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夫妻

九日

临时夫妻(42)

　　宋茗和周扬再次踏上高铁。这一次，是离开老家往东莞。

　　窗外的景物向后飞奔，如同被切断的往事，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车厢内，宋茗和周扬并排坐着，许久都没有说话。周扬的右手搂着宋茗的肩，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宋茗双手紧紧地握住他的左手，好像那是她最安全的依靠。

　　她不再流泪，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目光没有焦点。儿子壮壮惊恐躲闪的眼神，前公婆冷漠扭开的脸，杨洋那只呵护地覆在王霞手背上的手，以及王霞微隆的小腹和那丝冰冷的笑意……

　　这些画面在她脑中循环播放，无声，却震耳欲聋。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倦，仿佛连悲伤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周扬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脸色依旧灰败，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迟迟未退。王霞去广东找他时的“热情”，此刻回想起来，每一步都充满了精心的算计。

　　他像个傻子一样，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甚至差点成了别人孩子的父亲。男性的尊严、情感的信任，在这一天被彻底击碎，碾落成泥。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硬硬的硌在那里，像一块耻辱的烙印。

　　“喝点水吧。”周扬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宋茗。宋茗接过喝了一口，又把头往他胸前移，问：“你怎么不告诉她——她老爸被带走的事。”

　　周扬说：“让她自己慢慢知道，慢慢消化吧，会好点。现在告诉她，她会疯。”

　　宋茗说：“她都那样子对你，你还替她着想。”

　　周扬把她往怀里搂紧了些：“看吧，他们会后悔的。”

　　宋茗正要问怎么后悔？却听得自己的手机响起来。一看，是闺蜜打来的。

　　这闺蜜打电话来一般都是有与宋茗有关的八卦新闻，果然闺蜜问她：你回来和杨洋离婚了？

　　宋茗说是的。

　　闺蜜嘴里说着：切——你也不来看看我。我告诉你，杨洋和一个叫王霞的女人结婚了。才一天时间，两人就吵起来了。

　　宋茗问为了啥？闺蜜说：听说那王霞的老爸在外面是当官的，杨洋本来打算和王霞结婚，是要在王霞老爸手里搞点项目做，结果王霞的老爸被查了。杨洋知道后，觉得没什么希望了，就把气撒到了王霞头上。现在的王霞，闹着要跳河呐。

　　宋茗问：“谁说她老爸被查了？”

　　闺蜜说：这瞒得住吗？村子里有人在那做事呀。

　　宋茗和周扬面面相觑。周扬说：我说的没错吧？怎么样？

　　宋茗说：很好。

　　回到厂附近时，已是华灯初上。南方的夜依旧喧嚣温暖，但这温暖却渗透不了他们的心房。

　　宋茗给李丽娟打了个电话，要她告诉梅子和朵朵，大家一起来大排档聚餐。同时她发消息告诉马小奇，要他也来参加。

　　宋茗想好了，宿舍里的四个女人，丈夫都不在身边，也都未曾见过各自的丈夫长啥样。这一次，她可以光明正大的告诉姐妹们，周扬是她的丈夫。尽管，那像征合理合法的结婚证还没拿到，两人其实早就在多年前胜似夫妻。

　　李丽娟告诉她，朵朵和梅子，还有她自己，都在加班，并问她离婚手续办好了没有？周扬的呢？宋茗说都办好了。李丽娟听后很高兴的口气，笑哈哈的，问她是不是打算辞职，然后去周扬那里的中铁公司帮厨？宋茗说是的。李丽娟就说，刚好梅子也辞职了，一个月后到期。到时候姐妹们一起聚聚，来个欢送宴——说不定，她和朵朵也会离开这里了。

　　宋茗听后心里怅然若失，同宿舍的四个女人，来自各个不同的地域，在一间十几平方的宿舍里一起生活了好几年，眼看不久即各奔东西。

　　马小奇给她回了消息，说自己在物流点兼职，以后找个机会，想与她们宿舍的四个女人搓一顿，他来买单。

　　宋茗看罢消息忍不住乐了，这马小奇真的有点“改邪归正”的样儿。男人浪子回头金不换，他是其中之一。

　　马小奇兼职的物流点离她和周扬下车的地方不远，她约周扬过去看看。两人就站在物流点的斜对面，静静的看着瘦精瘦精的马小奇与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起干活。

　　他们有四个人，都从店里扛包出来装车，马小奇长得高却瘦，扛起包来有点吃力，那三个肥肥胖胖，干活风淡云轻的样子，有时候在马小奇把肩上的包顶上车箱时，伸手助一把力，之后抬脚假装着往马小奇屁股上踢去。马小奇就闪身躲一下，掏出烟来给几个人抽。

　　周扬看一会就说：“这个物流点不先进，现在很少用人工扛包的了，都是叉车了。”又说：“这场地小了点，叉车也不好施工。马主管如果有实力，在这里搞一个物流公司，也不错的。”

　　宋茗说：他哪有那个实力？他还欠娟姐一万元钱的。听娟姐说，上次他老爸去世，他身无分文地回去了，也不知是如何办的丧事。

　　周扬叹了口气：“现在做小打小闹生意的，只能糊口，手里的积蓄不多。像这种大买卖，没有实力还真做不了。”顿一会，他看着宋茗问：“算了不说了，今晚我们去……娟姐的租房？”

　　“不。”宋茗马上摇头。李丽娟的租房，实际上对她和李丽娟还有梅子来说，算是轮房，现在她和周扬的关系不一样了，她不想再去住。

　　“我们去上次的宾馆吧。”她说。说话间脸上有了红晕，想起了与周扬的两天两夜，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宾馆的被子经常换洗，干净。”

　　两人就去了上次的宾馆。一进入房间，转身就把门关上。

　　宋茗问周扬：“你不饿吗？”

　　周扬说：“先不管肚子。”

　　宋茗咬着嘴唇窃窃地笑。周扬一把将她抱起，用力往床上抛去，宋茗落在床上的那一刻，他也压在了她身上，张嘴就吻。

　　宋茗双颊绯红，浑身绵软，她一边回应着他的吻，一边伸出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又从颈部慢慢往下，轻轻抚摩着他的全身，像一条光滑柔软的白蟒，紧紧地缠住了他，那富于弹性的乳房在周扬的身体下跳跃着，她的火热很快把周扬撩拨起来，令周扬一阵燥热眩晕又一阵心醉神迷。

　　仿佛两座亘古冰川在暖流中轰然崩塌，又似沉睡的火山积蓄千年后决绝的喷发，两股生命的力量在刹那间交汇、碰撞。宋茗的欢愉化作连绵的潮声，那修长而柔韧的胴体，宛如海藻般舒展摇曳，又似受困的灵蛇激烈挣扎。

　　他耳畔萦绕的，是她一声声毫无保留的嘤咛与呐喊，那声音时而尖亮，如刺破云层的雏鹰初啼；时而悠远，仿佛来自遥远天堂的回声。这声音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他紧紧包裹，拖拽着直坠感官的深渊。

　　在最终那无法抗拒的巅峰时刻，她的整个身子在剧烈地震颤、收缩，周扬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在这天翻地覆的涡旋中，被彻底地熔化——化作了奔流的炽热岩浆；完成了从毁灭到新生的永恒循环。

　　一个月后，梅子和宋茗的辞工期已满，周扬从惠州赶来，要接宋茗去中铁公司上班帮厨。马小奇兑现了他的承诺，要请李丽娟，梅子，朵朵，宋茗和周扬，在李丽娟的租房聚餐。

　　他请了半天假，早早地去了菜市场买菜，有鸡鸭鱼，肉，虾。又一个人忙个不停地把菜炒好：糖醋鱼泛着诱人的焦糖色，白切鸡油亮嫩滑，油焖大虾红得耀眼。

　　六个人挤在李丽娟的租房里，心中生出无限感慨。除了朵朵，这租房给他们留下了许多回忆，快乐的，痛苦的，兼而有之。马小奇对梅子和唐马达的事也有所耳闻，就打电话给唐马达，问他来聚餐吗？唐马达婉拒说：“不来了，厂里的电动机我一个人修，忙死了。”

　　大家听后不言不语。李丽娟说：“随他吧，我们开始吃饭。”并告诉大家：“这租房，是最后一天，明天就退租了。”

　　朵朵说：我给你们拍个照吧。留个纪念。

　　确实，要留个纪念，明天开始，梅子回家，宋茗离开，四个女人走了两个。

　　李丽娟说：我打工十来年了，心累了，也好想回家了。前几天和老板说过，老板说做到年底。

　　朵朵说：当初我老公追我的时候，说在厦门给我买套房子，可是结婚四五年了，影子都没有。我还是决定过了年不来了，在厦门老家找份工作，夫妻不在一块，存不了钱。

　　几个女人又问马小奇还能干多久？马小奇说：暂时还没那想法。随便在哪里打工，都差不多的。再说，我欠娟姐的一万元，还欠好几千呐。

　　朵朵的眼睛眨吧眨吧，对马小奇说：马主管，今晚的菜很丰盛，我们感谢你的款待。这一餐花了多少钱？我来买单。

　　马小奇连忙说：不行不行。必须我请。以前，是我对你们不礼貌，这次就算是我给大家赔罪。希望以后，你们不要记住我的坏，要记住我的好。

　　众人纷纷笑起来。

　　这顿饭吃得热闹，又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克制。大家刻意说着厂里的趣事，回忆着初来时的窘迫，却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与“以后”相关的话题。周扬以茶代酒，郑重地敬了每一位姐妹，感谢她们这些年对宋茗的照顾。他的沉稳，让宋茗终于可以坦然地、骄傲地向姐妹们宣告了。

　　饭后，周扬和宋茗要先赶回惠州，与她们一一握手。

　　李丽娟红着眼圈，紧紧抱了抱宋茗，一切尽在不言中。朵朵拿起手机，执着地又说：“我们再拍一张吧，就现在。”

　　五个人——宋茗、周扬、梅子、李丽娟、朵朵，紧紧地靠在一起，背景是那片杯盘狼藉和空荡下来的房间。马小奇站在镜头后，喊了声“茄子”，却没人笑得出来。闪光灯定格下的，是五张强忍泪水的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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