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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雨街

严歌苓:老师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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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6 14:26:21 | 显示全部楼层

那天我送走你之后,在马路上走了很久。这么多天,叮咚,我无法想别的,也看不见别的东西,睁眼闭眼都是你。

你不久前生了口疮,痂脱落后在左边嘴角留下一小块粉白,让你无瑕的脸暂时破了点相。那是火气攻心,我的叮咚,我知道你为我着了急,蒙了羞,火气攻心了。你十三岁不到,我这个母亲都给了你什么?你走到离我三四步的地方就停住脚,不愿走近被网上骂成妖魔的我。是我把我们之间最后的距离填满的。我赶上前,把你抱入怀里,你的消极我立刻感觉出来了。你像一件物品,随我搂着,随我触摸,我以为你外表模样变化大,此刻我发现你内向的变化不可估量。

我的手停在了你的手上,摸出那手背去年冬天皴得多严重,现在皮肤质地都变了,指关节上长冻疮的地方皮肤加厚,那是退不下去的肿。有没有妈在身边,这手自己可以言说。问你想去哪里吃饭。你说随便。真是消极得让我心凉。以前在选择餐馆上,你是个小独裁者。我拉着你的手往前走,你的手消极地待在我的手掌里。我们在一家家餐馆门口站下,又打消念头,继续往前走。其实吃什么我比你还随便。山里的饭把我吃成了山里人,开胃口的东西只有一个,就是饥饿,而看到你之后我脏腑堵得满满的:疚痛,疼爱,自责。

不久我发现我们母女俩坐在了一家肯德基的二楼。大众肚里的油水多了,吃肯德基的人越来越少,二楼一面墙是镜子,镜子里外都是我们娘儿俩。

“妈一直想带你出来,随你逛街吃餐馆。今天你说干吗咱们就干吗。”我说。无意中瞥见镜子里的女人胆怯地笑一下。

镜子里你的侧面真是个小萝莉。在这样一个小萝莉面前,成年男人自卑,成年女人也自卑。

“我下去买吃的吧?”你说。

“歇会儿再说。”

你靠向椅背,把脸转向靠街的那面墙,一排窗子,窗外的树梢,电线,一根树梢上还挂着几个月前春节礼花的纸屑,原本是红色,雨水使它们早已失血。那些都比我这个妈妈的脸有看头。我的女儿,难道你再也快乐不起来了吗?我真是罪恶滔天。

“律师来学校了,一个男的,一个女的。”

我听着你,你声音里有一种乏,生活没劲无趣,让你乏了。十二三岁的孩子都容易乏,成年人的沉闷和蠢笨,让你们觉得够受的,但你感到没劲是有理由的。你分内的母爱给那么多高中生分走,总是先他们后你,因为他们要高考——你妈妈总是这样替他们说情。寄宿学校养大了你,现在你发现,那些高中生走了,母爱呢?你也没落下多少。

“他们叫我作证,用录音机给我录音。下礼拜一还要来。”你告诉我。觉得什么都没劲的孩子都是这张没有问答的脸。

“下礼拜一什么时候?”

“不知道。他们没说。”

畅儿的辩护律师正在为最高人民法院的死刑复核提供有利于减刑或重判的证据、证词。畅儿能不能保住生命,十三岁的叮咚操着一小把生杀权。叮咚你从来没有表示过对妈妈的不满,从来没提我这妈妈当得怎么不像话,但你现在的没劲模样把什么都说了。律师们问你是否听见你母亲跟邵天一和刘畅的对话、争吵,你说听见过,但是没听清楚,因为正熟睡给吵醒的,你只听见妈妈压着嗓门叫喊:“把刀给我放下!”也许叮咚你听到的比我以为瞒住你的要多。

记得那时跑上来一个餐馆服务员,看看这娘儿俩,看看我们面前的空桌子,怎么看都有点不正常。

你说:“我去买点吃的吧。”说着你已经跑向楼梯口。

“唉,给你钱!”

你在楼梯口转过身:“我有。”

“买一套就够了!”

“知道。”

我的女儿,你知道妈妈成了个穷光蛋。

你下了两三级台阶,又回来问我:“你要喝的吗?”

注意到了吗?从我俩见面到现在,你只叫了我一声妈。可以想见,多少个夜里,你躺在学校宿舍的上铺,想着自己怎么会有这么不是东西的爹妈。我等你端来一份套餐,帮你摆好餐具餐纸,又看一眼镜子里的母女,女儿眉清目秀,鼻子是鼻子,下巴是下巴,气质不群,当妈的是不配有这么个女儿的。

“下礼拜一律师再来,你就告诉他们,你听见那天夜里的事了,因为邵天一家路远,谈完话你妈留他住在家里,刘畅找来,妈把他拦在门外,所以刘畅就在那时候跟邵天一结了仇。这事怪你妈妈。你就这么说。”

你抬起脸,看着我。这个女人在干吗?你已经没了父亲,或者说有的只是父亲的残渣,这女人还要把你母亲也灭了,为搭救她学生一条命?你眼泪流下来了。

“答应妈妈,嗯?你邵大哥走了,如果你畅哥哥也要走,你想妈妈还怎么活?”

你还是那样看着我:这女人铁了心了,她只想她的学生如何活下去,她怎么不想那之后做她女儿还怎么活?

我一下拉住你的手,你那寄宿学校学生的手,去年冬天有多冷,它们是见证,去年冬天当妈的缺席如何彻底,它们也是见证。叮咚,但愿人有来世,我能重新来,因为我现在知道怎么做妈,怎么做班主任。

“谢谢。我代你畅哥哥谢谢你。”

你的泪珠滴下来,滴在炸得又干又脆的鸡肉上。

“你尽量把责任往妈妈头上拉,你畅哥哥就不会被执行死刑了,明白吗?你放心,他们不会把妈妈抓进去的。妈妈是犯错,不是犯罪。然后妈妈会带你走得远远的,到边疆城市去,那些地方老是缺教师,缺妈妈这样有经验的教师。所以你别担心妈妈……看着妈妈!”

你被迫抬起脸,眼睛却还是不看我,眼泪流进你嘴里。

我瞥见了镜子,镜面玻璃是浅褐色的,里面浅褐色的女人也满脸眼泪。

你把吃了一小半的套餐端到楼下去了。我用餐巾纸擦干净脸,等哭相稍微平复,走下楼梯,看见你手上已经多了个纸包。我们的晚餐将是纸包里冷了的炸鸡。我发誓把欠你的爱都还给你,我的叮咚。我会找到工作,我会卖命地干活,整工干不了就干零工,一家家上门当家教。我在中学英语和数学都不差,捡起来给高考生补习绰绰有余。我恨透了的高考,它是年年发作的疫情,从首都流行到边疆,没一地可幸免,但现在我还得占它的便宜,从它之中榨取利益,为养活你和我自己。

出了肯德基之后,让我想想,我们去了哪里。我俩都恍恍惚惚,书店里浏览一阵,又在音像店泡了一会儿。我要的只是跟你在一块儿泡时间,因此带着你无目的地逛到了天擦黑。流浪妈和流浪女儿,拥有的就是纸包里冷了的炸鸡。我们不能去你外婆和外公家,因为那里常常埋伏着网络记者,最高院复审又让这案子成了媒体话题。走过牌楼街,又走半里路光景,我俩走进一个街心花园。我想不起我去山区之前这公园是否已经存在。城市和人都变化太快,相互迷失是经常发生的。你拖着两条腿,腿也感到乏味。晚饭时间人们都在餐馆和自家桌边,公园只有真流浪汉和我们这样的假流浪者。一个流浪汉带着一条大黄狗走过来。你拿出一块冷鸡肉,流浪者摇摇头,继续索要,不锈钢小盆伸得更近了。你掏出一个一块钱的硬币,放进不锈钢盆里。流浪汉带着狗走了。你索性打开肯德基的纸包,拿出中午剩下的午餐。油炸的鸡肉变成下一餐,看着就让人败胃口,难怪连流浪汉都嫌弃。我和你撕吃着冷硬的肉,我自嘲说,就算吃一顿野餐。吃着吃着,我便跟你交底,盘算不久到边疆城市的生活,头一步、第二步该做什么。首先该把我们在教师宿舍楼的房子出售,再把家具变卖,在陌生地方钱可以给我们母女壮胆。你呆呆地听着,腿慢慢地颠一下,再颠一下,不知你心里奏的什么调调。搁在过去我是会提醒你的:女孩子坐相要好哦。但此刻我不为难你。那条黄狗静悄悄地来了,坐相很好地在我们对面入座。它的眼睛随着我们啃冷鸡肉的动作而动,它主人没商量地替它回绝掉人类快餐,它是不认同的。我把啃了一半的鸡胸肉递给它。它叼着就跑,生怕我改主意。你忘了吃,盯着黄狗跑去的方向。两分钟后黄狗又回来想再领一份餐,你摸摸它的头,把一条鸡腿给了它。这回它不走了,趴下身子开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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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6 14:26:56 | 显示全部楼层

你对它说:“狗狗你命不好,对吧?跟着流浪汉当流浪狗。”

我想,你跟在让人涂黑的母亲身边,太阳光都照不到你了。

但我说:“不见得,流浪汉拿它当宝,爱心有限,不过狗狗得到的是全部。”

流浪汉突然出现在狗身后,伸着一根指控的食指:“唉,你们怎么给我的狗吃那玩意儿?!又油又咸,想害死它呀?!”

黄狗丢下鸡腿骨,摇着尾巴跑回主人那里去了。流浪汉的狗不假,但规矩是好的。

娘儿俩对看一眼,交换的是欣慰。这狗命是好的,受到的宠爱和珍重是专一的,尽管是来自一个流浪汉。叮咚的妈也一样,流浪到边陲城镇,又穷又微不足道,但凡有一点好的,都是叮咚的,给叮咚的宠爱和珍重将是绝对专一,绝对独一份。

我提出要送你回到你外婆外公家去,你说你路熟,不用送。我明白你是怕邻居看见我。社会怎么描画我最终会影响你的,女儿。那么多人拿黑色给我抹呀抹的,抹得渐渐没了我的原样,你渐渐也就忘了我的原样,或者,你怀疑我的原样是不是原样。

公交车靠站的时候,你突然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花布钱包,大概是你父亲给你的东欧风情纪念物。你匆匆从里面拿出一沓东西,使劲塞进我手里,钻入车门。公交车离站了,我想多看你一眼,可你的脸从窗口转开,宁可去看陌生人的脊梁。等车开远,我展开手心,看见你塞进来的是一卷钞票,面额大大小小。我赶紧给你打手机。

“给我钱干吗?!”

你听出我的羞恼,但不直接回答提问。“是我攒的钱。”

其中一定有你父亲给你的钱。背着我,他对你的大收买早就开始了。

我说:“那你干吗不自己留着?”

“你留着吧。”

在这里你挂了电话。

我不知道你把我这个妈妈看成了什么?是该可怜的人?可怜又可憎?我手里攥着你给我的那卷钞票,晃悠了一条街又一条街。我十点多钟才回到煤矿办事处。原先的招待所现在也给自己贴了两颗星,你外公的一个学生在这里当办事处副主任,因此我的房钱十分优惠。房客中有不少上访的,天天看见工作人员撵人,天天听见被撵出去的人骂街,毁东西。我在这样的地方已经住了两个多礼拜。

住到第三个礼拜,礼拜一晚上,叮咚你的电话终于来了。我问你是不是按我们说定的跟刘畅的辩护律师提交了证词。你说是的。我放心了,说了声谢谢。你没有吭气,我问你怎么了,你还是不说话,我又替刘畅谢了你。又一秒钟的停顿,你疲劳地说:“挂了哦?”

我强打起精神笑笑:“没跟妈妈说晚安呢。”

“晚安。”

我突然看见床上的购物塑料袋。

“哦,叮咚,差一点忘了,我给你买了一件薄毛衣,明天抽空给你送学校去。”

“不要来!”

叫喊脱口而出,你恐惧而绝望。我明白我这个母亲你是宁可没有的,宁可不存在或已经死去。挂了手机,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旧卡其裤被两个膝盖顶出两个鼓包,浅蓝外套前襟上有一点油渍,剪短的头发无所谓地梳向脑后,我像是住在招待所里的上访人员,不,区别是他们心里有冤,有状告对象,而我没冤可诉,状告的只能是自己。没错,我比他们更不如,我是叮咚你的奇耻大辱。

是远离的时候了。

我给你外婆打了电话,谈了几句出售房子的计划,以及我在云南蒙自市找工作的进展。第二天是礼拜二,到街上吃了早饭回来,发现房间里站着个人。他一转头,原来是沈旭律师。一张拉长的大圆脸,既不道好,也不抱歉自己擅入我的房间。后来我知道他拿出律师证件吓唬前台,服务员打开我的房门让他进来了。看来我的住处并不隐蔽。

“你女儿推翻了上次的证词。”

啊?!

“昨天本来指望她进一步作证,或者把上次的证词细节化,知道她怎么说的吗?”

我怎么会知道?沈律师见我摇头,颧骨一耸,淡淡的冷笑出来了。他手里出现个东西,一看,是录音笔。

开始一段无声,接下去沈律师劝说:“说呀……没关系,说错咱们可以重来……来,好好回忆回忆,就把你听到的看到的说出来,能说多少说多少,连不上也没关系……你听到什么了?”

沈律师把这种话说了两三遍,一个女声接上来,把类似的话用更婉转的口气又说几遍。

“我听到……”

这是你,叮咚,我可怜的十三岁的女儿,为妈妈遭受了多大的屈辱。

“没关系,不怕,我们不是警察,你听到什么就说什么……”年轻女律师的口气可以用到儿童保健医院去哄孩子拔牙。

一个长长的停顿,叮咚突然换了个口气,一吐为快的口气:“刘畅和邵天一都追我妈,欺负我妈,还要强暴我妈!不识好歹,恩将仇报!”话音里混入了呜咽,“狗咬狗,一个杀了一个,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妈给他们做饭吃,搞药给他们治病,付出那么多,最后落什么了?!”叮咚最后句子是号啕出来的。

我不知为什么流出眼泪来。你给我的冷冰冰的面孔后面,藏着这么迅疾的呐喊和号啕?我的孩子,我这才知道你多么爱我。不过这是没用的,你这样爱妈妈,护着妈妈,妈妈领情,妈妈感动,但没用啊……我抹了一把挂在下巴上的泪水。

录音笔还在运转,只剩下叮咚的呜咽,不要,不要,孩子,不要做这种反咬的事,不然事情就会转向丑恶……

“这就是你跟她谈话之后,她提供的证词!你们到底谈了什么?!我怀疑你也教唆了她!”背着台灯,沈律师嘴里喷出的唾沫炸开了礼花。

“‘也’?”我看着极有辩才的大圆脸。

“我们一直认为是你教唆刘畅,看来太有理由这么认为了!”

我心灰地笑笑。叮咚,我理解你,你护着妈妈,但是我们在一场几败俱伤的感情经历之后,需要的是相互舔伤,相互拉一把,千万别上当,进入自相残杀的设置,不然你将发现,滑向丑恶的速度会是很惊人的。

沈旭律师收了录音笔,说:“刘畅被执行死刑有你什么好?民众会要求执法人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我还在想你,我的叮咚。

沈律师推开椅子,站起身,拎起包,打开门,最后把门带上,每个动作都是使足力气做的,尽力做得恶狠狠,嘴里骂不出的,动作骂出来了。

叮咚,你不懂,人心都有个阀门,平常是藏着的,你都不会感觉它在那儿,但它是很容易给碰着的,一旦碰了那阀门,怨毒和仇恨就发射出来,遮天蔽日,原子弹爆炸,再看看爆炸现场,所有人都没了原样,都变形了,都丑得相互不敢相认。我无邪的孩子,也许你那只皴得皮肤变质的小手已经碰了那阀门。

沈律师把他的烟和打火机忘在了卫生间里。中华牌,还剩下五支。他不但擅自进门,还擅自上我的厕所,一边还抽烟。我刚换下的内裤里朝外地放在水池里,那也毫不耽误他洗上完厕所的手。没必要给丑闻女主角留自尊,没必要维护她的卫生。

叮咚,事情已经丑恶起来。

这一天我无可名状地不安。给你一次次打手机,而你的手机一直关机。终于打通时,接听人的嗓音让我顿时傻了。

“丁佳心吗?叮咚病了。”

我的孩子,这是怎么了?你病了,而刘新泉在当看护?

“她现在在哪儿?”

“在我家。”

他把地址告诉了我。原来他在这座城里有个家。这一切你知道吗,叮咚?还是你一直跟他瞒着我?

按照地址,我找到了那个新建成的小区。一大半人家都还没有入住,墙壁的油漆味刺鼻,电梯一股润滑油气味。十五楼楼道漆黑,人还没入住,灯提前坏了。我摸索着找十六号D。叮咚,你是怎么到了这里的?

刘新泉迎到门口。我们在客厅里站了一刹那,你叫它交锋、较量都行。然后他引我来到卧室床边。一张宽大华丽的床,塑料包装布还没拆。我看着你紧闭眼睛的面孔,把手搭在你鼓鼓的额头上。烧不高。你是怎么落到他手里的?他似乎懂了我心里的诘问,告诉我你从学校给他打了电话,你听,叮咚,他成了赢家。外卖饭菜的味道比油漆还糟,墙边一次性餐盒堆成一座油渍麻花的小山。新房子,人还没住热,老也不改的坏习惯倒先落户了。房子真不错,可家还没建造就先败了,日子还没过起来就开始糟蹋。这大床也不错,不过叮咚,你无形中在跟若干个他不爱的女人分享。

“要不要喝点水?”我俯下身,轻轻问你。床头柜上连个杯子也没有。

你点点头,泪水顺着两只外眼角流下去。

“不哭,来,妈给你穿衣服,我们去外婆家。”

我想把你抱起来,但却感到你浑身的不情愿。

“你的事现在越闹越大。孩子我必须带走。”刘新泉说。他站在门口抽烟,皱着眉,爱孩子爱得苦啊。叮咚你长到十三岁,一个慈父此刻诞生了。

“不可能。”

“我就让你看看怎么可能。”

“你律师不是败诉了吗?”我提醒他。

“那时是那时,这时不一样了。”

“这时怎么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两秒钟过去,他说:“你还不够臭的?!”

我正要说什么,突然瞥见叮咚你的眼睛。它们从来没这么冷,这么外气。你爸的话说得那么伤人,你跟我一块儿痛,痛得缩起脖子,但你又觉得那话不吐不快,真话无论多难听多伤人,听的人都必须领受,脸皮被打人专打脸地打破了,那是活该。我懂了,叮咚,你的意思就是,妈妈,我同情你的痛,但你活该。

我从门口拿来你的鞋子,那是一双新的短筒羊皮靴,一定是刘新泉给你买的,旧鞋子没了去向,也许去了垃圾桶。我把你的脚从被子里轻轻拿出来。

“来,穿上鞋,我们走吧。”

一条胳膊出现在我们娘儿俩之间:“她病着呢!”

“妈背你,好吗?”

你扭开脸,这样我就不在你视野里。

“我给叮咚申请的护照都下来了。”

“你没有监护权。”

“你监护谁呀?你连自己都没监护住,给那俩野小子留门,让他俩日里夜里地进啊出啊,进啊出的,快活吧?啊!现在怎么样?死了一个,还有一个也快了!”

他的话把我震撼了。叮咚,你还小,不完全懂,幸亏不完全懂。他的话把我扫射得体无完肤。我一阵冷,一阵热,心跳像很远的钟鼓,敲击声哆嗦着虚虚地播送过来。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客厅只有一个电视和两把餐椅,我占据其中一把。

“你现在自顾不暇,还带叮咚去什么云南边疆?”

叮咚,看来你和你爸爸谈过心了。

“我必须带叮咚走。去布达佩斯。我有房子在那儿。”

“你带不走她。法律不会让你带走她。”

刘新泉念咒语一样,低声而狠毒地说:“事在人为。”

“那叮咚也不会跟你走的。”我知道,叮咚,你父亲在你眼里是个三四年出现一两回的圣诞老人,送些意思意思的礼物,就消失了,没有联系地址,也没有叫得应的电话。我也知道你并不是不琢磨:我爸爸到底是干吗的?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

“叮咚根本不知道你是谁。你也不知道她怎么长大的,都有些什么习惯。她怎么能跟你去?”

刘新泉不说话了,皱着眉头抽烟。太好了,叮咚,他突然掂量起这副担子的轻重。你父亲不喜欢也不习惯挑任何担子。你这个小萝莉似的女儿是动人的,但担子毕竟是担子。到你成年,五六年的担子要他去挑,想想腿都软。

“丁佳心,你跟我们一块儿走算了。”

叮咚,你和他背着我商量什么了?背着我给我指出了一条阳关大道?

“这里还有什么让你丢不开的?”

有。太多了。我的父母。我教过的学生。那些活着的学生,得意或失意,还有一个死去的和关在死牢里的,我要尽力确保他活下去……

我摇摇头。他又要进一步劝诱,我赶紧更坚决地摇头。我站起来,向卧室走去。乳黄的台灯罩边缘,流苏还在轻轻哆嗦,你展眉合眼。熟睡的少女把我和你父亲都看呆了。你对你父亲这么快就习惯了?年少的人在老靠山倒塌,寻找新靠山的时候那么现实,具有不可抗拒的生物性的势利。

我跟你父亲说妥,等你醒来给我电话。

我走出那个小区,你大概睡得更熟了。我回味你父亲的眼光,那眼光从你熟睡的脸上升到我脸上,那种对你陶醉和欣赏的余热徐徐散发,那眼底居然还有情感的星火,当然是从对你的情感中借的火。我不可能离开中国的。我做了十几年教师,一大半是个好教师,一小半是坏教师。坏的那一小半,我会纠错,我会加倍弥补。现在我知道,女人,女班主任,母亲,三个人就是三个人,弄混,罪恶就要衍生。

昨天夜里,我做贼一般回到你外婆和外公家里,就怕惊动邻居。老丁老师那么本分,小丁老师怎么是那么个祸害?女儿如何不堪,父母也是最后知道。万幸你外婆外公都不上网。他们知道我处境很糟,糟到如何地步他们是不清楚的。你外婆从厨房端出一碗素面,一碟自制的辣虾酱,坐在桌子对面看我吃。只要我能吃,她就觉得日子还能往下过。我刚吃两口,她叹口气说,叮咚没一点消息,手机关机,学校不高兴了,问什么原因旷课。叮咚,你是教师的女儿,旷课被你从小当作大罪过的。我放下碗,赶紧打刘新泉的手机,也关机了。我突然想起,好几天没有上网查信息。你知道的,叮咚,网络现在是我最怕的东西。好人都禁不住网络,何况我这个造了点孽的女人?我在信箱里看到被疏忽两天的邮件,其中一封来自你。我嗅到的不祥预感突然固体化,就在你那寥寥数行的邮件里。

“妈妈,我跟爸走了。到了匈牙利我会跟你联系的。爸说可以让我上英语学校,并且我已经学了半年匈牙利语。请转告外婆和外公,我想他们,寒假我一定会回来看他们。”

刘新泉挖墙角挖暗道,苦苦挖了很久啊。一连串事件发生了,我心不在心上,过着逃犯的日子,你终于完成了自己的挑选。

我的女儿,这十三年,我放在你身上的心是不够的。但你这一走,我的心彻底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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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6 14:28:32 | 显示全部楼层

网上消息——

刘畅的供认VS女教师之女的证词

九月十六日,丁某某十三岁的女儿提供的证词非常不利于刘畅目前的处境。女孩声称自己的母亲被刘畅和邵天一纠缠,甚至遭到他们强暴的威胁。

很快地,刘畅表示愿意提供相反证据,证明他当时受到女班主任丁某某的暗示和煽动,在跟同学邵天一的争执中,动怒杀害了后者。

全省、全市的人都在等待最高人民法院对刘畅的死刑复核。自从省高院上报了维持中院判处故意杀人犯刘畅死刑的原判之后,刘畅的辩护律师沈旭的律师团队一直在不断搜集新证据,召集新证人,并将新证据和新证人的证词提交给最高院,但半年多以来,最高院尚未做出任何反应。

九月二十二日,刘畅再次向律师沈旭承认,自己确实是受到班主任丁某某的暗示和挑唆,对受害人爆发仇恨,这才起念杀害他的。刘畅说自己和邵天一一样,在高考的巨大压力之下,几近崩溃,以男女情爱作为释放压力的出口,最后完全丧失理性判断,在丁某某的暗示和怂恿下,杀害了自己的同学,对此他深表悔恨,也再次表达意愿,一旦法律刀下留人,他一定以余生代同学邵天一孝敬他的长辈。刘畅还表示,在他删除的手机信息中,有若干条来自丁某某的信息能证实她对他的暗示和挑唆,推波助澜,以致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感觉到她的伤心,她的心已经伤到将死的地步。

她站在看守所的大门外已经半小时了,但那个姓张的法警从里面出来又说,在押犯刘畅拒绝会见。她还想说什么,但满口无语。被拒绝就该走了,不是吗?可她那么不甘。他见她厚着脸皮向张警官微笑一下,问能不能再劝劝刘畅,她得到一次探监机会太难了,是让不可能生发了可能。

张警官点了一根烟说:“你人脉不错啊,探监申请肯定有上面人帮你活动过,确实也被批准了,但人家不愿见你,你还不向后转,回家。”

“他说为什么了吗?”她怯生生地问。

“不知道啊。”张警官的样子明明说:知道也不能告诉你啊!

这就是他活着时最爱的心儿啊。他比她还屈辱伤心。

张警官看着她,油然生出一丝怜香惜玉之情,说这样吧,把想说的话告诉他,他争取一字不差地转告刘畅。他给人带话带了大半辈子,耳朵到喉咙就是传声筒,直接过话,不经脑子。请说吧。

她抬起头,看看墙头上的铁丝网。他活着的时候老想打听,那是否通电,真通电万一落上去一只鸟怎么办?

“……请他保重。要有信心。还有,把这个交给他。”

张警官接过她递来的布包,包口穿着一根带子,如同内裤裤腰那样抽紧或松开。他松开包口,往包里看去,包里装着一个餐盒,她解释是烧鸭,警官尽可以打开检查。除了烧鸭还有一本杂志。张警官抽出杂志,还给她。

“刘畅不看书。”

“不看书?这本书不一样,是他同学写的,得奖了……”

“谁给他带书进来,他都直接扔垃圾桶。他说看见字儿就头晕恶心。”

心儿费了多少心血才让他爱上语文?现在他要如数还给她。

“今天是重阳,你转告刘畅: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少谁?”

心儿再次灰心地笑笑:“算了吧。只说保重,有信心,就行了。”

他陪她慢慢转过身,沿着来路走去。一条街都是看守所的地盘,墙头高得遮天蔽日,铁丝网疏而不漏。那本省级文学杂志被她拿在手里。杂志装帧和印刷都显得粗糙,封底印着本省两种白酒的广告,翻开封底,又是床垫广告和摩托车广告,给杂志写稿的所有文人靠从来不读他们文章的人发稿费。一个白酒商人为了白酒广告赏了文人们一笔奖金,得奖人的名单印在封面上,第五个名字是他的——“邵天一”,名字外围被框了黑框。

此刻他和心儿站在墓地,面前有三块黑色水磨石墓碑,前面两块上面刻着邵树稳和董素芳的名字,因为是两座空墓穴,所以名字都用红颜料描写,只有他墓碑上的名字是鎏金的,表示亡者已在此安息。他跟心儿一起注视墓碑附近,蒲公英开了几朵小黄花,一年中最后一茬蒲公英了。碑石上铭刻的字迹,什么也不提,只提示“邵天一千古”,该说的都留给碑石两侧的生辰与殁日去说,生辰与殁日之间只相隔不到十八年。这年清明,母亲和父亲的大徒弟、二徒弟把他的骨灰盒迁到墓地。他和心儿一同环顾这片墓园,它离城区一百里,图的是便宜。母亲花了几年积攒的小时工工钱买一平方米地皮,他们一家三口将逐渐在这里团圆。

心儿拿出杂志,在墓碑旁坐下来。下午三四点的天,云往天的一头走,太阳往另一头走,都走得匆忙,墓地明一刹暗一刹。低处的墓碑前,一撮撮纸花和塑料花,这里离城太远,重阳节没多少人来缅怀故人。心儿翻到杂志的一页上,《无眠曲》是这页的大标题,标题下的名字和墓碑上的名字一字不差。故去的年轻作者有个时髦名字,一个学校就能找出两三个“天一”。那一页还有一行要紧的字:高考生散文一等奖。她拿出一支笔,在他名字下写了一行字:“天一:为你高兴,为你祝贺……”到了该落款的时候,她的笔却提在空中,最后写下“爱你的丁老师”。他明白了,她要使她和他的关系“质本洁来还洁去”。然后她打开皮包。他熟悉她的皮包,从它崭新看到它半旧,现在边角都磨损出纤维来,毫不装假的假皮革,中学老师都这样捉襟见肘。她从皮包里掏出两个瓷盘、四个橘子、一小串香蕉,整齐地摆放在墓碑前。她又接着在包里掏。他知道她的皮包里应有尽有,有头疼的学生,她能掏出阿司匹林,谁伤了手脚她有创可贴,肚子饿的也能从那里头找出三两块饼干或一小把坚果,她的皮包是魔术匣子。此刻她从包底掏出一个打火机,这是她的皮包魔术的新货色。接下去她又变出一样新东西,一个烟盒。有谁知道她会抽烟!她点着烟,望着坡下,目及处,层层叠叠陌生人的墓碑。

她抽完了一根烟,又抽一根,直到把烟盒里剩的五根烟抽完。他感到她心里是个大空洞,不知拿什么去填。

最后一根烟她抽了一口,转过身,将烟插在墓碑下的泥土里。怪了,烟居然没熄!他在高二(1)班抽过一两回烟,被她抓住,小小地发了一场脾气,说在她班级里绝对不准抽烟。他顶嘴说某某男老师课堂上都抽烟。她说他是成年人,他调皮一句,说十八岁一到他马上抽烟!但他的十八岁永远也不会到了。这是她来给他还愿吗?

那本杂志也被放在墓碑前,她又拿起一个果盘压在上面。太阳移到西边才彻底从云里出来,云就成了霞。半个天都是霞。

一辆卡车来了,隔着几千块碑石停在坡下。卡车上下来十多个人,男的多,女的少。两个女人搀扶一个女人从卡车驾驶室里出来,他认出被搀扶的是自己母亲。男的都是父亲的师兄弟,徒弟,徒弟的徒弟。

心儿正从缓坡另一边的台阶下坡,跟那一行人中间隔着三百多米,隔着上百座墓碑,隔着个他。现在他右边是下坡而去的心儿,左边是上坡而来的母亲一行。满腹心事的心儿没注意这一行人,直到她隔着三百多米听见他们的对话。

“……其实我们能抬着邵师傅来的,这坡也不大。”这是一个男人说的。

“还是不来吧,见到天一的墓地又要伤心。伤心一场还不知道让他少活几天呢!”

“就是,不来是对的。车子在路上还抛锚那么久,止疼片的劲儿该过去了,我师傅还不疼死!”

他看见心儿站住了,向左边扭过头,一行人已经上到高处,她视野里都是腿和脚后跟了。她一动不动。他感觉到她想往回走。往回走十来步,就有条拦腰缠在坡上的小径,顺着它走,就能撵上那一行人。他此刻不得不暂时放下心儿,因为他要跟母亲待一会儿。

母亲呼呼地喘气,终于上到邵家墓碑所在的坡度。往横里走一百多米,就是邵家三口未来的团圆地了。父亲的大徒弟说了一句:“谁刚才来过了!看,还搁了本书在这儿!”大徒弟把杂志拿起,放到母亲手中。母亲看着那一页,“邵天一”三个字如从天外飞来。她在他名字上摸了又摸,要不是当着外人,她会把脸和嘴唇贴在名字上,当儿子温热的带汗味的额头、脸颊、鼻尖去贴,但她是个老式女人,别说天一死了,就是他活着,她对他的疼和爱都搁在心里。

“谁送来的?”父亲的师弟问。

“她送来的。”父亲的二徒弟指着丁老师三个字说。

“她来跟天一过重阳了?”大徒弟的媳妇说。

“狐狸精!天一死了她都不让他安生!”二徒弟说。

“还给插了半根烟,什么意思啊?”师弟说。

二徒弟的媳妇捡起另一个烟头,演起俗套透顶的坏女人来,扭着茁壮的腰肢,在墓碑与墓碑之间走秀:“人家不就找了个把小白脸吗?你们恼什么呀?”

年轻英才邵天一,给她暗示为小白脸,二徒弟呵斥媳妇:“前天才揍过,又欠啊?”

二徒弟媳妇说:“谁揍谁呀?!”

大徒弟拿起那半根烟,看着上面的“中华”商标:“一条中华烟顶一个下岗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有劲儿抽她去啊!”

他无法阻止父亲社会圈子里的人咒骂心儿。他不属于这个圈子,活着死去都不属于,也不爱他们,因为他们从来不懂得他。他们对于不懂的东西就知道咒骂,比如心儿这样的美妙女子。心儿幸好走了。

二徒弟看看坡下,又看看坡两边:“刚才从那边下去的女的,是她不是?”

人们心照不宣,顿时安静下来。

心儿走到好远,回头看着坡上一炷烟直直升起。他们把那篇得奖散文烧给天一了。墓地一边是落日,一边是孤烟,好一个缅怀的傍晚。好像就从这个时刻,她意识到,天短了。

他也意识到了,因为小火车站的灯都开了。小火车站上只有她一个人在等回城的车。当然,他在陪伴她。她还是两眼空空的,心里空空的。

火车是最慢的慢车。坐上这样的慢车心儿和他都能回到童年。火车头的灯光先到,接着到达的是声音,然后是气流,最后才是火车本身。火车近来,近来,却“忽”地一下,又朝站外开去。她愣在站台上,他却为她焦急,因为除了这一班火车,晚间没有其他火车在本站停靠了。她反应过来,小跑着进了候车室,问值班站长刚才的慢车怎么不停。站长说因为没有人下车,也没看到有人要上车,要上车怎么不站到月台上啊?所以他就做主让车甩了这一站。对不起,票钱可以退的。是应该站到月台上,她的精神实在恍惚了。站长跟她说晚上还有两班回城的长途车,不过要走四五里地,到镇子中心去搭乘。

她的行装比来时轻得多,所以不久她已经走出去一里地了。乡镇的路灯稀落,好长一段距离才有一盏。路上没有一个行人,一辆辆车卷着尘土开过去,开过来。他不离她左右,因为他的感觉是不妙的。人们把他现在的存在状态叫死亡,就是肉体消失罢了,但曾经囤于肉体的感觉现在全解放出来。他的全部存在都是感觉。他的感觉是树间的风,是草和野花的气息,是这秋天冷热适宜的温度。他要她知觉到他,便猛力在树叶里穿行一阵。看,她慢下来,侧脸看看路边年轻笔直的小叶杨,每一片心形的叶子都在抖颤:一片片都是被胳肢痒痒的小精灵。她脸上出现一种感动。他和她这种神性的交流,只有他知道。

但那不妙的感觉马上追了上来。

一辆八十年代的解放牌卡车从她身边超过,她正好走到一盏路灯下。卡车在二百米的前方减速,停在路旁。他穿行于路沟芦苇之间,让灰白的芦花扶摇飞舞,还是阻止不了她往前走。还有一百五十米,就要走到卡车旁边了……还有一百二十米……一百米……

芦花里扬起的灰沙,那就是我,心儿!

他还是无法让她明白,他这是在阻碍她继续前行,要她掉回头往小火车站跑。离大卡车还有五十米……四十米……十米……

心儿终于感觉到了他。旱了的路沟里,白色芦花起了大浪,刷刷刷,响声悚人。她停下脚步,似乎在辨认他——什么样的能量在无风的夜晚兴风作浪?

她突然用手捂住脸,芦花上积累的灰沙迷了她的眼。她揉了揉右眼,不行,还睁不开,便掏出纸巾轻轻擦拭。快掉头往回跑,往火车站跑!但迟了,从大卡车驾驶室两边的门里以及车栏里同时跳下七八个中年汉子,刹那间堵住了她的去路和退路。

“是她不是?”大徒弟问身边的人。

“叫师母来认认。”

“不叫她。”

心儿看着他们,心存侥幸,也许他们认错了人。

“请问你们这是干吗呀?”

“想请你搭车。”二徒弟歪着嘴笑。

“不了,谢谢,前面就是长途车站……”

他的感觉真准啊,这些人是可以把咒骂变成行动的。他仍然插身于心儿和这一群人之间,但无法护着她。

“你姓丁吧?”大徒弟问道。

“是的……”

一个拳头打上来,心儿的鼻子一酸,接着鼻孔一股热流喷射而出。第二拳跟第一拳相接得极紧,是朝胸腹部打来的。

他焦急愤怒,又无能为力。

沟里的泥巴块也来了,照准那小小的美丽脑壳就砸。还有七八双脚提起,放下,那柔软苗条的身体是他们脚下的球,被踢,踹,跺,踏。他束手无策,悲哀地待在一边,看着她被拳头和脚以及沟底泥块变成了另一个人。人们就是这样,打打就忘了:人是肉做的,血灌的,一张薄皮包着的,能有多经打?

也就一两分钟,她已经没了人样。驾驶室右边的门开了,他的母亲下了车。

他伴着母亲走进人群,地上一个一动不动的身体,围了一圈喘得呼哧呼哧的男人。女人站在外围,窃喜和后怕的都有。

他听见母亲说:“我的妈哟,这是谁干的?!”

没一个人认账。

他陪伴母亲走到不再动弹的人体跟前,跟随母亲试了试她的鼻息,还有细细的气流出来。

大徒弟喊道:“我们就是看到路边躺着这么个人才下车来看看的,是不是,弟兄们?”大徒弟向所有人发射威逼的目光。

“没错!就是!”人们呼应。

“上车了,师母!”两三个徒弟媳妇上来,拉的拉,架的架。

他望着这群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卡车车厢里。他的母亲给徒弟媳妇们拉到车门口,又是好几双手,推的推塞的塞。车厢里的人恶声恶气地催促:“你们几个娘们,快上车了!”

女人们被男人们伸出的手拉上车。他发现母亲此刻又在车门外了,手上拿着半瓶矿泉水。她步子不太稳,走到躺在地上的女人身边。他感觉到母亲想远了。母亲想到那个活泼灵巧的女老师,顶一头沉甸甸的披肩发,人跑头发飞,从教务处办公室跑下楼梯,迎着他们娘儿俩,笑容正对着他们绽放。她管母亲叫邵大姐,说:“邵大姐真有福,养了天一这么好的孩子!我也有福,轮上天一这样的好学生!”母亲打发儿子跟同学们玩球去,自己要跟丁老师说会儿话。玩球的三四十分钟里,他注意到母亲和丁老师,两人谈得十分投入,还有几分机密感。那时他丝毫不知道,丁老师在向母亲保证,办理特困生加优等生的救济待遇包在她身上。他感觉母亲看着躺在地上的女老师是痛心的,跟着疼痛就涌出一种爱来,古怪的爱,蒙昧的爱,爱儿子生前爱过的一切人和物,懂不懂都爱,通过爱儿子所爱的再来爱儿子,更爱儿子。她慢慢蹲下来,把血头血脸的女人抱起,那么多的血,那么血肿的脸,她几乎找不到女老师的嘴唇。

清水进入了女老师的喉管,在哪里打了个旋涡,带着一大股血,又出来了。他感觉母亲眼中有泪了。

一卡车的人都一声不吱地看着。

大徒弟跳下车,拉起他的母亲:“快走吧,不然给人看见,还以为我们把她给打了呢!”

八十年代产出的解放牌卡车打着喷嚏,踉跄着开动起来,扬起漫天的尘土。

他感觉到她微弱的心跳。她可不能迷糊过去,那样就再也醒不过来了。那样他和她就到达了“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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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6 14:30:01 | 显示全部楼层

她的手机响起来,是来了短信。她醒了,艰难地睁开被血粘住的眼皮。她的手翻山越岭,海底捞针,把手机从皮包里捞出。眼睫毛全沾着血,眼珠被隔在一道紫红帘子后面。透过紫红帘幕,她看见短信发自一个太熟悉的号码。那号码的主人已经故世了,她不删除号码是为了自己骗自己的游戏,永远当他活着。

短信说:“亲爱的心儿:简直不能相信,我竟用刀要挟你!我看出你有多痛苦!别痛苦吧,求你了!为了你什么都行,我什么都愿意,只要你好,你幸福,为了你我可以跟他讲和,我甚至可以退出,假如他比我更能让你快乐,幸福。不管怎样,我都爱你,爱你,直到死。”

这是他写了又羞于发出的信息,一直储藏在那个旧手机里,现在他和她一起阅读这些迟到一年多的表白。

他看到她的手指伸向拨号键,力道却聚不足,指尖是疲软的,终于拨出“1……1……”,当手指去够那个“0”时,突然彷徨了。然后他看她整个手垂下去,手机被她按在胸口,好安详啊。她转过脸,向他看过来,她透过血流的目光是深红的,看见的就是他最后留在人间浑身是血的身影。然后她把脸转向夜空。夜空毫不繁华,星星三三两两。他明白她放弃了呼救。她要随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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