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天涯论坛

 找回密码
 免费注册
搜索
新天涯论坛网
楼主: 九日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复制链接]

userstatus:offline

9

主题

111

回帖

21

积分

积分
21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2 16:35:13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41)

  展览结束后的第二天,李迪农带领三个女人去了一趟电脑城。

  他采购了一些设备,包括春草的直播设备,自己买了台笔记本电脑,再就是投影设备。而后,四人带着满身疲惫和满心兴奋,踏上了归程。
  车驶出省城,高楼渐远,丘陵和田野重新映入眼帘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云织把装着订单合同的布袋抱得更紧了些,春草靠着车窗已经浅浅睡着,手里还握着直播用的自拍杆。

  秀竹坐在前排,眼神望向副驾驶室的李迪农。晨光勾勒着他的侧脸,和照片里那个仰望织布机的身影重叠。她想起昨夜自己那番心思,脸上微微发热,忙转过头看向窗外。

  李迪农忽然开口,说:“回去后,合作社的事得抓紧了。光靠我们几个人,这些订单怕是要做到明年去。”
  这话把春草也吵醒了,她揉揉眼睛:“对,得招人。但招什么样的人?怎么管?工资怎么算?这些都是问题。”
  “还有,”云织小声补充,“我的手快,但绣活教起来慢。一幅《路》那样的,没个三五年功底,绣不出魂。”

  车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成功的喜悦褪去后,具体而琐碎的难题浮出水面。这就是路——云织绣的那条路,从来不是平坦大道。
  回到迴水湾已是午后。周元菊早就烧好了热水,桂芬做了满满一桌菜。小雅和小杰扑进秀竹怀里,叽叽喳喳问省城有没有动物园。养殖棚里暖意融融,但李迪农没让大家休息太久,吃过饭就召集所有人开会。

  “账目清点过了,”秀竹把手机上的计算器页面投影到墙上,“这次参展总支出八千四,总收入五万三,净赚四万四千六百元。另外,省城买手店的长期订单每月预估两万,《民艺》杂志的专访虽然不直接产生收入,但能带来品牌溢价。”
  桂芬倒吸一口气:“四万四!我家以前一年也挣不到这么多!”

  周元菊却盯着那些数字,眉头没松:“钱多了,事儿也多了。买手店要的‘故事补丁’系列,每月五十件;那幅《路》的复刻版画预订了一百幅;还有零散的鞋垫、布包订单……”她看向云织,“你一天最多能绣多少?”
  云织在心里默算:“精细绣活,一天最多完成一个鞋垫的图案。大幅的……得按月算。”

  “所以必须招人,必须分工。”李迪农敲了敲桌子,“我建议,正式注册‘迴水湾手作合作社’。周元菊负责品控和传统技法传授,秀竹负责设计和市场,春草负责宣传销售,云织……你愿不愿意当技术指导,带学徒?”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云织。她在捏着手指关节,咯嘣咯嘣响。她抬起头:“我带可以。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学徒得真心爱这个,不能只为了钱。第二,我要先教会她们绣简单花样,能接小订单,让她们很快见到收入。第三……”她顿了顿,“我想把外婆接来迴水湾住一段时间。她眼睛还亮,能看着我们做,也能……也能最后再传些东西。”

  这话让所有人动容。周元菊第一个点头:“该接来。我那儿还有间空房,收拾出来,我和她也能说说话。”
  合作社的框架就这样初步敲定。接下来一周,迴水湾前所未有地忙碌。李迪农跑工商、税务,秀竹设计合作社的标志和产品册,春草在直播里招募“心灵手巧的姐妹”,云织则开始整理外婆的针法图谱,准备教案。《民艺》杂志社的人也打电话过来,说下个星期一会来采访。
  这下李迪农忙得脚不沾地,离下个星期一还有四天,他首先想到的是云织的外婆和织布机。

  他问云织:“织布机还能织吗?”
  云织说:“织布机在山上搁了二十几年,机架都松了,经线也脆得一扯就断,我试过一次,梭子都卡得动不了。”
  周元菊摘下老花镜,指节敲了敲木台:“机架松了能箍,经线脆了能换,老手艺的物件,没那么容易废。”
  李迪农说:“我们可以试一试修复。经线的话,我托都梁城的朋友打听一下,看看能不能买到。”

  众人说干就干,当天下午,李迪农联系到了一位老木匠。老木匠拿了一套工具,坐上李迪农的三轮车上黄牯岭。同行的还有云织。
  到了外婆家那座旧屋前,云织领着老木匠进了存放织布机的厢房。老人正坐在织布机旁的矮凳上,背挺得很直,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正是云织九十六岁的外婆。岁月在她脸上刻下深痕,眼神却清亮如溪水。老木匠见到那架庞大的老织布机,先是一愣,接着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抚过机架,喃喃道:“我的娘哎,这应该比我父亲的年龄还大。”说完便不再多话,从工具包里掏出家伙什,埋头开始检查松动和腐朽的榫卯。
  云织挨着外婆坐下,握着老人枯瘦的手,轻声说明来意:山下的合作社要办展览,省城的人要来录像,想请她带着织布机去住一段时间,让更多人看看老手艺。外婆安静听着,目光落在忙碌的老木匠背影上,又缓缓环顾这间她住了七十多年的屋子,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去。这机子……也该见见太阳了。”

  外婆同意了,可接她下山的路却成了难题。黄牯岭山路崎岖,以前都是没通车,这些年通了公路,但还是个雏形,李迪农的三轮车颠簸得厉害,根本载不了高龄的老人。李迪农蹲在屋外石阶上想了半天,忽然抬头对云织说:“得让外婆舒舒服服、风风光光地下山。”
  云织想起外婆闲聊时提过,当年嫁来黄牯岭,是坐着花轿上来的。那顶轿子,后来一直收在老屋的阁楼上。

  一个主意在他心里成型。为了突出诚意,他在云织的帮忙下,在山里雇了四个结实稳当的男人,又和云织一起,小心翼翼地从阁楼请下了那顶旧花轿。拂去灰尘,轿身朱漆虽已斑驳,绣帘颜色亦已黯淡,但骨架依然结实,当年精巧的雕花依稀可见。

  三天后,黄牯岭传来消息:织布机机架在老木匠手下彻底修好了,焕发了新生。只是棉线这东西可不好找,据都梁城的老陈和老刘说,整个都梁城,只找到了一小捆,根本不够织一块完整的展陈布。云织急得嘴上起了泡,外婆却颤巍巍从箱底翻出个小小的樟木箱,打开来,里面是几十缕攒了一辈子的彩线,有丝线,有棉线,还有几缕难得的真丝线。

  外婆说:“当年给绣庄赶活剩的,本想留着做寿衣,现在看来,用在正经地方更值。”
  云织抱着樟木箱,眼泪砸在箱沿的铜锁上。
  李迪农给秀竹打了电话,要求她赶紧备好鞭炮,说云织的外婆坐着花轿来了迴水湾,到时要放鞭炮迎接。

  下山那日清晨,四个汉子像罗汉般立在轿子的旁边,等着外婆进轿。外婆穿着她最体面的靛蓝色布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进轿中。李迪农和云织一左一右护着轿子。轿子沿着蜿蜒山道缓缓而下,轿帘随着步伐轻晃,山风穿过缝隙,仿佛吹动了七十多年前那个同样坐在轿中的新娘的衣角。那架修葺一新的织布机,则由另外两个雇来的山里人,用粗木杠和麻绳捆扎得结结实实,小心翼翼地抬在后面。

  队伍刚拐过迴水湾村口的石桥,一阵清脆热烈的鞭炮声便“噼里啪啦”地炸响开来。红纸屑在初冬微凉的空气里纷扬,带着硫磺特有的年节般的气味。秀竹早早等在养殖棚前宽敞的空地上,手里拿着一挂长长的鞭炮,脸上是明媚的笑容。看见轿子落地,她赶紧上前,亲手搀扶外婆下轿。
  “外婆,一路辛苦啦!快到屋里暖和暖和,桂芬婶子熬了红枣姜茶,给您驱驱寒。”秀竹的声音清脆又周到。

  鞭炮声引来了不少村民跑来看,老人、妇女、孩子,都好奇地围拢过来。他们大多认得这位黄牯岭上最后的老织女,只是许多人已多年未见。看到九十六岁的老人被如此郑重地请下山,坐着旧时的花轿,轿后还跟着那架传说中比她年纪还大的织布机,众人眼里都流露出惊讶与敬重。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围上来,亲热地喊着“阿婆”、“老姐姐”,搀着她往收拾干净的屋里走。这份自然而然的簇拥与尊敬,让外婆清亮的眼神微微波动,她缓缓点了点头,嘴角抿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属于这片山水的笑意。

  织布机被安置在养殖棚旁边特意腾出的一间向阳的屋子里,这里已经打扫干净,地上铺了新编的草席,窗台上还摆了一盆秀竹从家里拿来的、正开着小白花的茉莉。老木匠也跟着来了,他指挥着众人将织布机在最适合光线和操作的位置安放妥当,又拿出工具,最后紧了紧几个关键部位的榫卯,确保万无一失。

  外婆被安顿在一间收拾得清爽温暖的房间。喝过热茶,歇息片刻后,她在云织的搀扶下,慢慢走到了安置织布机的屋子。她的手抚过被老木匠打磨得光滑温润的机架,按了按紧绷的新换上的部分经线,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那把特意给她准备的、垫了厚软垫的竹椅上坐了下来。
  云织深吸一口气,在外婆的目光注视下,坐在了织布机前。她理了理外婆珍藏的彩线,选出做纬线的几缕,双脚轻踩踏板,双手熟练地引纬、打纬。梭子穿过经线,发出“哐当”一声清脆又沉实的声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节奏由生涩试探,逐渐变得流畅稳定。彩色的丝线在她手中交织,经纬交错,开始一点点形成质朴而美丽的布面。那声音,像心跳,又像岁月缓慢而坚定的脚步声。

  外婆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云织专注的侧脸和那双上下翻飞的手,照亮了那架重新获得生命的古老织布机,以及那正在一寸寸成形的、凝聚着两代人甚至更久远时光的布匹。她的目光深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情景,看到了更久远的过去,也隐约触摸到了某种正在萌发的未来。

  屋外围观的人群,不知何时已悄悄散去,只将这满室的阳光、规律的机杼声和沉淀的时光,留给了屋内的祖孙俩。迴水湾合作社的故事,在这一刻,才真正地、扎下了最深的那条根。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userstatus:offline

9

主题

111

回帖

21

积分

积分
21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2 16:37:00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42)

  《民艺》杂志的采访如期而至。

  中午时分,早早在外面等候的春草举着手机跑进来,脸上又是那种直播时特有的兴奋红晕:“《民艺》杂志的人来了!车已经到村口了!”
  所有人都放下手里的活计。云织下意识整理衣襟,周元菊把老花镜擦了又擦。李迪农深吸一口气,对秀竹说:“走,我们去接。”
  走向村口的路上,阳光正好。资江河在不远处静静流淌,山峦层叠如黛。秀竹走在李迪农身侧半步的位置,能闻到他身上那混合了布浆和阳光的淡淡味道。她忽然觉得,眼前这条真实的土路,和云织绣画里那条金线,正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缓缓重合。
  《民艺》杂志来的是一男一女。女的是电话里联系过的编务顾问苏曼,四十多岁,干练短发,笑容亲切。男的年轻些,背着沉重的摄影器材,是摄影师小陆。

  没有过多寒暄,苏曼直接进入工作状态:“我们想用三天时间,深度记录你们的故事。不只要拍成品,更要拍过程——织布、纳底、刺绣、甚至你们开会、教学生的样子。”
  接下来的三天,迴水湾在镜头下展现出它最质朴也最鲜活的一面。周元菊演示如何把一层层袼褙压实,针脚如何做到“针针落实,线线拉紧”;云织在外婆的指导下,用古老的草木染出青黛、秋香黄、海棠红;春草的直播镜头与杂志社摄影师的镜头时而交错,时而并行,记录下同一时刻的不同视角。

  最动人的一幕发生在第三天傍晚。苏曼请求云织的外婆演示织布。
  “外婆,还能织吗?”云织轻声问。
  老人没说话,枯瘦的手抚过光滑的木质机架,又摸索着找到梭子。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夕阳从西窗射入,给老人、织机和空气中飞舞的微尘镀上金边。
  外婆坐上织机凳,脚踩踏板,手引纬梭,那股沉睡已久的气场瞬间苏醒。尽管动作缓慢,但每一个节奏都精准而充满力量。哐当——哐当——声音沉闷厚重,仿佛从地底传来。那一刻,她不再是需要人照顾的耄耋老人,而是一位重新执掌自己疆域的女王。
  那声音,像心跳,像这片土地沉睡多年后苏醒的脉搏。

  小陆的快门声轻柔而连绵。苏曼的眼眶微微湿润,她在笔记本上飞快写下:“外婆坐上织机的那一刻,时间在她身上倒流了。她不是在表演手艺,她是在通过经纬,与自己的少女时代、母亲时代重逢。手艺不是遗产,是活着的呼吸。”

  采访结束后,合作社召开了第一次全体会议。十二个学徒,加上核心的五人,还有云织的外婆,一共十八人,把养殖棚挤得满满当当。
  李迪农站在前面,手里拿着新打印出来的合作社章程:“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章程第一条:合作社的利润,百分之六十按劳分配,百分之二十留作发展基金,百分之十作为手艺传承基金,百分之十……作为互助基金,谁家有急难,可以申请支取。”
  他念得很慢,每一条都仔细解释。当念到“互助基金”时,云织低下头,悄悄抹了抹眼角。

  “另外,”秀竹接过话头,“我和云织、周婶商量,打算开设三个工坊:布鞋工坊、刺绣工坊、和即将恢复的土布工坊。大家可以根据兴趣和特长选择,也可以轮流学习。”
  春草举起手:“直播组也需要人手!不光是我播,咱们每个人都该学会怎么讲述自己的手艺。苏曼老师说,故事和产品一样重要。”
  会议开到很晚。散场时,月色已上中天。学徒们三三两两结伴回家,讨论着明天要选哪个工坊,声音里充满久违的期待。
  秀竹最后离开,发现李迪农独自站在鱼塘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与他并肩站着。

  “压力大吗?”她问,声音比平时轻柔。
  “大。”李迪农诚实地说,目光仍落在幽暗的水面上,“以前只想挣点钱,现在……要负责这么多人。”
  “但你不后悔。”这话不是疑问。
  “不后悔。”他这才侧头看她,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硬朗,也格外孤独。秀竹的心像被什么搔了一下,痒痒的,又有点酸。“秀竹,你还记得吗?你陪着王桂芬第一次拿来布鞋来给我穿……”

  “记得。”秀竹说:“桂芬嫂子给你做的,你帮她办好了低保呀。她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来表示感谢。想不到被你看中了机会。”
  “当时也只是觉得让你们这些留守的女人有点事做,赚点小钱。没想这么远。”
  “对。我也是考虑了很久。留在家里带小孩,农忙时间干点农活,其他时间好无聊,就和桂芬嫂子一起来找你指条路,赚点零花钱。”
  “还得感谢你一直留下来。没有你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我们走不到今天。”

  这句认可,让秀竹心里像打翻了蜜罐。但甜蜜过后,是更清晰的苦涩。她想起在广东工地上机械劳作的丈夫,每月按时打来不多不少的生活费,电话里永远是“累了就休息”“照顾好孩子”。那是亲情,是责任,却不再是能让心湖泛起波澜的悸动。
  她深吸一口夜风里清凉的空气,很想说“如果我说我留下来不只是为了这些呢”,但她没说出口,她把这句话用力咽了回去,换成一个更安全,却也隐含着某种试探的问题:“迪农哥,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娶个女人过日子?”

  “年龄一年比一年大了,像我这个年龄的,都是快做爷爷奶奶带孙子了,哪里还会有女人愿意。”
  “会的……会有的。”她说的很轻,却不知道他心里有多重的心事。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迪农哥,等合作社稳定了,你最想做什么?”
  李迪农沉默了片刻,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把去黄牯岭那条路,再修宽一点,扎实一点。让云织她们回家,能让车直接开到门口。”
  看,他心里装的,永远是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秀竹心里那点小小的、自私的涟漪,在这磅礴的愿景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却也让她更加着迷。

  “挺好的。”她最终只是笑了笑,“早点休息,明天……杂志报道就要发了。”
  她转身先离开,脚步不疾不徐。直到拐过屋角,确信他看不见了,才靠在冰凉的土墙上,轻轻吁出一口气。舌尖上,还残留着刚才对话里,那点从心里涌上来后又迅速消散的甜,和长久萦绕的酸。

  看着秀竹离开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与灯火的交界处,李迪农心里那处结了厚茧的地方,被轻轻触了一下。
  他很久没允许自己这样被触动了。上一次,还是二十多年前的广东,阿莲坐在他自行车后座,笑声像银铃一样洒满工业区的角落。二十多年后的广西柳州,阿莲是那么的让他心痛。可是他无能为力,只好把自己埋进土地和活计里,觉得这样也好,心里装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反而清净,不用再应付其他牵绊。

  可秀竹不一样。她是活的,热烈的,带着外面的风和新锐的想法,硬生生扎进了他这片自以为固守完毕的领地。她坐在摩托车后座喊他“农哥”的一瞬间,他心惊慌乱,让他想起阿莲当年的温柔和“我就要跟着你”时的倔强。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脸。路还长,合作社这艘刚启航的船,经不起半点摇晃。有些心事,只能继续沉在心底,成为压舱石。
  深夜,李迪农回到房间,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的待办事项后,合上了本子。

  窗外,省城的报道已经发出,但迴水湾的夜依旧安静。他仿佛能透过这静谧,听见遥远黄牯岭上新修的路基的夯实声,资江河潺潺的水声,以及那台古老织布机重新响起的、富有节奏的哐当声。
  新的路正在一寸寸铺开。而路上行走的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光与影,希望与秘密,向前走去。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userstatus:offline

9

主题

111

回帖

21

积分

积分
21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2 16:39:26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43)

  迴水湾的日子,像门前的资江水,表面静着,底下藏着暗流与生机。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养殖棚的鱼塘边结了薄薄的冰凌,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作坊里生起了炭盆,暖烘烘的,混合着布料、浆糊和女人家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

  春草的直播,在经历了几日人气的小高峰后,进入了一种平缓期。观看人数稳定在两三百,不再暴涨,但每晚总有几个熟面孔进来,打个招呼,安静地看她纳鞋底,或者听她哼些不成调的山歌。

  起初她有些焦虑,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李迪农只说了一句:“过日子,不是放鞭炮。细水才长流。”春草品了品这话,心忽然就定了。她不再盯着右上角的数字,而是真正沉浸在那密密的针脚里。她开始尝试在直播里讲些别的:讲这块灯芯绒是迪农哥和秀竹姐从县城哪家老布店背回来的,讲周元菊检查鞋底时连针脚歪了零点一分都要返工,讲桂芬婶子绣在鞋面上的小梅花,讲云织和外婆。她发现,每当讲到外婆,粉丝们都兴致盎然,纷纷送礼物打赏,同时把祝福语送给外婆。这些琐碎的真实,像针线,将屏幕那头模糊的看客,一点点缝进了迴水湾具体的生活里。
  订单渐渐多了起来,虽不是雪片般飞来,但每天总有那么一两单,稳稳的。

  吴昆这几天都留宿在都梁城的汽修厂,说是汽修业务有点忙起来了,晚上有时还加班到深夜。晚上的时候她一个人回到家里,显得冷冷清清。这天晚上,她从养殖棚回到家,洗漱完毕后躺在床上,母亲的电话打过来了。问她:那个王之华主任,有没有给你说过什么?
  春草听到王之华三字,心里咯噔一下跳了跳,脑袋里一下子浮现出那天在都梁城的宾馆里,王之华像只贪婪的恶狼,在她身上发泄着兽欲。她不由呕吐了一下,随后对母亲说:没有说什么,怎么了?

  母亲说:“这王主任,说话和做事都对不上号的!”接着把事情的原委告诉她:原来母亲的保洁工作,并不是完全给她,而是暂时接替原来那个做保洁的。那人生病住院,休养了一段时间,现在回来重操旧业。
  春草听罢气得直喘气,双眼也瞪圆了。母亲又对她说:看来你爸的低保,也是个口头话,当不了真。要不你问问王主任,看他怎么个说?
  春草哪里还会去问王之华?她当时幻想着把身子给王之华,能够换来父亲的低保,保其后半生衣食无忧,却没想母亲的保洁是临时顶替,是王之华要得到自己的诱饵!如此看来,父亲的低保只是她的幻想而已,根本不可能实现。

  她对母亲说:我知道了。你别着急,如果实在没有,我也可以养活你和爸。
  挂了电话后,她马上在手机的微信上找王之华的名片,正好叮咚一声有消息来了,一看,正是王之华的。王之华在微信里问她:有事和你说,明天有空吗?去县城。

  春草很想按住语音对讲,骂一句去你马,但终究没点语音,她强忍住怒火,把王之华拉进了黑名单。
  但仅仅过了两天,她在养殖棚里直播的时候,见到了王之华。原因是这样的:

  《民艺》杂志的专题报道《经纬间的呼吸:迴水湾手艺复兴纪事》在纸质版与网络端同步刊发后的第三天,第一波真正的浪潮拍打过来。
  先是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先生,自称是省民俗博物馆的研究员,由县文化局的人陪同着,在合作社的染坊里待了整整一下午。他不用尺子量,不用相机拍,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云织染出的那块“秋香黄”土布,闭着眼,像是在倾听颜色深处的声音。末了,他对李迪农和秀竹说:“你们的‘青黛’,用的是资江河边老蓝草二次发酵的靛泥,还加了少许草木灰调节酸碱度,对吗?这种‘活’的蓝,机器染不出来。我想为馆里收藏一批你们的典型色样和工艺记录,价格可以谈。”

  这单“生意”有些特别,不重数量,重的是手艺本身的“文献价值”。周元菊连夜带着云织和几个细心的学徒,将每一种颜色的染布过程、用料配比、甚至当时的天气温度,都用最工整的字迹记录下来,附上小块色样。老先生拿到后,竟对着那叠纸微微鞠了一躬:“这是给后人留下的路标。”
  紧接着来的,却是一辆锃亮的黑色商务车。车上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女性,妆容精致,自称是某知名文创品牌“拾遗”的联合创始人,姓林。她参观时话不多,但目光锐利,手机一直在录音。参观结束,在临时用作会客室的小屋里坐下,她开门见山:
  “李社长,秀竹姐,你们的项目我们非常欣赏。我们‘拾遗’专注于将传统非遗进行现代化、时尚化转型,有成熟的供应链和全渠道销售网络。我们想以品牌联名的方式深度合作,我们负责设计、营销和渠道,你们负责按我们的设计和品控标准进行生产。利润分成可以谈,保证比你们现在散卖高得多。”

  她递过来一本厚厚的企划书,里面是电脑渲染的效果图:将迴水湾的土布纹样解构,应用在极简风格的连衣裙、手包、手机壳上;将刺绣元素抽象化,变成金属徽章或印花。“传统需要拥抱当代审美,才能活下去。”林总的话语充满自信。
  诱惑是实实在在的。更高的利润,更稳定的订单,更广阔的舞台。春草看着那些效果图,眼睛发亮:“这个好!年轻人肯定喜欢!”
  但周元菊摸着那本光洁的铜版纸,眉头紧锁:“这上面的纹样,是我们的‘缠枝莲’,可这味道……不对了。简简单单、硬硬朗朗的线条,怎么变成这么……这么飘的东西?”

  云织也轻声说:“如果完全按他们的设计图做,那我们自己的‘迴水四时’系列还做不做了?外婆教我的那些老花样,还能不能用上?”
  分歧在平静的表面下滋生。晚上开会,气氛有些凝滞。
  李迪农将企划书放在桌子中央,又把老先生留下的色样记录本压在上面:“大家都说说。这是个机会,也是个选择。”
  春草最先开口:“我觉得可以试试!我们的东西再好,也得让人知道、让人买啊!‘拾遗’的客户都是城市里的白领、文艺青年,消费能力强。我们能赚到钱,手艺不也传出去了吗?”

  “传出去的是啥?”周元菊声音不高,却带着重量,“是改了样、变了魂的‘手艺’。赚钱是重要,可要是为了赚钱,把老祖宗东西的筋骨都抽了,那我们忙活半天,图个啥?”
  “周婶,话不能这么说……”一个年轻学徒小声嘟囔,“现在城里人就喜欢简约风,太复杂了人家觉得土。”
  “土?”周元菊猛地抬眼,眼神锐利,“土地里长出来的东西,不土,难道还漂在天上?”

  眼看要吵起来,秀竹清了清嗓子:“林总那边,要求第一批先出五百件试水,工期紧,品控严。按我们现在的产能和人手,接了这单,其他所有订单,包括那位老先生的收藏订单,都得往后排,甚至可能违约。”
  现实的计算让场面冷静下来。五百件,意味着接下来两个月,所有人必须像机器一样,严格按照统一图纸操作,不能有个人发挥,不能有“感觉不对就重来”的余地。

  李迪农看向一直沉默的云织:“云织,你怎么想?”
  云织手里捻着一缕丝线,半晌才说:“外婆昨天教我‘缠枝莲’,说枝要连着蔓,蔓要缠着根,一笔断了,气就散了。”她抬起眼,“林总的设计,是把‘枝’和‘蔓’都砍下来,单独贴到别处去。好看是好看,可那口气,接不上了。”
  “可那口气值多少钱?”春草急了,“云织姐,我们得现实点!”

  “现实就是,”李迪农终于开口,声音沉缓,“接了这单,我们就成了人家的加工车间。设计权、定价权、甚至解释这纹样是什么的权利,都可能慢慢不在我们手里了。合作社的章程第一条,写的是‘按劳分配’,也写了‘手艺传承’。如果手艺本身都被改头换面了,我们传承什么?”
  他顿了顿,看向所有人:“我倾向……拒绝独家联名。但可以尝试另一种合作:我们授权部分纹样元素给他们使用,他们支付版权费用,并且必须在产品说明里明确标注纹样来源和合作工坊。同时,我们保留自主创作和生产的完全权利。”
  这个折中方案,意味着可能失去“拾遗”这个大客户,但也守住了根本。

  表决时,赞成李迪农方案的有九人,主要是老师傅和一部分学徒;希望全面合作的五人,以春草和几个最年轻的学徒为主;还有几人弃权。
  分歧没有弥合,但合作社的船,在第一次真正的外部风浪前,有了明确的航向。
  就在与“拾遗”拉锯谈判的当口,一个更大的浪头毫无征兆地打来。

  周六上午,三辆旅游大巴,没有任何预约,直接开到了迴水湾村口的空地上。上百名游客涌下来,举着手机和自拍杆,在导游的小旗子指引下,像潮水般漫向合作社所在的区域。
  “这里就是《民艺》杂志报道的那个神秘手艺村!大家可以看到最原生态的乡村工艺!”导游拿着喇叭喊。
  养殖棚瞬间被挤满。有人伸手去摸正在阴干的袼褙,沾了一手浆糊;有人围着正在刺绣的学徒,闪光灯咔咔直响,刺得人眼晕;更有人试图去搬动织布机上的梭子“体验一下”,被云织厉声制止。

  秩序荡然无存。春草的直播被迫中断,因为背景里全是嘈杂的人声和乱晃的身影。更有许多年轻的男女挤在春草的镜头前摆酷,喊耶——,一个学徒被挤得碰翻了染料碗,辛苦萃取的“海棠红”泼了一地,那红洇在青石板上,像一朵哭花的云,学徒心疼得当场哭出来。
  李迪农和秀竹闻讯从镇上赶回,看到的是一片狼藉。游客们拍够了照片,开始抱怨“没什么好看的”、“就几个老太太做针线”,又呼啦啦跟着导游去往下一个“景点”——村口的那座石桥,导游说石桥上有两对大石狮。

  人潮退去,留下的是愤怒、委屈和一片混乱。周元菊气得手发抖,云织默默收拾染坊,春草看着掉了一大半粉丝的直播间,咬着嘴唇不说话。
  “这不是偶然。”秀竹看着大巴车离去的方向,“我打听了一下,是县里新成立的一家旅行社,把我们这儿打包进了‘非遗一日游’路线,根本没人跟我们打招呼。”

  “得立规矩。”李迪农声音很硬,“马上发公告:未经预约擅自闯入工作区域者,合作社有权拒绝接待并报警。同时,给县里打报告,说明情况。”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userstatus:offline

9

主题

111

回帖

21

积分

积分
21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2 16:40:16 | 显示全部楼层

  规矩立起来了,但冲突也随之而来。第二天,就有几个“自驾游”的年轻人,因为被拦在工坊外,嘴里骂骂咧咧,说“穷乡僻壤摆什么架子”、“上了杂志就了不起”,最后甚至捡起土块往棚子里扔。
  就在这当儿,王之华开着小车来了,他在车里按了几声喇叭后,下得车来大声喝止:干什么干什么?全部给我滚!
  那几个年轻人问他:你算什么鸟?
  王之华掏出手机:“我是村主任!再不滚我报警了!”说着,他弯腰捡起地上一块土疙瘩,掂量了两下,又嫌恶地扔在路边,嘴角撇出一丝轻蔑。
  听说是村主任,又见他拿着手机要报警,那几个年轻人赶紧开车走了。
  春草见到王之华,双眼喷出怒火,恨得咬牙切齿。王之华走到春草身旁,小声说:我有话和你说的,你怎么把我拉黑了?春草不说话,猛地咳了一口痰,呸地吐到他脸上。

  李迪农和秀竹见了,大感意外,秀竹走过来问春草怎么回事?王之华把脸上的那口痰用手擦了,讪笑一声说:小误会,小误会。又对李迪农说,你们搞了个这么大的气场,我们村里怎么不知道呢?
  李迪农自从听说了王桂芬的低保一事,对王之华就没什么好感,他说:老百姓的一点小事,不劳领导费神。王之华赶紧说:现在不是小事了,赶紧准备一下,县政府的副县长下来了,县市场监管局的和农业农村局的头儿,都下来了。还有乡党委书记,我们的村支书,这些人马上到。
  听说副县长下来了,李迪农觉得这事不是儿戏,赶紧吩咐秀竹和春草去准备茶水。

  不一会来了几辆车。不是锃亮的商务车,也不是喧闹的大巴,是几辆半新不旧的公务轿车,稳稳地停在养殖棚外的空地上。
  村支书小跑在前,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紧张与兴奋的红光。他引着七八个人走过来,向迎上去的李迪农一一介绍:“迪农,这是县里的邓副县长!这位是市场监管局的胡主任,农业农村局的吴主任,乡党委赵书记……”

  李迪农逐个握手。邓副县长约莫五十岁,面容和煦,手很有力。他握着李迪农的手没马上松开,笑呵呵地说:“李社长,你可是给了我们一个惊喜啊!我在网上看了《民艺》那篇报道,写得好,事情更好!乡村振兴不是喊口号,是要让老手艺长出新枝桠,让老百姓的腰包鼓起来!”他转向略显局促的村支书,“倒是我们的基层信息灵通度,要加强。这么好的典型,就在眼皮子底下,怎么能后知后觉呢?”
  村支书连连点头称是。王之华不知何时已挤到人群靠前的位置,脸上堆着笑,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一行人开始参观。邓副县长看得很细,在染缸前停留,问蓝草的来源;在织机旁驻足,看云织操作。云织有些紧张,梭子走得不那么流畅,邓副县长便温和地笑笑,说“不急,慢慢来,好东西是急不出的”。到了春草的直播角落,邓副县长还对着手机镜头打了招呼,说了几句“支持乡村新业态”的话。春草勉强笑着应答,眼角余光却死死锁着在领导身后亦步亦趋的王之华。王之华此刻一脸严肃正经,偶尔插话补充几句“村里如何支持”,仿佛一切功劳都有他的一份苦心。

  参观完毕,就在作坊外的空地上,邓副县长发表了即席讲话。声音洪亮,充满肯定:“……李迪农同志和迴水湾手艺合作社,为我们提供了乡村振兴的一个生动样本!不是等靠要,而是挖掘本土资源,激活内生动力!这不仅是经济账,更是文化账、人心账!县委县政府一定会大力支持这样的好项目,好典型!相关职能部门,”他看向胡主任、吴主任,“要主动服务,做好对接,把政策送上门,把困难解决在一线!”
  掌声响起。李迪农连声道谢。王之华鼓得最起劲。

  气氛看起来一片和谐。领导们准备移步去村部开个简短的现场会。就在这时,谁也没料到的一幕发生了。
  春草一直紧绷的弦,在听到邓副县长说到“解决困难在一线”时,骤然断裂。连日来的屈辱、母亲的委屈、对父亲的愧疚、还有刚才王之华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如同冰层下的暗流轰然炸开。
  她猛地向前跨了一步,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尖锐颤抖:“邓县长!您说解决困难……我有个困难,能不能解决?”
  所有人都愣住了。李迪农和秀竹心里一紧。王之华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惊慌。

  邓副县长虽感意外,但迅速调整了表情,保持着温和:“哦?这位小姑娘,有什么困难,你说说看。我们今天来,就是要听真话,办实事。”
  春草的手指死死的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她不敢看李迪农和秀竹,目光直直地投向王之华,那眼神像两根针,:“我父亲瘫痪在床,申请低保,王主任答应了好几个月,没下文!我母亲想做一村一保洁,王主任说给她做,结果只是临时顶替别人!他……他答应这些,是有条件的!”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嘶喊出来。泪水夺眶而出,但她死死咬着牙,不让哭声出来。

  空气瞬间凝固。乡党委书记和村支书的脸色唰地白了。邓副县长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缓缓转向王之华:“王主任,怎么回事?”
  王之华额头瞬间冒汗,他急急摆手,强笑道:“邓县长,这、这丫头胡说!她家低保材料不齐全,正在补!她母亲的工作,那是……是误会!那岗位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嘛!我都是按政策办事!”他狠狠瞪了春草一眼,带着威胁,“春草,你不要在领导面前乱讲!”
  “我乱讲?”春草浑身发抖,积压的怒火冲垮了所有恐惧,“你敢说你没在都梁城……”

  “春草!”李迪农突然低喝一声。他快步上前,轻轻按住她发抖的肩膀,目光沉得像染缸里的靛蓝。他心想着,春草一定是知道了王之华的某种不能示人的秘密,但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此刻说出口,不是讨公道,是把自己架到火上烤。
  他深吸一口气,对邓副县长说:“县长,春草家里确实困难,父亲重病,是事实。合作社可以证明。至于其他……可能有些沟通上的误会。基层工作复杂,但老百姓的疾苦,是我们最该关心的。”

  邓副县长深深看了李迪农一眼,又看了看满脸是泪、倔强挺立的春草,再扫过面如土色的王之华和一旁噤若寒蝉的乡镇干部。他脸上的官式笑容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肃。他没有立刻追问春草,而是对身旁的秘书沉声道:“把这两个问题记下来。低保申请,不符合政策要说明白,符合政策立刻办妥;公益性岗位,核实情况,公平安排。”然后,他目光如炬地看向乡党委书记和村支书,“基层干部,是连心桥,不是防火墙!群众的信任,比什么都金贵!这件事,你们乡党委要牵头,彻底核查,给我一个负责任的报告!”

  他没有当场批评王之华,但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在场一些人的心上。现场会的气氛彻底变了,从表彰会,变成了问题督导会。
  领导的车队离开了。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着散开。合作社门前,只剩下李迪农、秀竹、春草,以及几个核心成员。
  春草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蹲在地上,无声地抽泣。秀竹走过去,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风从资江河上吹来,带着深冬的寒意,也带来某种打破凝滞的清冽锋芒。迴水湾的日子,表面的平静已被彻底撕开。底下的暗流涌上了岸,是带来毁灭的洪水,还是冲刷污浊、灌溉生机的活水?无人知晓。但改变,已经无可避免地开始了。

  而此刻,在回县城的车上,邓副县长闭目养神片刻,对秘书说:“那个王之华,让纪委的同志先侧面了解一下。还有,迴水湾这个合作社,重点跟进。那个敢说话的小姑娘……也注意一下。”他睁开眼,窗外掠过的冬景略显萧瑟,但他的眼神里却有些别样的东西,“乡村振兴,光有产业不够,风气,也得振兴。”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userstatus:offline

9

主题

111

回帖

21

积分

积分
21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2 16:42:03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44)

  副县长视察后的第三天,迴水湾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密密的,落在资江水面就化了,落在青瓦屋顶和晾晒土布的架子上,却积起薄薄一层。
  第四天,两辆黑色轿车再次驶入迴水湾。这次来的不是邓副县长,而是县纪委的两名工作人员和乡组织委员。他们把春草请去村委会,要求她谈一谈王之华对她承诺的低保和保洁员的前前后后。春草心里有点慌,从来没有与政府的工作人员面对面严肃而刻板地说话。但她没有说出和王之华在宾馆里的事。

  她甚至庆幸那天差点说出口的话被李迪农及时喝止。否则她在迴水湾真的很难抬起头来。下来的两个人在村部小会议室待了整整两天,查阅账目、又找其他人谈话,气氛肃穆得让整个村委会大气都不敢出。

  核查结果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虽然保洁岗位被用作诱饵的事缺乏有力的证据,但春草家低保被截留是千真万确。同时还牵扯出王之华这两年截留危房改造补贴、虚报退耕还林亩数、在村道硬化工程中吃回扣等一桩桩旧账。更意想不到的是,正如李迪农曾经对王桂芬所言,王之华本来就是一在外打工的,摇身一变当上村主任,竟是王之华在县组织部有亲戚。这位亲戚也因此受牵连。
  “难怪他爬得那么快”。李迪农暗暗地说。

  乡党委的人来村里开了通报会,白纸黑字的公告贴在墙上,王之华利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欺压村民的劣迹被一一列出,最终被撤销村主任职务,纪委还在进一步调查他的其他问题。春草站在人群中,看着公告上的字,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母亲虽然没有了一村一保洁的名额,但父亲的低保批下来了,每月的补贴会准时到账,足够买药和日常开销。

  合作社的小院里,几张木桌拼在一起,李迪农指尖点着联名企划书的修改稿,对面的林总指尖敲着桌面,节奏里带着几分拉锯的焦灼。“缠枝莲的纹样不能再减了,枝蔓断了,就不是迴水湾的东西了。”周元菊把一叠染好的土布样卡推过去,秋香黄、青黛蓝、海棠红,在阳光下泛着绒绒的光。云织坐在一旁,手里捻着针线,在白纸上绣出简化的缠枝莲——藤蔓的弧度收了,却留着最关键的“连枝”针脚,“这样,既有现代的利落,也断不了根。”

  林总拿起那张绣纸,对着光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们这群手艺人,真是犟得可爱。”她终于松口,同意采用“共创模式”:云织担任纹样顾问,所有联名产品必须标注“迴水湾手作纹样授权”,且保留三成手工刺绣的工艺。消息传开,年轻学徒们欢呼雀跃,周元菊却只是摸了摸染缸边的蓝草,低声道:“这才是老手艺该走的路。”

  省民俗博物馆的专项资金也跟着到了账,合作社西侧的闲置牛棚被改造成“迴水湾手艺传习所”,周元菊成了第一位授课老师。开课那天,门口挂起了新做的木匾,字是李迪农写的,遒劲有力:“枝蔓连根,经纬传香”。
  与此同时,村委会的公告栏上贴出了新的制度——《迴水湾非遗体验预约细则》。游客不再能一窝蜂地涌进来,而是要提前在春草的直播间预约,由合作社的人带队,分时段参观染坊、织坊,还能亲手体验纳鞋底的乐趣。村里的几户闲置农房也被盘活,改造成了“手艺民宿”,墙上挂着土布挂画,床上铺着刺绣床品,游客住进来,就能闻到浆糊和草木灰的淡淡气息。

  日子像是慢火熬着的粥,渐渐冒出了甜香。可春草的心里,却悄悄生出了一团乱麻。
  那天她陪母亲去镇上医院拿药,顺便给自己买了些胃药——最近总是莫名反胃,吃什么都没胃口。医生看了看她的脸色,随口问了句:“例假多久没来了?”春草愣了愣,掐着指头一算,竟已有两个多月。一张化验单递过来,上面的“阳性”二字,像一道惊雷,炸得她半天回不过神。
  她对医生说,我检查过,不能生育的。怎么会怀孕?医生笑一笑,说,你这么年轻,有些病是不治自愈的。
  她高兴坏了,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吴昆:“吴昆吴昆,好消息好消息。我怀孕了!”

  “啊?!”电话那头的吴昆似乎吓了一跳,紧接着是死寂般的沉默。
  春草问,你怎么啦?不高兴吗?
  很久很久,久到春草怀疑吴昆睡着了。吴昆说:今晚我回来。
  晚上吴昆回来了,但脸色极其难看。他问春草的第一句话是:“孩子是谁的?”
  春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像被寒霜打蔫的野菊花。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护住尚平坦的小腹,“你说什么?”
  “我问你,这孩子是谁的!”吴昆的声音陡然拔高,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一把攥住春草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说啊!”

  春草如堕冰窟。全身的血液仿佛刹那间冻住,又在下一瞬轰然冲向头顶,烧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挣扎着想甩开他的手,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吴昆,你疯了吗?这是你的孩子!当然是你的!”
  “我的?”吴昆冷笑起来,那笑声干涩刺耳,像锯子扯过干硬的竹节,“春草,你到现在还想骗我?我他妈根本没有生育能力!”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春草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也听见炉子上水壶尖锐的啸叫。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混杂着痛苦、愤怒和一丝……心虚?

  一个可怕的念头,带着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难道是和王之华的那一次就怀孕了?
  “你什么意思?”春草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吴昆,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做,你没那个生育能力?”
  “是你的问题……”春草一步步逼近他,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根本就不是我的问题,对不对?是你?你骗我!你一直都知道是你自己有问题,对不对?!”

  吴昆像是被她的目光刺痛了,猛地松开了手,踉跄后退半步,颓然地靠在了冰冷的土墙上,避开了她灼人的视线,嘴唇嚅嗫着,却发不出声音。
  “说话!”春草抓起桌上那个她喝了无数次的药碗,狠狠摔在地上。瓷片炸裂的脆响,像她此刻崩断的神经。“这些年,我喝了多少苦药?听了多少闲话?背了多沉的包袱?我甚至……我甚至觉得自己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吴家!吴昆,你还是个人吗?!”
  最后的吼声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却也燃着熊熊怒火。

  吴昆被她的爆发震住了,半晌,才抱着头蹲下去,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来,带着绝望的颤抖:“是……是我。上次爸住院,我们检查,我才知道,是我死精,医生说……基本没有生殖能力。”他抬起头,脸上已是涕泪纵横,眼里满是哀求,“春草,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我……我怕啊!我怕你知道真相会瞧不起我,会离开我!我除了你,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了……”

  他的哭诉像一把浸过毒的软刀子,精准地扎进春草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让她感到更深的寒意和恶心。
  “所以你就让我替你背这个黑锅?”春草惨笑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吴昆,你的‘怕’,就是让我吃尽苦头,让我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你的‘只有我’,就是用这么恶心的谎言绑住我?你这是爱吗?你这是自私!是混蛋!”

  她浑身抖得厉害,小腹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让她下意识捂住肚子。这个动作却更加刺激了吴昆。
  “那这孩子呢!”吴昆猛地站起来,指着她的肚子,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痛苦,“我的自私是一个男人的尊严!和你的肮脏比起来,我这点自私算个屁!你告诉我,是不是王之华的?咹?”

  “够了!”春草厉声打断他,心头的怒火被巨大的悲哀淹没,只剩下无边的疲惫和冰冷,“吴昆,在你心里,我是肮脏的人,是不是?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背叛了你。你从头到尾,就没信过我。”
  她看着这个同床共枕三年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那些曾经的温情,此刻回想起来都蒙上了一层虚伪肮脏的色彩。

  “我们离婚吧。”春草听见自己异常平静地说出这句话。话音落地,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炉火噼啪一声,爆出一小朵火星,旋即熄灭。
  吴昆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哀求,想辩解,但触及春草那双空洞而决绝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猛地转身,拉开门,一头扎进迴水湾寒冷的夜色里。细密的雪末子被风卷着扑进来,落在刚刚摔碎的瓷片上,很快洇湿了一小片地面。
  春草没有追出去。她慢慢滑坐到椅子上,手依旧护着小腹。冰冷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无声地滚落。委屈、愤怒、被欺骗的耻辱、对未来巨大的茫然,还有腹中这个突如其来的小生命……种种情绪将她撕扯。她不知该恨吴昆的卑鄙欺骗,还是该可怜他的懦弱可悲,抑或是恐惧于自己和孩子未知的将来。

  那一夜,吴昆没有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迴水湾依然按照新的节奏运转着。传习所里传来周元菊讲课的声音和年轻女孩们的笑语,合作社的染缸前忙碌依旧,春草的直播间里,预约体验的订单还在增加。只是细心的人会发现,春草直播时笑容有些勉强,眼底有着掩不住的青黑。
  三天后的黄昏,雪停了,资江水安静地流淌。有人看见吴昆提着那个陈旧的工具箱,低着头,默默走出了迴水湾,朝着镇子方向——都梁汽修厂。
  春草站在自家院子的晾布架下,看着那抹踽踽独行的背影消失在覆雪的路尽头。寒风卷起地上未化的积雪,沾湿了她的裤脚,冰冷刺骨。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新天涯论坛

GMT+8, 2026-1-23 06:33 , Processed in 0.033437 second(s), 28 queries .

Powered by tianyag.cn

© 2020-2026 tianyag.cn.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