺可以更精致些吗?比如用进口的绣线,或者请美院的学生来设计图案?”

  秀竹保持着微笑,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云织坐在角落的绣架前,正在完成一幅小绣片,闻言手指轻微地顿了一下。

  下午,眼看人流高峰期将过,订单依然寥寥。春草直播间的气氛也有些焦灼。这时,云织默默站起身,走到展位中央那个空位置,小心地拆开了花布包裹。

  那是一幅长约一米、宽半米的绣画。

  底色是深深浅浅的、手工纺织的土布拼接,本身就带着经纬交错的时光纹理。画面上,近处是细密绣出的、黄牯岭那崎岖的石阶和几间灰瓦木屋;中景是蜿蜒流淌的资江河,河水用了四五种蓝色的丝线,以极细的针脚掺绣,仿佛真有水光潋滟;远景则是层叠笼罩在淡淡雾霭里的迴水湾青山。最绝的是,云织在画面一角,绣了一架小小的、线条简洁的织布机,梭子飞过,拉出一根若有若无的金线,这根线蜿蜒向上,穿过了山峦云雾,最终消失在画面顶端的留白处,仿佛通向无限远方。

  整幅绣画,没有艳丽的色彩,却有一种震撼人心的从泥土地里生长出来的沉静力量与磅礴诗意。它静静展开的瞬间,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都低了下去。

  “这……这是什么绣法?这布局,这意境……”一个戴着眼镜、学者模样的老人挤到最前面,几乎把脸贴上去看。

  云织的声音依然轻轻,却不再颤抖:“乱针绣、打籽绣、掺针绣……还有我外婆自己琢磨的‘织纹入画’法。底布是我们自己织的土布。”

  “织纹入画?”老人追问。

  “嗯,”云织指了指画面中作为山体的部分,“这里的纹理,不是绣出来的,是织布时通过调整经纬线密度自然形成的肌理。绣的时候,要顺着这个‘势’走针。”

  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相机快门声响起。春草立刻将直播镜头对准绣画和云织,解说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家人们看到没有!这就是云织姐带来的‘秘密武器’,叫《路》!这就是我们迴水湾和黄牯岭的手艺,从土地里长出来的手艺!”

  那个之前提问的考究女士也再次回来,看了许久,对秀竹说:“抱歉,我上午的话太武断了。真正的精致,不是外在的堆砌,而是这种从内里生发出来的与生命经验相连的‘魂’。这幅作品,还有这些‘故事补丁’,请务必给我留一些,我想放在我的买手店最核心的位置。另外,”她递上名片,“我是《民艺》杂志的编务顾问,我们想为你们做一期专题。”

  峰回路转。接下来的半天,他们的展位被围得水泄不通。订单纷至沓来,尤其是那幅《路》的限量高清复刻版画和明信片,预订数量惊人。云织成了焦点,她不得不一次次轻声解释她的针法、她的外婆、她的黄牯岭。她依然不擅长滔滔不绝,但当她拿起针线,在现场进行一个小小的演示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她那双翻飞如蝶的手指上,那本身就是最有说服力的语言。

  展览结束当晚,回到简陋的宾馆,几个人都累得几乎说不出话,但眼睛却亮得惊人。用手机里的计算器按了一通,不仅所有开销赚回,还有了可观的盈余,更重要的是,他们接到了好几个长期合作的意向,包括那家省城顶尖的买手店和《民艺》杂志的专访。

  云织坐在床边,轻轻揉着发酸的手指腕。秀竹坐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水:“今天,你救了场。”

  云织摇摇头:“是外婆的手艺,是咱们迴水湾和黄牯岭的山水,救了我们。”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重量,“秀竹姐,今天有人问我,这幅画为什么叫《路》。我说,这是我外婆走了一辈子的路,是我现在正在爬的路,也是……我想留给我女儿、儿子看的,一条她们将来也可以走的路。”

  聊了一会,纷纷进房间睡觉去。秀竹在床榻上辗转难眠。省城的夜光透过薄窗帘,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她索性坐起身,摸出手机。屏幕冷光映亮她的脸,她下意识地点开相册,指尖滑动几下,停在了黄牯岭的那张合影上。

  照片里,她和李迪农并肩站在那架古老的织布机前。光线从木窗格斜射进来,空气里仿佛还能看见浮动的微尘。她的手指轻轻放大屏幕,画面聚焦在李迪农的侧脸上。他当时正微微仰头看着织机结构,下颌线绷着一种专注的弧度,眼角有些细纹,衬得那眼神格外沉静、笃实。就是这副样子——这副永远知道力气该往哪里使,脚步该往哪里踏的样子。

  秀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屏幕上他的肩线。她想起那天坐在他摩托车后座,公路上偶尔的颠簸,她的胸撞到他的后背,以及她喊的那一声“农哥”……

  此刻,在这陌生的宾馆房间里,那份被白日喧嚣掩盖的情绪悄然浮起。她钦佩他,这是毋庸置疑的。是他最先看到了布鞋里的机会,像一头沉默耕耘的牛,硬是在贫瘠的土壤里开出了一条路。她更崇拜他那种近乎固执的“信”——信这片土地,信这些被时光落下的人,信那些看起来过时的手艺里藏着救赎的力量。

  那里面,或许还掺杂着一点点别的东西。像种子落在石缝里,不见天光,却自己知道在萌动。是在他拍板决定收下云织绣样时果断的手势里?是在他蹲在地上和桂芬她们一起打包货物时宽阔的背影里?还是在他此刻照片中,这沉浸于古老织机时流露出的与其他男性截然不同的、厚重而温润的质感里?她说不清,也不敢深想。只是看着照片,心里某个角落便软了下去,化作一声轻轻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叹息。

  深夜,李迪农独自站在宾馆狭窄的阳台上,看着省城璀璨却陌生的灯火。手里捏着今天收到的厚厚一沓名片和合作意向书。他想起了养殖棚昏黄的灯光,想起了周元菊第一次递给他纳好的鞋底时挑剔的眼神,想起了春草第一次直播时紧张得磕巴,想起了云织提着布袋怯生生站在工坊前的身影。

  路。云织说得对。这是一条从千层底开始,由无数双手、无数颗心共同走出来的路。它连接着深山与都市,连接着古老的手艺与崭新的时代,连接着生存的艰辛与梦想的微光。

  这条路还远,且必然会有新的坎坷——产能、设计迭代、品牌运营、更大的市场考验……但此刻,他心中充满信心。因为他们拥有的,不是流水线上冰冷的产品,而是带着体温、带着故事、从土地深处生长出来的,活生生的“生活”与“生命”。

  他回到房间,在笔记本上写下明天的待办事项:第一,联系快递,加急将部分订单样品寄回;第二,和秀竹、春草、云织开个会,讨论成立正式合作社的事宜;第三,给黄牯岭的云织外婆,挑选一份合适的礼物。

  窗外,省城的夜依旧喧嚣。但李迪农仿佛能透过这喧嚣,听见遥远迴水湾的虫鸣,资江河潺潺的水声,以及那织布机即将重新响起的、富有节奏的哐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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