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完的那些人那些事

安静的风

说不完的那些人那些事（34）

  阿二头头大，脖子大块头大，身体显得很臃肿，走起路来别人也替他担心吃力走不动，所以在队里做生活就越加吃力了，那个时候队里干的都是粗活重活累活苦活，不管是挑泥挑稻挑麦挑灰挑水挑粪挑秧，都是累死累活的，挑着一百几十斤重的担子，走在坑坑洼洼高低不平的泥泞小路上，刚刚立起身的时候还可以，到了后来快到目的地的时候那真的是恨不得撂挑子不干了，但还要屏住最后一口气，脸涨得通红，青筋直往外冒，嘴里声嘶力竭地吭唷喂，吭唷喂地叫，为自己壮胆壮气，到了晌午十点左右或者是下午三点左右的时候必须要停下来稍微休息一会喘口气，天气又热，人们的衣服早已经被汗水淋湿了，休息的时候人们赶紧顺手从渠道里或者小河浜里双手捧着水直往自己的嘴里灌，灌过之后便赶紧跑到树荫下瘫坐下来，老烟枪们赶紧抓紧时间迫不及待的拿出烟往自己的嘴里塞，这个时候也顾不上四处派烟了，个个都自顾自点着，狠命地吸，然后再长长的吐出来，硬头阿三也不吹什么烟圈圈了，哪里还有那空功夫，唉，这样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但大头阿二却另有一个秘籍在手的，大凡到了干重活挑重担的当口，他便不失时机地说，要拉屎了。说着便扔下担子，拖着他笨重的身体慢腾腾地跑到人家的坑缸上去了，再忙再急，总不至于不让人拉屎放屁的吧，乡下人有话，管头管脚，却管不了别人拉屎撒尿的。一来二去，人们便在背后偷偷地喊他拉屎阿二头。这男人拉屎和撒尿到底是不一样的，撒尿的话，就可以随便找个偏僻处在广阔天地里就可以的，不像女人偏偏要到人家的坑缸上才能完事，但拉屎就不同了，一个大男人在田里随便找个地方拉就有失体面了，所以大头老二便抓住了这个难得机会，通过每天不停地拉屎多多少少减轻点负担，也算是有理有节地磨了洋工，谁还去管他是真的挂屎还是假的拉屎，总不至于跑到他的坑缸边现场检查不成？那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了吗？于是乎，只要是干啥个重活累活，阿二头是必须要拉屎的，雷打不动，别人也只能在心里笑，最多也只是夸张地喊，老二，阿要拉屎了？却也无可奈何的，这个时候大头阿二才根本不去管人们说什么，也根本不去管人们背后在议论他什么，反正拉屎可以少干些活，道理就这么简单，如果眼热的话，那你也去拉，这个世界上啥人只吃不拉的，真正的妈妈的。

  大头老二拉屎的名声多多少少影响了他在生产队里的形象，不过乡下人大多是朴实的，他们都能体谅，这么大的一个身胚，连自己走路都有些吃力的，挑担干重活确实也是为难他了，也就不跟他斤斤计较的，随他去了。照理说，老二的门槛是有些精的，要不然的话，哪能别人在哇啦哇啦挑担，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却能一个人悠哉悠哉的在坑缸上拉屎撒尿，别人挑担干活赚工分，他拉屎撒尿的工分也照赚不误。但这是大头老二没有办法的办法，他又不是懒汉不肯做生活，而实在是因为他自身的条件做不动而生下的下下之策，着实是无奈之举。

  不过，虽然如此，但天无绝人之路，上帝在你的人生路上关掉了一扇门的时候，往往在旁边却为你打开了一扇窗。大头老二的另外一门功夫，便是捉鱼摸虾的本事是队里无人能及的。农闲或开工干活前老里清早的时候，老二天不亮就起来了，手拿根钓鱼的竹竿或者是一根又长又锋利的鱼枪或者是拿一口小小的网兜就不声不响地出了门，一般人到小河浜边上走一圈，那是呒啥收获的，但老二却不然，每次出门都不会空着手回家的，什么黑鱼鲤鱼大大小小的鲫鱼扁鱼草鱼乌鲚白鲢甚至还有叫黄鳝甲鱼以及还有许多讲不出名字的鱼类，都多多少少装进了他的网兜里去了，队里许多人都说老二是鱼精，只要他出场，那河里各种各样的鱼都乖乖地听了他的指挥，捉拿起来好像三只节头骨捉田螺十拿九稳的，比自己养的鱼还要听话。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走到哪里，什么时候下钓或者什么地方用枪，或者什么季节用网总是一看一个准，有人看了眼热，也心血来潮专门也弄了不少捕鱼摸蟹的家什也想尝尝鲜，但往往一无所获，白白浪费了辰光，还倒贴了许多的本钱，连鱼腥味也弄不到，而老二则若无其事的一条又一条的把鱼弄进他的网兜里，一点点都不费心费力的，有道是，虾有虾路，蛇有蛇道，不服不行啊！捕鱼捉蟹，那实在是老二的天下，别人再眼馋，也是眼馋不了的。

  有年轻人诚心诚意地去请教老二，老二眼睛望着静静的河水，慢不经心地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弄得年轻人一脸的糊涂，不明白是个啥意思。哎呀，老二伯，我的好二伯，我不是认真想拜你为师吗，你莫不是也怕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不成？年轻人很诚心，也很认真，一边用话激他，一边还特地跑到大队的小店里买了包好烟，一支接一支地给老二伯点上，老二伯倒也不客气，递上一支就抽一支，递上一支，就抽一支，只是一个劲的抽烟，就是不说话，弄的想拜师的后生一点招都没有，眼看着一包刚刚拆封的香烟差不多就剩个壳子了，却得不到老二伯的一句话，哪怕连一个字都没有。

  就在后生感到求师无门的时候，老二伯这才把眼光从河面上挪过来，用那双昏浊的略带着血丝的老眼朝着后生望过来，你真想学？老二伯的声音不大，后生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似的赶紧连连点头，露出诚心诚意的模样，认真而略带紧张地朝老二伯那古铜色的脸上张望，心里却充满了忐忑。

安静的风

说不完的那些人那些事（35）

  小佩斯啊（小伙子的意思），我大头阿二活了这么多年，只听见学手艺要拜师的，什么泥水木匠裁缝漆匠箍桶篾匠还有茶担师傅烧饭的，但是我做了耳朵也没听说在小河浜里摸个虾提条鱼，要拜啥个师傅的，我阿二也收不起你这个徒弟的。老二这个时候眼睛又早已经回转到静静的河面了，也不看年轻人，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着河面上的空气说话。不然的话，队里人又要说我阿二占了便宜，又是香烟一支连一支的发，又是一口一个师傅，弄的我哪能好意思呢？我倒是不会啥个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的想法，乡下别的不多，就是水多河多，自然河里的鱼虾腥蟹就多，哪能捉得完呢，就看你阿生眼睛阿有本事去捉。大头老二似乎在自言自语。

  正说话间，老二的鱼竿有了动静，年轻人也看见了情况，老二伯，鱼咬竿了，你看鱼漂下沉了。年轻人赶紧提醒老二伯，仍旧是一副讨好的模样。

  其实这一切哪能逃不过大头老二很毒的眼光呢，他不需要盯着看，凭着与生俱来的感觉早就晓得下面来的是啥角色，大约有多重的份量。就在年轻人目不转睛盯着河面上拖动着的鱼漂急得话都说不出来了，老二伯这是咋了，怎么还不动手，看来老师傅也有走眼的那一天，今朝头老二伯怕是要失手了，看来老二伯的水平也不是人们传说的那么神乎其神，也不过如此嘛。年轻人心里开始有点不服气。就在年轻人心里这样暗暗想着的时候，便看见老二伯粗糙的左手抓住了竿极迅速地往上一抽，再顺着沉下去的鱼漂慢慢松下竿，任势松松竿子，不急着往岸上拖，慢慢的经过这样上上下下来来回回的折腾，河里的水花便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不一会儿功夫就看见乌黑的大鱼在水里挣扎着，不过嘴里早已上了老二伯的钩，上了老二头钩子的鱼那是很难逃脱的，过了一会，一条大约拷十斤重的大胖头便黑压压的浮出了水面，这时候胖头鱼大约折腾得精疲力竭了，便有气无力地顺着老二的钩慢慢的靠近河岸，差不多到浮出水面的时候大头老二便利索用另一只右手伸出大网兜，一个闪眼的功夫那十来斤的胖头鱼便乖乖地进了网，再想挣扎那早已无济于事了。

  一旁想拜师学艺的年轻后生看得入了迷，老二头刚才的握鱼杆的左手猛地一抽，又慢慢的松松紧，让下面的鱼尽管在不大却蛮深的河里来来回回上上下下的游动，等鱼的力道用了差不多的时候便立即用右手拿起网兜迅速地插进水面轻轻向上一挑，这十来斤重的大家伙便乖乖地进了网兜，再用右手慢慢地朝岸上拉，左右开弓，手法极熟练，一副神情自若的样子，不急也不躁，更不手忙脚乱，看得年轻的后生心里真的是爽极了，比自己钓上这么大的鱼还开心，脸上显出极佩服的表情，真的是名付其实的高手，没有之一的。

  待这一切收拾停当后，老二便又在钩子上又上了饵食，然后再把鱼钩扔出去，慢慢等到沉下去，河面很快恢复了平静，只有那鱼漂在河面上顺着水面轻轻地游来荡去。老二继续旁若无人地坐到草地上，一声不吭，仿佛很快就忘记了刚刚的忙碌，一切很快地恢复了平静，连岸上的草也没踏乱，好像一切没有发生似的，宁静极了。

  老二伯，你真的是厉害，这里面有啥个巧门你就教教我吧，我求你了。年轻后生看来是诚心诚意的，赶紧再次拿出那包快见底了的香烟，殷勤地抽出一支，恭恭敬敬地递上到老二伯嘴边，待老二伯略张一下嘴叼上的时候，便机灵地把随身带着的火柴嗞的一声划亮，再递过去，老二伯便不费吹灰之力的吸一口，烟头便红红的着了起来，一股淡淡的青烟立马升腾起来，很快便被微风吹散了，见不到一点烟的踪影，只留下不咸不淡的烟草味。

  你真想学？老二伯依然不看后生，冷不丁地吐出几个字。

  真的，真想学。年轻人忙接住话，眼睛里透出殷殷的期望。

  那倒也不是啥个难事，你哪天也去弄根钓竿，跟着我，一起来钓鱼吧。大头老二终于说了句年轻后生盼望已久的话来。

  我早就弄好了，这不我现在赶紧回家去取。后生的声音里明显的带着喜悦。

  今天就不必了，辰光也差不多了，我还没有吃早饭呢，等明天早上再说吧。记得要天不亮的时候就过来，不要一觉睏到大天白亮再来，那个黄花菜都凉了呢。老二伯这个时候欠了欠身，用右手在自己的后腰上轻轻按了按，大约是蹲坐得辰光长了，他的腰椎盘痛的毛病有些发作了。

  后生连忙走近老二伯，伸出双手在他的背部腰部想帮忙按摩，老二伯顺手把后生的手推开，若无其事的说，老毛病了，没啥用的。说完便慢慢腾腾地从草地上摩摩沙沙地站起来，待直了直腰，好受点后便利索地收拾好鱼竿鱼饵鱼具等等一应家当，当然还有刚刚钓到的那条大胖头，一摇一摆地起了身，也不跟后生打个招呼，自顾自地走了，硕大的身影便很快消失在早上的田野里……

安静的风

说不完的那些人那些事（36）

  话说喇叭兄弟和大头老二几个去老何家望病，自然就说些安慰的话，好在老何这个人在队里也是个有点名气的铁头，虽然这趟吃了大苦头，剖开了肚皮，大伤了元气，但毕竟是硬病，不是啥个治不了恶病，只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调理一个阶段，应该没啥大碍的，不出几天，还不是又一个硬梆梆的铁头嘛，人吃五谷杂粮，谁不都有个大病小灾的，也不值得有啥个大紧小怪的，还是俗话说得好，车前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虽然平时在一个生产队，大家都低头不见抬头见，常常在一起开开玩笑寻寻开心，插诨打科的几乎无话不说，无话不谈的，但是一下子几天不见，又见老何头没几天光景，人就显得清瘦而且面色苍白，脸上少了许多血色，不知怎么，大家又一时就有些语塞，不知道说些啥，屋子里的气氛顿时有点沉闷且尴尬了。

  这个时候，老何头的妹夫也就是茶担师傅就不失时机地又从袋袋里掏出烟来，给老二哥和喇叭兄弟递上。

  不抽了，不抽了。大头老二嘴里虽这么说，手却早已伸出去接住烟，喇叭兄弟倒不客气，烟是照拿不误。啊呀，我的好兄弟，你香烟发起来可真勤的，谢谢啦，谢谢啦。喇叭黝黑的脸上顿时笑成了一朵喇叭花。

  兄弟，这阶段应该是你比较忙的吧，生意做得哪能？这时候香烟是友谊的桥梁便起了作用，男人之间如果呒啥闲语讲，闷坐着不免有点不自然，但通过香烟一传一接一点一吸一吐之间，话头就自然而然地生出来了。这时候大头老二一边惬意地吸着烟，一边侧过脸朝茶担兄弟望去。

  啊呀，老二阿哥，这些日子忙倒是忙了一些，这不天一天一天的冷了，日子差不多也快到了年底了，现在这个辰光不忙的话，那日脚就更加不好过了。只是呀，茶担师傅不免长长的叹了口气，继续道，年纪一年大一年，这茶担活也就是个讨饭生意，人弄的累死累活的不说，就是现在人家办事体的场面弄的阵仗越来越大，桌数也是越弄越多，要用的碗筷盆子啥的也越来越多，不但下的本钱大了，这些家什坛坛罐罐的挑起来也很吃力，真的是挑不大动了。茶担兄弟心里也是一肚子苦水，乡下人有言道，真的是做一行怨一行。不过怨虽然怨一点，但生意毕竟还要做下去的，不做这个又去做啥呢，有的时候人会突然之间发现，茶担师傅除了烧茶担之外别的啥都不会，大厨烧菜的除了烧菜以外好像也不会别的了，好像这一辈子生下来就是做茶担生意或者是厨子烧烧菜啥的，别的根本就不会，也不晓得哪能做，俗话还是说的好，隔行如隔山嘛，这话倒是一点都不假的。

  这不，前一阵子，我专门到县城，去买了辆拖车，从船上装回来的，心里想着能省点力道就省点吧，正好把装碗盆的竹筐放到拖车里，这样来来回回的肩架头上也省些力，唉呀，啥人想得到，因为不少人家门前都是难走的羊肠小道，拖车根本就走不进来，只能在路口停了拖车，再用担子一样一样的挑进来，真的是弄的焦头烂额的。你看看，像我伲阿哥门前的这条路，拖车哪能进得来嘛，若然做起事体来，不又要靠肩架一担一担一样的挑进来才行嘛。茶担师傅说的很实在，在打着比方。

  这个时候，老何家里的阿二头正拿了个热水瓶从灶头间里，走了进来，给老二伯，喇叭叔还有夫夫姐夫几个碗里倒些热水，那时候乡下人是吃不起什么茶叶的，哪怕是最便宜的茶叶也没有，天热的时候乡下人就用自己宅前屋后种的佩蓝叶子或者是荊架杆子用来泡茶，据说还能提神醒脑消暑解渴的，但那也是为贫穷找个借口而已，如果有条件的话，啥人不想来一口香喷喷的茶叶茶呢，不但解渴还清肺，但那个时候乡下有几家人家喝得起茶的，真正的妈妈的了。不过到了冷天的时候，那些东西就不用了，因而就只剩下一碗白开水，也算是表表家人的一点点心意，仅此而已。

  唉呀，茶担兄弟，你不是说年纪一年大一年，力道浅了，挑不动了，你看看你的这个老侄倌哪能，给你做个帮手，反正都是自家人，不是正好吗？阿二头在队里生活做的倒是有板有眼，不仅年轻力壮，还头脑灵活，做起事来手脚又快，这样的后生在队里整天和我们这些家伙混在一起有啥个出息的，还不如跟着你这个夫夫混口饱饭吃呢。不知怎么，在一旁坐着听茶担兄弟诉苦的大头老二突然之间眼睛一亮，望着刚刚进门的一身健壮的何家阿二头目不转睛地说。现在这个世道，我看还是学门手艺的好。或许是大头老二早年自己错过了学厨师的机会，心里总是牵肠挂肚的不肯忘记，时不时的总会在心里冒出这样的念头来。

  哎呀，真的是啥人也没想到这步棋的。这时候靠在床上独自闭着眼睛听屋里几个说话的老何头听了大头二哥说的话，突然就睁开了两只眼睛，露出异样的光来。这实在是个好点子，老二，跟你夫夫去学做茶担生意如何，一来还可以跟着一起吃鱼吃肉的，二来还多多少少帮着家里赚几个铜钿，三来还可以帮你夫夫减轻点负担，你反正年轻轻的，有的是力气，如何？倚在床上半天不说话的老何头这个时候就来了精神头，眼睛很亮的朝着阿二头张望。阿二头正想倒了水拎了热水瓶出门，听躺在床上阿大如此说，竟一下子楞住了，站在屋里不动，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只是用一双大大的眼睛朝夫夫夫妻俩张望。

  哎呀呀，哪能一点点都没有想到这一点呢。夫夫这个时候突然拍了拍大腿从凳子上立马站起来，我真的是一点点也没有想到这步棋的，我伲夫妻俩只养了个女儿，也没有儿子，原本心想着这生意恐怕是传不下去了，到我这代怕是要断了，孩他娘，你说老二哥的点子好不好嘛。夫夫像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一般，憨厚的脸上露出了真心实意的微笑，露出两排齐齐整整的雪白的牙齿。

  好啊，好啊，我伲哪能就没想到这点呢。老何的姐妹，也就是阿二头的小姑，乡下人都叫阿伯的，不论男女，都叫阿伯。茶担师傅的女人也高兴地接过嘴，就看我伲阿二头阿高兴跟着夫夫做这讨饭生意了，辛苦倒不见得比队里的活辛苦，但就是时间长，最早一个到场，又是最后一个离场，只要有耐心应该呒啥问题的。姑姑望着自己的老侄倌，眼里充满了慈爱的光。

  好事，这是天大的好事，在外屋不知忙啥的老何家女人突然抢过话头，从灶头间兴奋地跑进里屋，这还有啥个不高兴的，我伲哪能一个都没有想到这一点呢，早两年只一门心思想着让阿二头去学裁缝的，啥人晓得阿二这个傻出棺材就是不肯去，弄的我伲老夫妻俩一点点办法都呒不，今朝老二伯说起的这个事情，我们都觉得挺好的，阿二头。阿二娘几乎面对面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继续发话。今朝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干干脆脆表个态，不要到辰光又强头白脑的不肯听话了。

  这个时候屋子里的好几双眼晴几乎同时都齐刷刷地集中到老二的身上，屋子里突然就安静了，一点声音都没有，只待听老二头说些什么了。

安静的风

说不完的那些人那些事（37）

  早两年的时候，老何其实为了阿二头的出路问题动过脑筋的，他本来指望他家的老二去学裁缝生意的，学裁缝，要比啥个泥水木匠漆匠啥的都清爽，不是一天到晚拖泥带水的弄的身上脏兮兮的不成样子，而且，不管咋样，乡下人总是要穿衣服的，吃饭穿衣，天经地义，这个手艺是差不到哪里去的，甚至连裁缝师傅都请好了，只等老二从学校初中一毕业，就去学裁缝。

  啥人晓得，阿二头也是个犟种，说啥个裁缝师傅有点女妈妈腔调，做些缝缝补补的针线活，嫌丢人现眼的，死活都不肯去，情愿到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干苦力，也不高兴学啥个裁缝。老何头为了这个事情，曾经苦口婆心的劝儿子，女的学裁缝的多是多了点，但裁缝师傅中本事大的却往往都是些男的，这门手艺不光人穿得齐齐整整，而且不像泥水漆匠啥的邋里邋遢而且还要靠天吃饭的，下大雨就不能做生活，裁缝师傅是在屋里做事体的，外面风霜雨雪再大都碍不着他们的，一天到晚晒不到太阳淋不着雨又吹不到风，是个多么好的手艺嘛，你还嫌这嫌那的，俗话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大你娘还不是一心一意为你好嘛，生产队里的活有多重多累多苦你晓得吗，你学校里刚出来，细皮嫩肉的，哪能吃得消队里的活？还是听你大你娘的话，开开心心地去学好裁缝这门手艺，你脑子又不笨，手脚也蛮灵巧，学起来肯定行，说不定没几年辰光就成了远远近近名气响当当的大裁缝师傅呢，到那个时候，你就可以另立门户，自己领几个徒弟做生意，那不是很好的事吗？

  老何头夫妻俩劝儿子的话说了几箩筐，真的希望儿子能听他们的话，乖乖地应下这桩美事，可惜的是，阿二头虽然话不多，平时笑嘻嘻的看着挺和和气气的，但却是姓缸不姓磅的犟种，一旦他认准了的事情连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为了这事，老何头还专门发过一次大火，甚至都想朝阿二头身上踢几脚方才解恨，可惜的是，儿大不由爷，老二头就是不愿意学啥个裁缝什么的，啥人来劝都一点没有用，弄的一家人郁闷了好一阵子。

  现在不知道怎么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跟自己的夫夫（姑夫）学做茶担生意，这总不是啥个娘娘腔的活了，应该不会有啥个闲话了吧。躺在床上的老何心里想，多亏了大头阿二兄弟出了这么个好点子，而且自己的妹夫也很及时地表了态，老太婆也是一脸的高兴，这下阿二头就不会再寻啥个理由推三阻四的了吧。若然，这个时候阿二头能应下来，毕竟还来得及，跟着自己的夫夫学个茶担手艺，等学成了，也能走南闯北独挡一面，岂不也是美事一桩嘛。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学好一门手艺总比一天到晚窝在队里干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营生要强多了，阿弥陀佛，老何头不知是因为生了场大病还是别的啥个原因，心里面似乎念念有词，像个啰啰嗦嗦的婆娘似的，心绪竟有点慌乱了，就是不晓得阿二这个犟胚到底会哪能想，心里七上八下的不落底。

安静的风

说不完的那些人那些事（38）

  话说阿二头这几年在队里做生活，可真是吃了不少的苦头，但他就是忍着不说一句苦，也不喊一声累，整天整天跟着队里的大人一天忙到晚风里来雨里去，不管啥个重活累活苦活脏活都抢着干，一句怨言都没有。

  有好几趟，老何头见儿子挑担时稚嫩的双肩上都磨出了红红的血泡，心里就实在热麻得吃不消，就上前劝儿子停下来歇一歇，可是阿二头却看也不看他阿大一眼，只管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坚持把担挑下去，啥人劝也呒不卵用。

  阿二头自有阿二头的想法，既然命中注定要做一辈子农民，那就得有个农民的样，别人能挑我为啥不能挑，别人能吃的苦我为啥不能吃，别人能干的活我为啥不能干，不就是挑个担掘条沟罱几船泥浆什么的吗，有啥个了不起的，凡是人家能做到的我何老二照样也能做，绝不含糊，这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智取威虎山里的杨子荣讲得对，天下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也没有走不过的独木桥！

  没两年的功夫，凭着阿二头的蛮劲还有一条道走到黑的犟劲，生产队所有的重活累活苦活脏活，阿二头都一一挺了过来。不管是立起身来挑担，还是弯下腰去莳秧，不管是开船出门到苏州到上海的大城市里拖垃圾装氨水装大粪，也不管是肩架头上掮着满满的一弯子稻谷或小麦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山一样高的粮堆去粮管所里卖粮，阿二头始终做的是有板有眼有章有法，绝不比别人推扳（差）一点点。

  阿二头毕竟年轻，脑子又活络，又肯下苦功夫，功夫不负有心人，队里的老老少少都看在眼里，不由地暗暗朝阿二头伸出大拇指，真的是后生可畏啊！

  不仅如此，阿二头还学会了开挂机船，成了一名不折不扣的船老大。那时候乡下的陆路还很不发达，进进出出相当不方便，根本没有啥个能开得过车的光明大道，全是些弯弯曲曲高低不平的羊肠小道，没有啥个石子路煤屑路水泥路更不要想啥个像现在这样纵横交错的高速公路，乡下的主要交通运输就是靠水路，靠船运，早些年的时候，船运都是靠人工摇橹来完成的，一推一扳船走得极缓慢，如果遇到逆风风大浪急的话，即使用出吃奶的力气来摇船，船就是不肯朝前走，有的时候还要往后退，那真的是急死人的事情，按照这样的速度，到一次上海拖垃圾什么的大约都要七八十势天的时间，天热的时候蚊子苍蝇到处飞舞，弄的人心力交瘁，有火发不出，天冷的时候风霜雨雪纷至沓来，全然不顾你的死活。不仅如此，我们这帮乡下人还要被那些个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城里人翻白眼，路上碰到的时候甚至还捏住鼻子像躲瘟疫一样唯恐躲之不及，还一口一个阿乡阿乡的埋汰人，要知道，如果不是我伲这帮遭人白眼的阿乡上门来把山一样高的垃圾拖走，把肮脏不堪的城里人拉出来的脏东西掏干净的话，你们城里人哪有啥个舒舒服服的日子过？老早就臭不可闻了吧，真的是妈妈的，还神气活现个啥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