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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雨街

严歌苓:老师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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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19 14:53:45 | 显示全部楼层

你在前几条短信中写了你判断的真实原因:

“你和他发生那件事了?”

“难道你们一直有那种关系?”

“是你主动还是他主动?”

“是他强行与你的吗?!”

“一定是他强行的!这头大牲口!”

我从一间屋走到另一间屋,走投无路。我多次拿起手机,想横下心把一切都告诉你,但手指又畏缩了。畅儿,那天晚上我几乎想放纵自己,让自己去爱你,因为从去年暑假我已经渐渐把你和世界上所有男性分离开来。你的活力、爽快、单纯和明朗,无一不弥补着我生活中的所有缺损。你能弥补的何止我的生活?干净透明的你足以抵消多少刘新泉们的猥琐和卑鄙。连你父亲和我之间都存在一个龌龊的小秘密:去年暑假他送你来我家补习的头一天,趁你和叮咚去阳台上看花,他伸手在我腰上掐了一把。我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我不想对他这个小动作认账,也不想他来认账。有时我看着你,看着你,突然怕自己看到那个三十年后的刘审计师。假如我呼应了他的小动作,无论正面或负面的呼应,那么他寂寞无聊接近麻木的心会被刺激一下。他无非是找这种刺激。对三十六岁的一个单身女人,他可不能省着我,得让我派点用场。和你近距离接触之后,连天一的感情对于我,都显得过于曲折,沉重,晦暗。所以天一说我移情别恋并没有太屈我。

我来到窗口,看见路灯下面站着的少年。你说到做到。我从窗口挪开,坐到小餐桌前,咬住嘴唇,飞快地在手机上按出一句话来。不那么快我一定会中途撤退:“不是他强行的。”

“我不信!!!”

“真的不是。”

任何反应都没有了。我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心如刀割。我想你在愤怒,爱迅速地转化为恶心、鄙薄,最终转化为恨。恨我就对了,恨可以让你离开我时少些疼痛。我一直咬着嘴唇,疼得钻心:让你这个三十六岁的女人不安分!让你玩火!

“是最近发生的吗?”十几分钟后,你的短信来了。似乎刚从昏迷中醒来,不甘心,还要刨根问底。

我没有回复你。

“亲爱的心儿,这不能改变我对你的情感。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还允许我爱你。只要让我爱,就够了……”

我伏在餐桌上抽泣起来。

“是一周前吧?”你又问。

我想,有什么区别呢?反正那一步迈出去,是收不回来的。

“我知道,就是四月十三日!”

没错。你真敏感。我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十四日那天他到班里比平常晚得多,精神比往常好很多。我认出了那支红底色的戏曲脸谱圆珠笔,它一直插在叮咚笔筒里的,我看了它一个夏天。现在回想起来就明白了,他那天一定没有回家,在你家过的夜。”

我不得不承认,你的观察和判断都准得惊人。那天早晨天一确实问我,能否借他一支笔,因为他的笔干了。我就从叮咚桌上拿了那支笔,借给了他,叮嘱他一定要还,因为那是叮咚的。

“是你们第一次发生吗?”你还是不依不饶。你站在楼下,我却感到你的逼视。我无话可说。你没收到我的回复,在两分钟后继续追问:“是吗?”

我只好承认:“就那一次。不可能有第二次的。第一次的情况很特殊。”

“虽然我很难过,但是我能理解。”

“别难过,好好复习,好好考试,我注视着你。”

一个小时过去,没收到你任何回复。我想你大概在试图吞咽难以吞咽的现实。但我从窗口走过时,看见路灯下仍然有个你,给大风刮歪了似的。我赶紧闪到窗帘后面,看见你举起一个啤酒瓶,仰着脖子灌自己酒。你又在模拟什么呢?

我正要下楼去劝阻你,你的短信来了:“还爱我,好吗?哪怕是跟人分享的爱,总比没有好。”

我忍着,忍着,不回一个字。

现在回想,我那样做也欠考虑。你在十一点四十几分离开了,路灯照着你站过的地面,一地碎了的棕色玻璃,竟还晶莹。

接下去,我和你以及天一都若即若离,课堂上尽量做正常师生,课堂下,我能躲就躲。你的脸色明显变了,曾经的健康红润褪了,原先两腮还没彻底消失的婴儿肥突然就没了。你的短信没有减少,反而增加,最多的一天我收到一百多条,都是请求我给你一次单独见面的机会。有一次你说你父母邀请我到家里去吃晚饭,顺便谈谈你的高考准备,我推脱了。也是不巧,那几天叮咚得了重感冒,发烧到四十度,我把她从学校接回来,让父母照顾她,所以我每天晚上在父母家过夜。

一天夜里,我从父母家回到自己家,想备备课,听到敲门声,我把灯熄了,轻轻走到卧室,打开手电继续备课。我怕来的人是天一,或者是畅儿你。我的手机“丁零”一下,是天一发来的短信。我将它点开,它说:“我最爱的、唯一的心儿,你不开门,我只好用短信告诉你:刘找了我,要跟我谈心,我不愿意谈,他说:‘别以为你干的下流事没人知道。’难道你把我们的事告诉他了吗?”

我这个罪恶的女人,不想让事情越扯越乱,实际上呢?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早就乱透了,乱得不三不四,名分辈分全一塌糊涂。我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两个裂纹密布的细瓷器皿,想这样战战兢兢对付到初夏,再对付四周、三周、两周……可是我发现裂纹在加深,每加深一点都发出让我心惊肉跳的轻微响动。

我没有回复天一。我步步惊心地捧着你们俩,挪一步是一步……

天一终于受不了我的沉默了。这天晚上我回到家,发现客厅坐着个人,是天一。他说他用我给他的那把钥匙开门进来的。他很少用那把钥匙,但这是不得不用的时候。

“你怎么来了?”我想我的态度是不悦的。晚自习天一缺席,却在我家门外游击,并游击到我家门里来了。

“我在短信里告诉你了。”

“我一直没开机。”

“反正我告诉你了。”

我不再说什么,往卫生间走去,并在身后关上门。自己的家都不再是后方,最后的根据地就是四平方米的厕所。我在厕所的镜子前面站着,镜子里的女人眼珠充血,眼袋挂下来,位置比原先低,三天没洗的头发黏得打缕,这么大岁数还装俏,留什么披肩发……这女人什么地方暗示着放荡吗?都快累成人干了,还被畅儿你看成性感?哈,我在洗脸池下的盒子里乱翻,想找出那把剪刀,把头发剪短,剪成大学时代的样子。天一在门外呼唤:“你怎么了?没事吧?”

最后的根据地也没了。我打开门,看着他。他惶恐地瞪着我,不自觉地向后让了一小步,等着什么东西塌陷似的。他的眼圈不仅发暗,而且微微发紫,青灰的印堂,三角区又是青白色,这个少年的精神和健康就系在一根极细的蛛丝上,任何一点非常气流都会弄断它。我的心马上软了,低声问他,这两天睡眠怎么样。他还是那样看着我,好像我是正在往下掉石灰碎砖,眼看要塌的墙。大概我这么可怕的时候比较罕见。我的心更软了,摸摸他的板刷头,问他每天能睡几个钟头。他慢慢点点头。

我的提问是选择题:A.三个钟头。B.两个钟头。C.半个钟头。D.到底几个钟头。

但他给的是Yes与No的回答。点点头?点点头是多久的睡眠?他敷衍我,想用点头给我点安慰。他不再用失眠诉苦,反过来安慰我,让我对他满心都是怜爱。

我照样给他倒了一杯热牛奶,用母亲的命令口气说:“趁热喝下去。”此间我突然想到畅儿你的短信:“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也许你是对的。

他坐在落地灯前,背着光,看不见他的脸色,但那种被消耗尽了的姿态背着光看得更清楚。他不是主动坐着的,而是把自己堆放在那里。谁都看出他的失眠在恶化而不是好转。我让他告诉我实话,每夜大致睡眠是多久,安眠药换过没有,换的是哪一种。他先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强笑一下。他以为这样就安慰了我。我告诉他,有一种美国发明的安眠药,在美国国内的十年专利权到期,现在中国也生产了,但是需要精神大夫的处方,我已经托人找精神大夫,想法开出药来,离高考越来越近,一定会让他夜夜睡好觉。他看着我,泪汪汪的,慢慢向我肩上倒过来。一会儿,我的肩膀就被他的泪水湿透。失眠到某种程度,就会引发轻度抑郁症。抑郁症的一个症状就是丧失思想集中能力。还剩最后的冲刺,他可不能功亏一篑。

畅儿,我怎么都没有想到,那天晚上你是跟着天一到我家的,当时你就在窗下,还是老地方,路灯跟你做伴。

天一喝完了牛奶,我起身找车钥匙,打算开车送他回家。他说他有点瞌睡了。真是不容易,一个失眠人的困意价值千金。我让他立刻去叮咚床上睡,一晚上不洗脚不刷牙死不了人。他摇晃着走进叮咚的小屋,脱鞋的力气都不够,把两只鞋好歹蹬下去。这哪里是个要考试的高中生?简直是急行几昼夜的伤兵。我替他盖好被子,关上灯,轻轻从门里退出。奇怪的是,他总是在我身边找到困意。也许守着我,众多的不安全感总有一项给填充了,心也就落到了实地。

你的短信在此刻进来,问我能否给你五分钟,你有句话要问我。就五分钟,说完你就走,再也不会麻烦我。我说我太累了,明天中午在办公室等你。你答非所问地追了一条信息:“心儿,你可以不爱我,ButIwillloveyouforever.EverydayIwakeupinthemorning,Ifindmyloveforyouhasdeepened.Ican'tdoanythingaboutit…(但我会永远爱你,每天早晨醒来,我发现我对你的爱又加深了,我没有办法……)”

我何尝不爱你呢?你的大度和理解让我自惭形秽。我何尝不想自由?哪怕荒唐,抛弃一切和你做让人戳脊梁的恋人;哪怕昙花一现般的短暂恋爱,我也要;哪怕一年或半年后你长大了,明白对我的感情和我对于你都不是你想要的,只是一个少年发育过程的例外,或说是一小段歧途,一剂小小的猛药,你回归正途,记起我时微带一点秘密的窘迫——尽管那样,我也会认真投入地和你相恋。于是我不知羞了,在手机上迅速按下英文键:“Metoo.”(我也是。)

我还没有意识到,那两个英文词汇是我进一步在玩火。火势漫过马路,燎上楼梯,来到我的门口。我听到叩门声时,心跳都停了。

天一大概已经睡着了。失眠人就是那样,积累了那么多瞌睡,一旦睡着就像昏迷。我迅速打开门,门外站着你,明显地在发抖,由于夜风和内心的紧张。我闪身出门,对你摆了一下手,便向楼梯下走去。走到三楼和二楼之间,我发现你没有跟上来。你仍然站在我家门口,似乎在下最后的决心或者在运气,要将你亲手装的门锁撞开。多大的讽刺?你防卫到最后抵御的是你自己的进犯。我在楼梯拐弯处喝叫了你一声:“刘畅!”

你转过身,看着昏暗中的我。我看你气运足了,装得好好的锁就要毁在你自己脚下。我三步两步地跨上楼梯,挡在你和门之间。

“你要干什么?!”

“别挡着我!”

“你想干吗?!”

你把头拧向一边,已经出了柔软鬓须的腮帮子显露出两排槽牙在搓动。问你想干什么是废话,你想干什么还用问?想破门而入,跟里面那个你死我活。

“你非要踢门就先踢我。”我的神经给抻了又抻,此刻都起毛了,快要断了。

你在我眼睛里看到了决绝,绷紧的肌肉松懈一些。不是因为服理,而是因为伤心。我居然那样偏袒。我看不得你伤心,轻轻拉你一把。

“跟我来。”

楼梯上的灯泡老坏,或者有人老是拿坏灯泡换集体的好灯泡,所以常常是黑的。你伸出手,搀住我的右臂,我没想到你还是这么体贴。我们一块儿下了楼,来到街边人行道上。

“邵天一在我家,睡着了。所以我不让你进去。”

你没想到我会主动交代,反而没了章程,看着我发呆。

“不要把事情想复杂了。你是个单纯的孩子……”

谁想到这句话招惹了你。你很冲地回道:“我不是孩子!”

“你这样子不是孩子,是什么?”我还想找回我们以往的轻松氛围。

“你怎么不把邵天一当孩子?!他就是个男子汉,我就是个孩子?!”你委屈冲天,几乎哭喊。

“别那么大声!”

我严厉起来还是管用的,你不作声了。我拉了一下你的手臂,沿着人行道向前走。我也不知道要拉你去哪里。不久我发现我们来到了雨槐巷口。几天不见,这里居然出现了粗陋至极的霓虹灯广告:“正宗朱寨肉鸭。”天气转暖,桌球房把桌球台搬到露天处,几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叼着烟在打球。

“你不是有句话要跟我说吗?现在能说吗?”

“凭什么他能进门,我就不能?!”

“我不想在高考前出任何事……”

“装神弄鬼,就你信!我不信他能出什么事!”

“……已经出了。”

“出什么事了?”

我没有说话,但你在我眼睛里看到了恐惧,后怕。

“到底出什么事了?!他装疯还是装死吓唬你?”

我应该在这里住口的。可我的愚蠢、欠成熟就在于此。我举证一样说:“他不是装死,是真的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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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19 14:54:48 | 显示全部楼层

“要干吗?!”你凶狠地瞪着眼。

“他差点自残。他用菜刀砍他自己。”

你停顿了一刻,冷笑一下:“砍死了吗?不是活得好好的?”

“是我拦住了他呀!”

你马上又笑了。你那专门用来气人的笑。

“那天他在我家,拿出菜刀就砍。”我无力地比划模仿,“把菜刀往他自己胸口上砍。要不是我拦得快,要不是我家刀不快,说不定现在就没有邵天一这个人了。”

你没话了。我的话明显震动了你。我开始跟你叙述那天晚上的种种细节,你看见我的眼睛有多么恐惧,似乎在看内心放映的恐怖片。

“他这是情感勒索!”你说。

“不管是什么,我只想保障我的四十五个学生平安地走进考场,再平安地走出考场,走进大学。”

“就不惜牺牲你自己?”

我听出你这话里的轻蔑,虽然是心碎的轻蔑。

“等最后这段时间过去,你怎么裁决我都行。”我冷冷地看着夜里的马路。脏水泼得一摊深色一摊浅色。马路此刻被白天的人和车遗弃了。

“一定是他强迫的!”

“没有!”

“一定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对我这大半年的感情,我知道,我不呆不傻的,我明白你对我是怎么回事。既然你对我这样,他不强行做那件事,你是不会跟他……”

我感到自己像被当街剥下衣服一样羞辱。

“我希望从此以后我们再也不要谈这件事。”

你不说话。

“敢发誓吗?”我拉起你的手,放在你胸口。穷途末路的我,什么法子都拉过来用,只要能保障高考前我们班级那四十五份平安。

“敢。”你的手犟开我的手,隆重地捂在你左胸上,“我发誓:心儿的秘密就是我的秘密,我绝不透露一个字。”

你的痛快让我意外。但渐渐地,泪珠从你脸上滚下,挂满两腮,映着路灯和“正宗朱寨肉鸭”广告,亮晶晶如春天的冰凌。我把你抱进怀里。一个近中年的女人让一个未成年的少年伤心至此,该去死。

“按说我不该跟你说这些……”我说。

你抽了一下鼻涕。打桌球的客人向我们看来。我第一次感到那么无畏和无所谓,看就看吧。

十二点多了,不能跟打桌球的人为伍继续待在巷子里。我却发现没带钥匙出来。把天一叫醒给我开门,我做不到。这一夜整觉给他的滋养,就像一桶水一点食料对于一头在沙漠上跋涉多日消耗尽了的骆驼,它爬起来可以继续跋涉几天。我把困境告诉了你。

“让那龟孙睡去吧,失眠个屁!”

“我送你回学生宿舍吧。我可以跟大门口解释,让他放你进去。”

“我不回去,我要陪着你。”

“胡闹!”

我打算去我父母家,在他们那里凑合半夜,反正也没剩下几个小时可睡了。

“我就不能陪你一晚上?”你委屈悲愤,突然跟我拉开一段距离,“你以为我也会那么禽兽?干那种事?!”

我只好答应了。天哪,你竟然傻笑起来,假如不是在夜晚的街巷里,你大概会做一个足球运动员赢球的狂呼动作。你纯就纯在这里,爱恨鲜明,喜怒也鲜明。

我打了个电话给母亲,她在凌晨被惊醒头一个反应是叮咚又病了,等她知道我和你因故回不去家,也回不去学生宿舍,马上招呼我们回家去住,她会给我们铺好床。我们到家时已经快一点,母亲已经又去睡了,但一切准备齐全:在父亲书房里搭了张折叠床,客厅的长沙发上铺了被褥。好温暖啊。我要你去睡行军床,你坚决不从,非要睡沙发,并说以后这种情况没商量,照顾女人既是绅士义务也是绅士风度。我有什么办法?只能依你。

我刚刚躺下,听见客厅的电视机被打开,音量压得很低。我披着衣服起来,走到客厅,见你斜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不知哪里找到的一瓶啤酒。也许是父母请人吃饭剩下的。我问你怎么不睡。你忧伤地看我一眼,说怎么可能睡得着。我告诉你的那些话让你受到了震惊,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平息余震。

你拿着啤酒,对着电视屏幕发呆,谁会想到,那就是你的杀气和摧毁力开始蕴集的时候。我到厨房里,打开冰箱,也想热一袋牛奶为你催眠,但我没有找到牛奶,只找到一瓶酸奶,奶制品或多或少都有点安眠效果。我回到客厅,在你身边坐下,让你放下啤酒,把酸奶喝了。你看上去那么乖,照着我的意思做了。我关了电视,把被子掀开,让你躺下。你在躺下的同时,拉了我一下,把我拉到你身边,轻声地求我陪你躺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我没有推脱,紧挨着你侧身躺在本来不够一人躺的沙发上。你一动不动,鼻息吹在我的脖子上。我感觉到你的鼻息拉长了,加深了,轻轻摘开你环绕我肩膀的手臂,回到了书房的折叠床上。那一夜我大概睡了不到三小时。我以为你至少是得到了相当不错的休息,但我错了,你其实一夜未眠,天亮时才睡着。我六点钟离开,开车往家赶。昨夜我没有时间备课,也没有回复班里几个家长的邮件,我必须在上班前完成工作。

我敲了敲门,没有回音。我敲得重了些,听见叮咚的卧室发出响声。我把嘴巴凑到门缝上轻声叫天一开门。门开了,里面是天一睡肿了的脸。在睡眠和清醒之间本来就迷糊的他,不懂我怎么在门外,而他却在门里,好像一觉睡醒房子易主了。我微笑着走进门,他睡了八个小时,我却比他还要满足,还要爽。他把板刷头抓得刷拉刷拉响,迷糊地看着我走进厨房。不等他问我就说,醒得太早,所以散步去了,忘了带钥匙。他点点头,我的谎话很合理,没什么可怀疑的。大概他睡在我家,安全感大大增加,疑心随之大大减少。

我拿出一袋面包、一罐果酱,对他说去吧,自己照顾自己去,该洗漱洗漱,该吃早点吃早点,我必须备课回邮件。就在我坐到电脑前准备工作时,你的短信来了。“心儿,醒来你不见了!”

我回复说:“昨天没有备课,今天早到学校把工作完成。”

你紧接着的短信说:“好想你!好爱你!”

我没有回信。我的本能告诉我,保持现在的距离和温度才安全,太近的,稍微拉远,太热的,要适当“酷”下来。

过了十几分钟,你又发来短信:“今天还能再见你吗?我想了很多,夜里没来得及跟你谈,今天能接着谈吗?”

我回复说:“抓紧时间复习,以后再谈。”

回复完了,我就关了机。

我不知道那时候你已经从我父母家出来,正打的向我家驶来。你下了车,再次给我发来短信,要求见我。但我关闭了手机,为了专心备课。天一吃了早饭,跟我打了个招呼,说他要先去学校,因为昨天杨晴把教室的钥匙交给他,要他早晨开门。我是后来听说你们俩在我家楼下的那场短暂较量的。大致是这样吧?一个走出楼门,另一个在马路那边观望。天一看见了你,愣了,你主动打招呼,问他是不是在这幢教师宿舍楼里找了个临时住宿点,能不能打听一下租金是多少。天一有些理亏,没做理会,继续往学校方向走。你进一步挑战他,说邵天一是老师的大宠物,肯定找了个免费床位,还有免费夜餐、早餐。天一忍不住了,问你什么意思。你说丁老师家的免费早餐吃得不错吧?人家把家都出让了,六十平方米全部出让,钥匙都交出了,全免费的住宿加自助餐……天一这才联想到我一早敲门,说自己没带钥匙。他问你凭什么胡说。你说你一点也没胡说,丁老师昨晚出让了自己的家,给一个自称失眠的龟孙独占,自己反倒给挤到老丁老师家去了。天一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说还能不知道,护送、陪同丁老师的就是你刘畅。

天一一进教室就给我写短信,质问我为什么骗他。三十六岁的我在你们两个少年之间疲于应付,那段时间撒的谎赶上半辈子的总和,连下半辈子的份额都预支了。因为关机,我没有及时看到天一的短信。一直到两节连堂的语文课上,我才发现天一敌意的目光。他从来没有用那种目光看过我。你大概能想象,心深如井的天一从心底发出的敌意多么冰冷。

那天晚自习前,我组织了班里五个差生到我办公室座谈,打了教师食堂的三份荤菜给他们加餐。座谈主要围绕填志愿的策略,以及最后复习的主攻策略。晚自习开始后,我针对他们的作业进行了个别辅导。九点左右,天一来到我办公室外,叫我出去一下。我让他等一下。他说他等不了。五个同学都感到气氛怪异,用眼睛相互交流。我当然要维护自己的威信和尊严,回答说等不了就等明天,要不等到高考结束也行。他不甘心地认了输,从我办公室出去了。等学生们离开,我收拾好书本资料走出门,看见天一撩着一条大长腿半倚半坐在楼梯扶手上。他这种西部牛仔姿态是崭新的,我从来没见过。我几乎有点怕他。他看见我,并不跟我说话,转身往操场走去。我在他身后叫他,问他要谈什么就抓紧时间谈。他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我看见他眼里经过一天提炼的敌意,不寒而栗。

他说要说的都写在短信息里了,要我自己去看。说完他就丢下我走了。

我关机大概有十四个小时,短信暴发泥石流,稀里哗啦地砸进来,把我手机的全部空间淹没了。

畅儿,你砸进来的就有几十条。我先撇开你的不读,把天一的点开。

“我以为,有些事是神圣的,圣洁的,”他当晚八点零五分发送的短信这样说,“但我非常失望地发现,对于你这样一个女人,早就不知道何为神圣,何为圣洁。”

再点开一条他七点五十六分发出的:“你居然恬不知耻地把我们之间的事告诉了刘畅!你用心何在?!”

我停下来,深呼吸一下,以便我能接着往下看。

八点四十九分,天一发来了这天最后一条短信:“深深地爱你,犹如染癖,欲罢不能。从来没有像爱你一样爱过任何人,也不会再像爱你一样去爱任何人,因为你毁了我爱别人的能力。你塑造了我爱的模式,你树立了我爱的信仰,同时你毁了我。你有多可怕你知道吗?”

我现在知道天一的诗为什么让我喜欢了。他的控诉就是颂扬,在哀怨的同时,又在咏唱。但那时我觉得他每句话都是一记重击,让我眼花耳鸣,心里被打击的那种闷痛,无法言传。

我决定以沉默回复他。无论他写什么,我都不回复。同时我也不回复你。在课堂上和教室里,在学校的任何地方跟天一相遇,我都尽量自然坦然,该怎样就怎样,该提问就提问,该回答就回答。课堂上,我仍然像过去一样让他做文言文和古诗的译文示范,让他解释其他同学的疑问。和你,我也是同样态度,拿出最明朗最得体的班主任姿态,还在班上和你开玩笑,说笑话。我小心地捧着你们这两个易碎的细瓷器,希望你们通过高考的熔炼成为精品。但我发现,我越是努力在公众场合下和你说笑,你越是感到痛苦。你的一条短信是这样写的:“你在敷衍我,这个好好班主任属于大家,可心儿只属于我。”

第二天,天一的短信又变了调调。那种凄苦无助的感觉又回来了。他说他在课堂上如何期待我的目光,多么焦渴地希望我的目光和他相遇时哪怕停留半秒钟。又过一天,他全面垮了,承认他对我所有的指控是意气之词,恳求我给他半小时的单独会见。

对你们四十五个学生来说,那是最苦的一段时间,你们的睡眠都在四小时以下。早晨我看到几个男生在教学楼的洗手池用冷水冲头。有的女生悄悄跟我说,怕自己月经不准,到考试那几天来,真是那样,该怎么办。只有你刘畅还耳朵里塞着iPod耳机,跟着里面的音乐晃晃悠悠,要把潇洒和酷劲带入考场。谁会想到你的谋杀计划就是在那时制定的?

你说你生日马上到了,想放松一个晚上,邀请我出去跟你共同晚餐。我考虑了一下,没有答应。接下来你拿出了缠磨功夫,一条条短信求我跟你出去,哪怕街心公园坐几分钟,哪怕到书城喝杯咖啡,哪怕去那个脏兮兮的金鑫超市碰一下头,买点果汁和牛奶……你一再降低会面标准和形式,最不堪的金鑫超市一块儿买点低品质食物都可以。但我都一一回绝。最后干脆又拿出我的杀手锏,关机。我想,就快高考了,什么不能等呢?可是我没想到你这个小急性子优越惯了,十八年来要什么都是立等可取,想要的东西没人敢让你等。

也许正是我的关机成了压垮你的最后一粒沙子。或许在此之后,全班同学为你庆贺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你跟天一的冲突也是压垮你的最后一根草芥。

我的畅儿,现在你一定已经读了我的信,明白我将要做的。但愿我做的将有利于挽回你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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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6 14:20:11 | 显示全部楼层

父亲躺在被子里是那么薄的一片,快跟他一样失去实体了。最后父亲终究会薄成一张相片,和他的相片并排被挂在墙上。他能真切感到父亲的疼痛,这种绝症在晚期的疼痛让人生不如死。母亲拿着一个废弃的玻璃瓶,里面灌了热水,做父亲的热水袋。就在他被杀害的那天,父亲第一次为了莫名不适去就诊。第一次诊断非常粗疏,漏过了父亲的病灶。就像这个国家所有吃低保的人接受的医疗一样,父亲得到的是最低质、最粗陋的医疗,因此他直到出现腹水才受到医院些许重视。第二次诊断的结果出来,父亲得的是肝癌,并由于第一次的疏漏已经进入了不治期。

他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意识到父亲是有美德的。现在每天那么多人来看望父亲,叙谈邵师傅当年怎样有恩于他们,徒弟的徒弟,师弟的师弟,热络得像父亲在家庭外有个更大的家庭。这些比父亲更不得意更边缘的人们,离开时总留下十元二十元,让母亲给邵师傅买点好药,求个好医生做个好手术。他们不知道那点钱都不够私下塞给麻醉师的红包。

他紧挨着父亲,父亲在半睡半醒时能感觉到儿子,他无力地伸出手,似乎触到了他,这种难以捉摸的触觉使父亲清醒了许多,但再触到的,却只是虚无。父亲缩回手时,充满狐疑,他不相信那纯粹是他病入膏肓的幻觉,儿子的体温、气味分明那么近。他一直注视着父亲,父亲的大脸盘小了,又失去了圆润,变得瘦长,瘦长而塌陷,提前把骷髅的形状凸显出来。这在他的感知中就是一刹那,但母亲却对父亲说,我们天一走了快一年了。

当父亲也变成一盒灰烬和一张遗像的时候,母亲就彻底被撇下了。好在母亲是个苦惯了的女人,苦惯了的人都是存在主义者,发生了的就接受,存在的,一定有存在的道理。母亲把存在的道理叫做命。她以后的存在道理是替儿子和丈夫存下全家的记忆,全家的记忆不都那么糟,也有金子般的时刻:四岁的天一跟爸逛鸟市,卖鸟的人疼天一,送了他一只小八哥,不久就学会邻居老太骂街:“考你个老娘!”天一和爸都笑得满床打滚。六岁的天一和爸妈看马戏,爸的香烟被一只小猴夺了,小猴抽烟像爸一样眯眼歪嘴,那样子逗了天一一两年……

母亲每个月都会念叨一句:“天一走了五个月了……七个月了……十个月了……眼瞅就一年了……”

真的有那么快?叫刘畅的年轻犯人真的已经有一年的狱龄?他似乎也能在梦与梦之间,那神魂和肉体尚未完全合一的刹那感觉到他:他的刀下鬼,他曾经的情敌。因为年轻犯人会突然哆嗦一下,瞪大的眼睛盯着一处,然后再向四处搜索。不必搜索,整个空间布满了他的感知。他感知到年轻杀人犯的悔恨,事情怎么啦?怎么就给他做绝了呢?是啊,事情怎么给你做绝了呢?现在法律也只能对你做绝。按照心儿的说法,他们俩都是精英少年,该做好朋友才对。可是,晚了……

外面天大亮,里面才是小亮。这是最理想的幽暗,年轻犯人有时几乎能看到他的刀下鬼。他开始是恐惧的,渐渐坦然了。两个精英少年最后的谈话很不愉快,都跟喝了三两假冒伪劣的绿豆烧酒一样,又横又浑。要不然杀人犯也许不会一步做到位,会在一刀见血时猛醒,收住架势,给他留一口气。假如那样,年轻死囚就不会在这里天天等自己的死讯。确实只有他记得他们最后的谈话。只有停止的生命储存下的记忆不会被篡改。活着的人总是有意无意地篡改记忆,对别人,有时也对自己。假如他能够提供那份唯一的,真实的刘畅对邵天一的最后谈话记录,他一定提供。一定会的。

那天他回到家,母亲和父亲去医院还没回来。当前院铁栅栏门上吊着的铃铛引起邻居的狗叫时,他以为是父母回来了。当时他在自己的小屋里,背冲门,脸朝启动极慢的电脑屏幕,叫了一声:“妈,医生怎么说?”身后没有回答。狗越叫越疯。尚未启动的电脑屏幕像一面反光效果不佳的镜子,反射出一个站在窗外的人影。瘦瘦的肩膀,蓬松的头发。他回过头,小屋的门正对着那扇窗,看见这身影属于谁,属于一个已经被他当成敌人的人。刘畅不是去二零六医院看他爷爷了吗?

他走到窗前,打开一扇窗。

“你来干什么?”

“你住在这儿啊?”窗外的男孩笑了一下。

他没有答话。他恨透了这个男孩笑里的意义。他常爱这么笑:笑人笨,笑人英文发音土,笑人穿着打扮不得当,笑人活得太累。一次他穿着一套新西装准备上台朗诵,他咯咯地先笑了几声,等同学们催问他笑什么时,他才说:“太精神了!像成功人士!成功的农民企业家!”他差点告诉他,这身西装是丁老师给他买的,他自己挑的,原价一千多元,一折大减价,他才肯让她花钱买下。但他不能让公子哥把丁老师也笑进去。

“不能住这儿?”他问。

“能啊。就是没看见你家的别克啊。停哪儿呢?”

刘畅的嘴角又拱出那个该死的笑来。那次在飞度里,他撒了弥天大谎,心儿很快给他来了短信,说有没有私家车不是大事,而过分在乎有没有私家车就成了大事,一个男孩有着如此大的虚荣心是非常不好的大事。收到这条短信时,虽然没有人在场,虽然是夜晚,他也恨不得把自己的脸藏到裤裆里。现在刘畅重提别克的谎言,他想把他那所谓阳光少年的笑容装进他正牌Adidas(阿迪达斯)的裤裆。

他把门打开,咣当一摔,隔壁的狗再次狂吠。转眼间刘畅已经在门内了,他挡住他。

“别往里走。我问你,你来干什么?”

“我想跟你谈谈。”

“不是谈过了吗?”

“没谈拢,找个地方好好谈一次。”

刘畅的脸正经起来,甚至有点紧张。

“我不想谈。我要复习。”

“不耽误你复习。我也要复习。走吧。”

他和他眼睛对眼睛,对了几乎一个世纪。

“不行。有什么事都等高考完了再说。”

“我也要高考。”

“我跟你不一样。你家有的是钱,考成零分都不愁找不到工作。”

“就谈五分钟。”

“五分钟也不行。”

“三分钟!”

“一分钟老子也不想跟你谈!”

“那好,我就在这里跟你说。”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你听着,假如你再纠缠她,欺负她,你给我小心点儿!”他嘴唇一使劲,绷在牙齿上,绷白了,像攥得过紧的拳头,血液循环都被掐断。

“你才纠缠她呢!”

“我就纠缠她,因为我喜欢她!我爱她!我大学毕业就跟她结婚,我跟她已经计划了,我也跟她妈说了,她妈都没有反对,你想怎么样?!”

在刘畅拔出的刀刺中他之前,其实他吐出的每个字都刺中了他。他半天说不出话来,需要一段时间疗伤。

“我知道你成她的新欢了。”他终于攒足力气说,“你俩是夜壶找尿盆,配得很!走吧!结婚去吧!”

“那你为什么不让开?还在死缠烂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半夜到她家去骚扰,骚扰得人家没法待,跑到她父母家挤了一宿!”

他明白了,他盯梢过刘畅,而刘畅反过来也盯过他的梢。

“是谁缠着谁?你搞清楚点!她跟我说帮我找到一种新安眠药,让我晚上到她家去拿……”

“撒谎!”

他确实撒了谎。

“她给我发短信,让我九点钟以后去她家。”

“短信给我看!”

“凭什么给你看?”

“那你就是胡说!”

他确实是胡说,但面子不能不要。

“你能证明我胡说吗?她发勾引我的短信,她能告诉你?”

“胡说!不准你污蔑她!”

“我胡说怎么了?我们还胡做了呢!”此刻他在贫民窟下意识学来的语言和态度很好使,“你以为到你手里还能是什么好东西?”

“我知道你俩发生的那件事!我不怪她,我都能理解。是你个大牲口发情,玷污了她!”

“谁能玷污她?丁佳心是最烂的女人……”

此刻刘畅叫他住嘴,或者说闭上他的狗嘴。这一句他不能完全确定听准了,因为隔壁的狗叫得太狂暴。

他看到刘畅的脸色石膏似的,也许他自己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两人同时安静下来。刘畅病了一样衰弱,哑着嗓音说:“我们不吵了,好吧?”

他愣住了。这算求和吗?还是他开始相信他刚才对心儿的诋毁了?他后悔这样败坏她。

“能给点水喝吗?”刘畅简直不是求和,而是在乞怜。并且他的脸色是令人惊悚的白。客人突然变化的态度把他弄傻了。也许他怕富二代病倒在自己家里,他家担待不起。他转过身往厨房去,要给他去倒水。就在他一只手撩开厨房门上破草帘时,他脊梁上被重锤一下,接着,一股尖利的疼痛由远而近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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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6 14:21:22 | 显示全部楼层

他转过身,看见刀子从什么地方被使劲拔出来,用了一会儿工夫,他才明白刀是从他自己脊背上被拔出来的。那么,刀尖上的血就是他自己的了。血一滴滴飞快地落到地上,他头一个闪念想到的是,会有下一刀吗?下一刀会是哪里?他看到刀后的杀手,白脸转为赤红,两眼呆愣,似乎也在想同一个问题:下一刀落在哪儿?他突然伸出手臂,不知是要挡住自己的脸,怕脸破相,还是想夺刀……

他假如能作证,会把“最后谈话”写成一篇漂亮的报告文学,让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神态、每一句对话都再活一遍。他会得到高分的,起码心儿会给他很多红色五角星。读到精彩描写,心儿就会用红笔勾下来,在旁边画一个小小的五角星。他的作文常常是繁星一片。世上没有一个人像心儿那样欣赏自己,但他再也没有机会获得心儿的红色小星星了。他再也没机会向心儿道歉,他和刘畅最后谈话里的中伤都不算数,都是话赶话赶出来的气话,主要是为了气刘畅。况且当时他有多失败多痛苦啊?痛苦到极致,非得用那种语言为自己止痛。非得说服自己,那就是个烂透的女人,失去她才不会疼碎心。

时不时地,心儿也能感觉到他的在场、他的存在。尤其在她生病的时候。她发高烧时几乎看见了他,因为她那双大眼睛又微微鼓起,凝聚着不可思议。那时她躺在山区的简陋农舍里,那个村子被遗弃了,遗弃给了老人们和孩子们,年轻人和壮年人都消失在远方的城市,成了统计外的人口,形成城市之下的城市,或城市中的流动城市。老人们和孩子们都不知道代课老师生病了,高烧从三十九度直升至四十二度,只知道镇上的小学校没开门,孩子们野在山上,在荒芜的田里。那时候的心儿和他很近,他相信她能看见他,能感觉到他。他是她重病的唯一知情者,唯一的陪伴,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病得那么重,一度几乎气绝。村里的老人们和孩子们偶然谈论,城里来的代课老师这几天也逃课了。小学校一共五十多个学生,住得山一家水一家,孩子们上课要走十几里或二十几里山路,所以常有逃课的,城里来的女老师就必须山一家水一家地去动员,去哄,去补课。女老师逃课,正合他们的意,省得他们自己逃课。女老师说上课就可以改变命运,做跟自己父母不同的人。但他们看不出做跟父母相同的人有什么不好,他们急着做跟父母相同的人,早早混进城,早早找女人或男人生孩子,做他们父母那样城里乡下两不管的人,爱生多少孩子生多少。他们认为城里来的女老师事儿多,本来他们挺喜欢自己的命运,她非要他们改变。女老师要是永远逃课他们就称心了。所以没人打听这么多天不见她去了哪里。

她躺在土坯搭的硬板床上,只有他守护她。她原先饱满红润的嘴唇成了爆裂的干皮,动了动,又动了动,也许在叫一个名字。是叫“天一”?

他怎么可能不爱她?怎么可能相信他在最后谈话时对她的辱骂?她对他的好,他难道不知道?她对他的每一点每一滴的好,都长进了他的身体。他们之间授受过多少爱?心灵到心灵,还用分谁是谁吗?爱她就是爱他自己,也压根不必怀念她,因为她就是他的一部分青春,他的一部分成长,一部分的他。

他守护了她好几天好几夜,有时她的手指轻轻地动,这是她在抚摸他的板刷头吗?十六七岁的时候,她第一次用手指触碰他又密又短的发茬,笑着说:“你戴了顶貂绒帽子吧?”

她的体温从四十二度降到四十度,又降到三十八度,最后降到了人间绝大部分成员的温度。她睁开眼睛,他明白,她还阳了,已经看不见他了,健康和阳气切断了她对他的感觉。

她从床上起来,身体轻飘得像个吹气娃娃,并已漏出一半的气了。她看了看地上的巨大茶缸,半缸水还在。她是靠水度日养病的。病自生又自灭,她呢,自灭又自生。她站不稳,跌倒在床上。她在想自己做的梦,零零碎碎的画面、形象,都是邵天一那孩子。她病魂悠悠的几天里,天一来过,陪伴过她,这点她深信。

他无法向她说清,那不是梦,他和她相约,必须病做桥梁。她扶着墙站起,扶墙的手抖得像八九十岁。他陪伴她吃着泡面,啃了半根皱巴巴的萝卜,就像他活着的时候,多少次陪伴她吃最简单的饭食,因为相互就伴,吃得总那么香。然后她上了路,走走歇歇,傍晚才到一家门口,嘶哑地叫了一声“毕世康”。姓毕的学生看见她,心想,完了,逃课的老师回来了。她对毕世康说:“明天早上都到学校,看篮球比赛!”她用DVD上的美国篮球赛当糖果,哄他们上学。他想她好可怜,挣不了几毛钱薪水,把学生们当山林里珍贵的画眉蛋东一颗西一颗地捡来。这原先产画眉的山里,眼下只听画眉偶然地唱,难见画眉一根羽毛,更别说画眉蛋。教学之于她就像母爱,是女人就有,是母亲就有,不付出不行。她从毕家出来,天快黑了。毕家的老人只剩了一个,毕大娘说山上有野猫呢,搞不好还碰上熊,一个人咋走?老师不走了吧。

她说还有一家要通知,明天可要孩子去上学哦。她摁亮了手电筒,一支手电筒才能照穿几尺黑暗?

只有他陪伴她,他上一生太短,没陪够,没爱够,现在接着爱,没有妒忌没有障碍没有期限,什么时候能陪够爱够?早着呢!

他陪伴她到深夜,陪伴她到天渐渐发亮,山那边出太阳了,阳光要两小时才能照到山这边,但天早早红了,她病黄的脸也给天映得发红,原先嘴唇上那层爆裂的皮下面,新鲜的嘴唇长出来。不死脱层皮,就是她现在这样。脱层皮能重生多好,现在她可是他唯一的,独享的。

他陪伴她来到校舍,太阳光刚从山那边照过来,山的身姿给镶了金边。教室只有一间,其他的空关太久,里面的板凳都被人偷光了。学生们来了过半,从来不会全数都来的。心儿开始点名,点到某一两个缺席的,其他学生说他们去了城里,找他们爹妈去了。去了城里便可以永久逃课。城市中的流动居民在向一个世纪前退化,形成不小的文盲人口。心儿操这样的心呢!假如可能,他愿意充当一个学生,顶上一个名额,填满一张空课桌,让心儿眉心打的结稍微松开一点。下午学生多了一些,都知道电视篮球赛最后一堂课才放映。学生中最大的十四岁,一到十五的,就可以冒充十八岁,到城里的住宅小区当保安,或到洗脚房学习伺候大小各种脚丫子。几个学生最后到达,最后一堂课刚打下课铃。这几个学生都是十三四岁,都住在镇子周围,没有理由迟到一整天。心儿问他们迟到的理由。学生中一个最年长的男孩说,理由是他们去镇政府楼里上网了。网民们呼吁要捉拿一个女教师,网民叫她“师生畸恋的始作俑者”,她从城里逃到山里。心儿畏缩了一下,不敢正对那几个学生的眼睛。一个女学生看着心儿,哼哼几声,别以为山里就不是五星红旗下了。心儿刚想顶她一句,算了,咽了吧。

还有更大的山可以容她躲藏吗?他感觉着心儿的臊,热辣辣地爬到脸上,爬到脖子上,爬了满背。

她此刻已经站在几十双眼睛前面,几十双十三四岁的眼睛,可以剥得下她的衣服,剥下她的皮,挖出她的内脏。能挖出她想教他们的心吗?能挖出她为他们的愚昧无知所感到的焦虑吗?她认罪那样垂下目光。她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但可以纠错吗?她有一肚子教学的知识,有着记吃不记打的教书匠血统,来此山中填补最后一个代课老师的职位,一天七八个小时几乎义务教学,这可以作为她纠错的方式吗?显然孩子们不那么想。就让她一肚子知识烂在她肚子里,让他们退化成文盲不可惜吗?昨晚还友善的班长毕世康问她,到这里来打算勾引谁?她想说她从来没勾引过谁。但谁能作证?

他能,他邵天一在此作证。

她浑身发冷,就像高烧初起,他都能感觉到她的冷。

这里她是教不下去了。

他很想告诉他们,她是世上最好的老师,她让多少学生爱上了中文,让多少学生爱上中国的古典文学,她那些留洋国外的学生,在学舌外语时常常不自禁地反思:古老中国的文字表达怎么那么精练那么朴素,因此在他们的感情中,中文、中国和丁老师是一体的,属于同一份怀旧。

也许她会去更遥远更偏僻的乡村。她会把叮咚接到她最终落足的地方。叮咚将来就是一个乡村女教师的女儿。也许长大也会长成一个乡村女教师,就像老丁老师的女儿是小丁老师一样。

她的想法他都能感知到。

她在回城的公交大巴上想,她最后的落脚点要看法律对她的最后发落。她给在狱中的刘畅递进去的小说《自由》里,就夹着一封忏悔信,并说明她会为他刘畅作证。大巴上,她给叮咚和母亲发了短信,告诉她们她就要回家了,因为想念。他连她带着淡淡血腥微微泪咸的想念都能体味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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