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流

圭峰山

  当耀斌清醒时发现躺在父母的热炕上，昏暗的灯光下一家人都围在他身边，脸上是担心与焦急。一家人见他醒了都长出了口气。母亲眼泪汪汪地问:“斌，你这是咋了？咋好几天不吃饭？咋把铺盖都拿回来了？那个女子呢？”

   耀斌想坐起来，俩妹妹赶紧过来帮忙把他扶起来。父亲看他没事儿了，就转身坐在炕边抽烟。耀斌有气无力地说: “我也许是这几天没睡好，也没吃好的原因，我没事。大，妈，妹妹，李芳她回去了，是我把她送回去的。”

   小花问: “她为啥要回去？还来吗？”

   “八成是来不了了。”

   “为啥？”

   “我们那天从家里回到县城就去找商铺，想租下来，一打听是姑姑大队的房，就去找姑姑，姑姑带我们去找了负责人，说好了租金，准备签合同，李芳打算将来卖鞋子，还准备租住人的房子，就在这时来了封电报，是写的门市部地址，让我转交李芳。李芳收到电报后就哭了，把我也吓了一跳，我问她咋回事她不肯说，说让她静一静，我就出去了。当我在外转了一圈回来时她已经平静了，并让我晚上带她去吃好吃的。我们就去了县饭店。吃过饭就回到门市部，晚上她没有回招待所，黎明时她才对我说了真相。现在不是流行出国吗，女子都希望嫁到国外去，她们村有位老华侨看上了她，她们一家人都同意，就是她不同意，为了躲避才来找我的，当她妈知道她是来找我了，气得心脏病复发，她哥才来电报让她赶紧回去。”

   “那你就同意了？”小妹问。

   “人心都是肉长的，她伤心成那样搁谁都没有理由阻止她。”

   “万一是个圈套呢？”大妹问。

   “她也想到了，是与不是，她回去就来不了了。”

   “我看她就是个感情骗子。”小妹说。

   “她不是，她是真心喜欢哥的，要不也不会跟哥在一起。她这样做的目的就是故意给那个老华侨看，这也是她没办法的办法。”

   “瓜娃，人家走了就走了，咋连饭都不吃？”母亲埋怨道。

   “我不饿，也不想吃。”

   父亲听完后什么话也没说，溜下炕出去了。母亲和小花赶紧去锅上做饭。

   “咱大把牛都卖了，准备给你们开店做生意呢，这下好了，人没了，牛也没了，空欢喜一场。”小妹抱怨着。

   “哥对不起咱一家人。”

             18

   耀斌不知道父亲听完他的讲述知道外来的媳妇落空了，想起自己本来就舍不得卖的牛，现在已经和中间人张余生说好五百八的价，卖给崔来娃，崔来娃已经给他下了二百块钱的订金。崔家没有牛圈，现在正加班盖牛棚，准备盖好后就把剩余的三百八交了，拉回牛，秋天种地就再也不发愁了。于是取出那二百块钱的订金，出门去找中间人张余生，想把这订金退了。

   余生一家也是种黄豆回来，在家正吃晚饭，见耀斌父亲高平茂进来以为是催逼崔家拉牛的事儿，先问: “耀斌没事吧？”高平茂说:“年轻娃们能有啥事儿？肚子饿了，喝了一碗糖水好了。”余生一边说着:“那就好，我还准备一会儿去看看呢。”赶紧让了坐就解释说: “来娃家正在盘牛槽，这几天就弄好了。要不我叫他把剩余的钱都给你？”高平茂坐下说:“我今来不是催逼他拉牛，这牛我不卖了，定钱我给你拿来了。”说着掏出二百块钱，当着余生一家人的面清点数字，然后交给余生。余生没接，问: “咋了，又不卖了？”“我本来就舍不得。”说完就把钱放到小饭桌上，站起身出门走了。

   余生一家看着高平茂出门去了都不说话。余生老婆插话说: “高家这是咋了？当初找你想卖牛，恨不得立马让人拉走，你劳神费力找到卖家，把价钱说好了，崔家把定钱都给了，现在突然又不卖了？”

   余生说: “你懂个屁。前几天耀斌不是引回来个外地女子？估计是急着给耀斌办事才卖牛，今后晌黑听说耀斌背着铺盖回来了，而且昏倒在门口。估计是受骗了，想不开，不吃饭，饿昏了。现在把工作也丢了。”

   “原来是这事？那你吃了饭赶紧给崔家把钱送去，二十块钱也甭挣了。”

   余生心里很不高兴，但都是一个村里的乡党，平时关系都不错，吃过晚饭就抓起饭桌上那二百块钱去了崔来娃家。崔来娃正和媳妇，傻儿子点着灯加班修牛槽，见余生来了就问他: “你看这牛槽高不高？”余生不好评论，把他叫到门外就把高家退还订金的事说了，拿出那二百块钱给他。崔来娃一听高平茂的牛不卖了，气咕咚就冒上头顶说: “世上那有㞎出来坐进去的事？当初是他先找你说想卖牛的，又不是你先找他，订金都收了现在又说不卖了？这订金我不要，剩余的四百我现在就给你，这就去拉牛！”说着就喊老婆取钱。余生急了，急忙挡住他说: “你别燥，你听我说。前几天不是在县城上班的耀斌引回来个外地女子嘛？”

   “对着，我知道，这几天你看高家一家得意的那架势，老高急着卖牛肯定是想给娃办事呢。”

   “今下午耀斌回来了，还把被褥背回来了，到门口就昏倒，这是为啥？”

   “肯定是人家女子把他甩了，这还用说。”

   “所以，咱都是一个队的乡党，低头不见抬头见，现在高家一家人心里肯定也不好受。这订金你收了，牛的事我回头给你另找，再找一头比这好的。”

   崔来娃低头想了想说: “好哥哩，不是兄弟我为难你，我就等着秋天种地用牛呢！你也知道，分开队这几年我家没牛，年年种地求人，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我咋不知道呢？就再等等，秋天种麦还用我的牛。种了麦我一定给你找头好牛。”说着拉起崔来娃的手把二百块钱塞进他手里，转身回去了。

圭峰山

  崔来娃回到牛棚就把这事说给老婆陈桂兰听了，老婆一听就不高兴，夺过二百块钱说: “退订金，没门儿！我找他高家说理去！”撂下手里的铁锨就向外走。傻儿子满满呆头愣脑，脾气倔强，虽然呆傻但也明白父亲盖牛棚，磊牛槽都是为了买高家那头大黄牛，他也喜欢这头牛，现在见父亲拿回来钱，母亲生气，也知道肯定是高家不卖了。母亲前边走了，他后边就跟着来了。

   陈桂兰走进高家时，一家人都才吃晚饭。陈桂兰一进门就高喉咙大嗓子说:“平茂哥，就说咱咋能把话说出去又往回收？你卖牛也是你找余生说的，现在我把牛棚牛槽都弄好了你却反悔了，你还是个男人不？”

   耀斌父亲见她是女人，不想和她扯就说:“买卖自由，牛是我的，你还吃屎的把拉屎的拿住了不成？再说当初我又没直接找你，你跟我说不上话。”一句话呛得陈桂兰没话说了。转身出门时说: “你就是个女人，今后圪蹴着尿尿去！”

   高平茂一听她还骂人，丢下饭碗，呼地站起来，脱下鞋就要去打陈桂花的嘴。耀斌赶紧站起来拦住父亲。母亲却追出去在黑夜里骂: “我男人是女人咋了，他是女人咋还跟我生了俩儿俩女。你男人是男人给你生了个啥？！”陈桂花想到自己有个傻儿子，只好灰溜溜地回去了。

   晚饭后，耀斌父亲去正房一侧牛棚准备喂牛，点了灯吃惊地发现牛不见了，他立马想到了陈桂花和她的瓜儿子满满。于是不声不响出门，悄悄去了陈桂花家新盖的牛棚，牛棚门锁着，但明显能听见牛在屋里活动的铁链声。他没吭声又摸黑回到家里，把丢牛的事说了，最后说: “瓜满满是瓜，咱不跟他照亮，但这么大的事崔来娃能不知道？我给他留机会，明天早上他再不把牛送回来，我就去派出所报案，说他偷了咱的牛。”

   一家人听了都很生气。耀斌说: “大，要不然咱让我余生叔去说说，让崔家把牛送回来，咱都是一个村的乡党。”

   父亲说: “再甭瓜了，余生生意没弄成正生气呢。”

   耀斌站起来说: “我找他去。”出了门。一家人都以为耀斌是去找张余生了，其实他是直接找到崔来娃家。崔来娃一家此时正关着门吃饭，傻儿子在屋里得意洋洋地说着半语子话，耀斌举手拍了拍门喊: “来娃叔，开门，我有话说。”陈桂兰听出是耀斌的声音在屋里说: “你叔睡了，有事明天再说。”耀斌见他们不想开门就站在门外大声说: “婶，那你听着，我家大黄牛肯定是你满满偷拉回来了，我希望你劝满满赶紧送回去，不然我就去派出所报案了，到时候可别怪不给你面子！”说完转身回家了。

   第二天崔来娃并没有把牛送来，张余生却拿来六百块钱。张余生原来想从中间赚二十块钱中介费，现在看两家弄下这麻烦事，自己也不想赚钱就把崔来娃给的六百原原本本拿来。耀斌的父母现在坚决不要钱，就要牛，弄得张余生左右为难，最后说: “那好吧，这事我不管了，你要报案就报去好了。”张余生走了，耀斌对父母说:“大，妈，既然崔叔家一心想要牛咱就算了，把钱收了。我现在也不去上班，今秋种麦我给咱挖地。今后再买一头牛犊看着也一样。”父亲却并不听儿子的，吃了早饭让他们都去地里干活，自己下山去镇派出所报了案。上午十点多父亲带着两个民警爬上坡，走进村子。耀斌和母亲以及俩妹妹在地里拔黄豆看见了，赶紧回来。村里其他人知道两家把事情闹大了，都回来看热闹，一时间村里人人都在议论高崔两家买卖牛的事。有人说高家对，有人说崔家对，但到底谁对得听派出所的。

   崔来娃两口子也知道高平茂把他告了，但他们并不害怕，原因是卖牛的事首先是高平茂提出，找中介人张余生，张余生知道他家一直想买牛，就从中做了介绍，六百元的价钱也是他说好的，而且说定后他还交了二百元订金，如果不是事先没盖好牛棚他肯定一把付清，把牛也拉回家了，现在反悔的是高平茂而不是他崔来娃。再说把牛拉回家的是他的傻儿子满满，又不是他们两口子，一个傻子看他们能把他咋的？自从满满把牛拉回来后，昨晚就跟牛睡在一起，精心照顾牛的吃喝，今天连地都不下，看来满满确实喜欢这头黄牛。

   派出所的人在听取高平茂的报案过程后对事情的大概情况也了解，来到村里就直接去了崔来娃家，高平茂也跟着。派出所的两名干警想进牛棚看看，可是满满一脸的怒气谁都不让进去。干警无奈让人去叫回崔来娃两口子。队长任平安只好亲自去地里把崔来娃两口子叫回来。干警当着高平茂一家和崔来娃一家的面，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问两家对不对，两家都说对着，经过就是这样。干警继续说:“既然对着，那我现在就给你们讲几点，首先买卖自由，一方不能强迫另一方，至于订金的目的就是给双方留下考虑的时间，也是一种诚信的表示。在双方没有完成交易的情况下，任何一方都有退出的权利。第二点崔家在高家不知情的情况下把牛拉走这是一种违法行为，可以视为偷盗，更严重的可以视为抢劫。这两种行为都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崔满满尽管是残疾人，不具承担法律责任的能力，但是他的监护人必须承担。现在人脏具获，崔来娃，拉上牛跟我们去派出所吧。”山里的农村人那见过这场面，也不知道把崔来娃抓去会判啥罪，围观的人们切切私语，崔来娃吓得腿都软了，老婆赶紧跪在民警面前痛哭流涕地说: “警察同志，我们把牛还给人家，不抓我男人行吗？你看我们家老的老，残疾的残疾，现在马上种地了，他走了我们这一大家咋活呀……”警察让她站起来说话。陈桂花赶紧站起来，擦着泪。警察说: “你把牛先还给人家，抓不抓你男人那得看高家的意思，是他报的案，所里也立案了，我们必须依法处理。”陈桂花赶紧让崔来娃去拉牛。

崔来娃答应着就去了牛棚，可是儿子满满把牛缰绳缠在手上死活不给，气得崔来娃就想拿铁锨拍他，崔满满瞪着他说:“打西我不得（打死我不给）”崔来娃真生气了，就用铁锨把在傻儿子屁股上打了一下。一位警察赶紧过去拦住，想从满满手里拉牛，满满僵持了一会儿才很不情愿地放开牛缰绳。警察牵过牛交给高平茂，高平茂拉着牛正想走，陈桂兰拦住他说: “大哥，都是我们的错，牛还给你了，你就给派出所说一下，放了你兄弟吧？”高平茂并不理他。陈桂花碰了一鼻子灰，看见走在后边的耀斌，拦住他说: “斌斌，婶求你了，给派出所说饶了你叔吧？婶给你磕头了！”说着就要下跪。耀斌一把扶住她说: “婶，婶，别这样，我去说。”陈桂兰这才站起来跟着耀斌走到警察跟前。耀斌说: “警察同志，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崔家已经认错把牛还给我家了，能不能不带走我崔叔？毕竟都是一个队里的。”警察说: “想撤销案子也可以，但嘴说不行，你回去写个书面东西。”耀斌答应着准备回家去写，陈桂兰拉住他说: “我屋里有小翠的作业本，就去我家写。”耀斌就跟她进了屋。陈桂兰很快找来女儿小翠的作业本，拿来一支笔，耀斌蹲在门口，在膝盖上写好，扯下来拿去交给警察。警察看了一眼收起来扯身向村口走去。耀斌让他们吃了饭再走，他们挥挥手。

圭峰山

   耀斌回到家，父亲问: “派出所把来娃放了？”

“我给写了个撤销立案申请，人家拿着走了。”

父亲抽着烟说: “桂兰那啥东西，昨晚在门外骂的那话我永远都不会忘！”

   “大，得饶人处且饶人，再说咱反悔也不对。都是我害的。”耀斌再次想起李芳，心里还隐隐作痛。自此两家结下怨仇，谁和谁都不说话，然而谁都没想到在几年后，两家却成了儿女亲家。

         19

   夏忙季节，耀斌整天跟着父母和俩妹妹下地劳动，他变得沉默寡言，干活时只是低头没命地干，回家除了家务活，劈柴，给牛铡草喂牛，起圈背粪外几乎不串门，村里和他玩的好的一群小伙子开始还经常来串门找他聊天，闲了也叫他出去打牌，遭到他多次拒绝后，逐渐都不太来找他了，村里人都议论说耀斌瓜了傻了。

   一个月过去，又是一个月，李芳依然没给耀斌回信，他在回家的路上给她寄的信石沉大海。

   发小江中龙已经开始用拖拉机跑运输了，一直没见耀斌行动，于是亲自上坡来找耀斌。

耀斌看见龙龙来了，才想起他给他说的学驾照买拖拉机的事，尴尬地笑着说: “回来一直忙，我都没时间给你回话。我把情况给我大说了，我们确实没有钱，谢谢你的好意。”

   江中龙说: “这事确实是个好事儿，咱不下决心就翻不了身。你比我念的书多，现在政策好，不下决心就过不上好日子。矿已经开起来了，我这俩月断断续续也挣了上千块钱了，要不我借给你你先去学驾照，回来先跟我熟手，等我再挣些，你再借点就把车买了。”

   耀斌沉默不语。

   弟弟小斌在跟前说: “哥，龙龙哥说的对，有他帮忙你就大胆干吧？”

   耀斌看看弟弟小斌，对抽着烟的龙龙说: “那好吧，我先去学驾照。”

   龙龙高兴地说: “现在矿石开的量不是很大，山外经常有人想来拉，我父亲没答应，就是想让咱山里人多挣些，咱大队陈长明，王社堂都准备去学驾照了。”

   弟弟小斌高兴地说: “哥，你快去学，买了拖拉机我放假了给你帮忙。”

   耀斌说: “你好好念书，将来考大学，别胡掺和。”

   学驾照花不了多少钱，耀斌把这事和父亲说了，父亲说: “事是好事，这一百块钱咱有，先不借书记家的。”

   于是耀斌去学开拖拉机了。耀斌有文化，爱琢磨，学习认真，一个礼拜后他就拿到了农机驾驶证，满心欢喜回来首先去了龙龙家。龙龙送矿石去了，没在家，媳妇严玲花热情地给他倒水，让他等着，说龙龙中午回来吃饭。

   耀斌喝了水说他就不等了，先回家去，明天就来跟龙龙一起跟车。

   玲花说: “有你跟着我就不去了。今天要不是娃不乖我还不会在家呢。跟着他卸车把我晒成黑炭了不说，手都磨起了老茧子。”说着就把手伸给他看。

   耀斌说: “龙龙也太忍心了，把你这么水灵漂亮个媳妇拉上搬石头。”

   “啥忍心不忍心的，咱是农民，不怕苦。对了，听说你领回来的那个女子就跟电影演员一样好看，唉，都是咱这地方太苦了。”

   耀斌现在几乎已经忘记李芳，见玲花这么一说，心里又是一股刺疼，解释说: “她也不是嫌咱这儿条件不好，是她家里人不同意。过去的事不提了。”

   “将来买了拖拉机好好干，凭你的人样会再找一个漂亮能干的媳妇。我还和龙龙闲聊，要不是我妹妹订婚了，我就把她介绍给你。”

   耀斌没见过严玲花的妹妹，心想她姐都长这么好看，她妹妹也差不到那里去。

   耀斌很快拿到拖拉机驾驶证，一家人都很开心。第二天耀斌就跟着江中龙的拖拉机去拉矿石，到了矿场龙龙看着别人装车他则抽烟和他们开玩笑聊天，耀斌就帮他们装车。车装好了，他是新手不敢开重车，就主动用摇把把柴油机发着，看着龙龙小心翼翼开出矿场，下了一段之字形的坡，到了河道他才爬上去坐在一侧的挡泥板上。到了水泥厂过完地磅，龙龙把车倒进材料场，他爬上拖斗开始下车。有了耀斌，龙龙就不上车，站在车边搬几块扔下车。一车矿石也就三吨左右，下完后耀斌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口渴的难受，赶紧去水龙头洗一把，喝一气自来水，用衣角擦把额头的汉水。他知道龙龙去地磅房拿发票了，就发动了拖拉机，把车开出来，停在大门口等龙龙。龙龙拿了发票爬上车，坐在挡泥板上，耀斌就开着车回家。一路上龙龙直夸耀斌开的好。进了山开到二队路口，因为时间已经到中午，龙龙要回家吃饭，耀斌就直接把车开到他家门口，熄了火，俩人跳下车，耀斌就要回家，龙龙媳妇出来说: “耀斌，你俩赶紧洗洗吃饭。”

   耀斌说: “谢谢，我回家吃。”说着就向上山的路口走去。龙龙说: “现在又不是没啥吃，回去干啥？”

   龙龙父母也出来让他留下。耀斌嘴上感谢着，还是向上山的路口走去。

   玲花跑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说: “你咋这么犟的？我把饭都做好了！”

   耀斌被玲花拉着手不放，他不好意思起来，执意要推开她的手，可玲花就是不放，使劲把他往回拉。耀斌的脸羞得通红。邻居端着饭碗的人看见都劝耀斌别回去。龙龙也过来推着他回家。耀斌无奈，只好跨进门。

   中午吃的是米饭，菜还不少，堂屋桌子上摆了一桌子，耀斌被推到桌前坐下，尽管感觉尴尬，但还是在一家人客气的环境中端起碗。

   吃了饭，因为天气热，大家都要休息一下，玲花就对龙龙说: “我把后边房间收拾好了，让耀斌去睡一会儿。”

   耀斌赶紧说:“不睡，我在外边凉快一会儿就行。”

圭峰山

  江兴旺和老婆都劝他去睡一会儿，耀斌只好走进房间，在炕上躺下。江兴旺是大队书记，他家条件好，住着三间大瓦房，墙都是粉刷成白色，屋子里整洁干净，摆设的家具都不错。炕上铺着花布单子，炕柜是刷着红漆的木柜，上面摞着叠的很整齐的被子，被子上盖着白色绣花被罩。房间整齐干净，耀斌仰躺在炕上，看着头上的松木板楼，心想，人家的日子咋过这么好呢？这时玲花一挑门帘进来，耀斌赶紧坐起来。玲花把一杯水和热水瓶放在柜子上的茶盘里说: “我给你把水放这儿，你自己倒。”

   “谢谢，太谢谢你了。”

   “你睡吧。”说着就退出门。

   下午装了一车矿石，到矿场卸完回来还是耀斌开车，这次龙龙坐进车厢里，他对耀斌的技术已经完全放心了。回到家天已经黑了，耀斌熄火，跳下车快步向回走去。龙龙在身后说:    “耀斌，吃了饭再走。”

   “不了，回去一样。”

   现在他心情好，也不再想李芳了，很快爬上坡，回到家。俩妹妹见他回来了赶紧去舀饭。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耀斌就把今天跟龙龙车的事说了。父亲听后说: “明天你带着干粮，把车开到路口让龙龙开回家吃饭，你就去矿场等着，咱不能让人家吃亏。”

   小斌说: “这咋叫他吃亏？我哥替他媳妇干活，吃他一顿饭咱还吃亏了呢！”

   父亲说:“大人说话你少插嘴！”

   小斌生气地走了。

   第二天耀斌吃了早饭，背起母亲为他准备好的干粮袋，出村下了坡，来到龙龙拖拉机跟前，把干粮袋帮在车厢栏杆上，走进龙龙家，发现一家人正在吃饭。龙龙赶紧给他拿来板凳让他坐。他母亲站起身要给他舀饭，耀斌说他吃过了。龙龙媳妇玲花从房间出来说: “看你跑回去能咋的？又没有媳妇，在那不是睡觉，划得来？”说着拉出她儿子，让赶紧吃饭。龙龙放下碗，摸出一根烟点着抽着。玲花坐在她身边吃饭说: “不抽得行？跟耀斌学学。”

   “解乏。耀斌买了车也会抽烟的。再说男人不抽烟出门咋和人打交道？”

   玲花伸手把他的烟夺过来扔到门外去了。

   龙龙站起来说:“哈怂婆娘，管得宽。”跟耀斌出了门。

   耀斌赶紧拿起塑料桶给柴油机加水，龙龙把车摇起来，让耀斌开。耀斌刚上车，龙龙看见挂在栏杆上的馍袋子就说:“你今咋还带干粮？”

玲花端着碗出来听龙龙这么说就走过去，让龙龙把馍袋子解下来。耀斌在车头上说: “别解，我中午去矿场。”龙龙愣了一下问去矿场干啥，就没动手。这时耀斌已经挂上挡，准备起步，玲花对龙龙说: “把馍拿下来！”龙龙这才把布袋取下给媳妇。耀斌看见赶紧退档跳下车要抢，玲花一手端碗早把馍袋子拿回家了。

   上午卸完矿石，耀斌对龙龙说: “龙龙，你们一家对我的好我都记着。俗话说生分结长远，我在你家吃一次两次饭都很正常，但长期这样就不好。我知道你们一家都没把我当外人，但也请你理解我的感受。”

   “开车开车，哪来这么多屁话！照这么说是不是想让我给你开工资？”

   “你再这么说我就没话说了。”耀斌心里很感激这个好发小。

   吃午饭的时候玲花对龙龙说: “咱那炕闲着也是闲着，晚上就不让耀斌回去了。”

   耀斌赶紧说: “不行，晚上我必须回去。”

   龙龙说: “来回跑有意义吗？还跟我生分呢？”

   耀斌说: “最起码也得给家里说一下，免得他们等。”

   玲花说: “后晌我看谁上去让给你家里捎个话，就说你晚上不回去了。”

   “看你两口子都弄得我不好意思了。”

   自此耀斌也就坦然在发小江中龙家住下了，他心想，等父亲把钱凑到了，买了车就回去住。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事发生了，一次他回家很晚，刚走到村口听见有一伙小学生喊: “高耀斌，严玲花！”孩子们喊过后就跑了。耀斌心里咯噔一下，首先想到的是对不住发小龙龙一家，惭愧地低下头用手恨恨揪扯着自己的头发。第二天他没有下山再跟龙龙出车。

   江中龙一家以为耀斌家里有事儿没下来，龙龙只好自己一个人开车走了。然而第二天，第三天依然不见耀斌下来，龙龙以为耀斌筹钱准备买车了，心想等他把钱凑够了我跟他一起去提新车。就在这天晚上，父亲从大队办公室回来一脸的不高兴，谁问啥他都不说，最后把儿子江中龙叫到他房间对他说: “今后不要跟耀斌来回了。”

   龙龙吃惊地问: “咋了？耀斌干啥缺德事了？”

父亲说: “管好自己媳妇就对了，别的就别问了！”

   江中龙愣愣地沉思半天说: “谁造谣生事了？玲花跟耀斌根本就不是那号人！”

   江兴旺冷冷地说: “人言可畏！”

   江中龙这才知道耀斌为啥一直不再来的原因了，躺在炕上仔细回想耀斌在他媳妇跟前的言谈举止，他知道耀斌念的书多，还会写文章，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他在玲花跟前并没有啥轻浮的言语和举止，而玲花没有多少文化，为人热情大方，直爽，把耀斌没当外人，看不出来她有啥想法。

   因为孩子们的一句话让耀斌思考了许多，他知道孩子们不懂事，这肯定是大人议论让娃娃们听见了，他觉得对不起的人是龙龙和他媳妇严玲花。他知道严玲花不是本村的，她漂亮，为人热情，大方，性格直爽，心里有啥嘴上就说啥，是外向型，这正是别人误会和胡说八道的原因，但他怎么去跟龙龙两口子和他父母解释？这事如果主动去解释反而会引起更大的误会，越描越黑，不解释吧自己冤枉，龙龙一家脸上也不光彩。现在他的心情又痛苦到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