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的憋屈:还账

玫玫

王强盯着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眼睛都快看瞎了。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嘲笑他。
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整整三个小时，屁股都坐麻了。
这要是在以前，他早就跟着老板出去吃午饭了，哪会在这儿受这份罪。

手机震了一下，是发小陈磊发来的微信：“哥们，真要走啊？”
王强叹了口气，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嗯”。
陈磊秒回：“你这十年在我这儿不是挺好的嘛，咱哥俩谁跟谁啊。要不我再跟你丈母娘说说？”
“别提了，定了。”王强把手机扣在桌上，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是啊，定了。丈母娘定的，他哪有资格说半个不字。

说起来也是他命好。当年在4S店做销售的时候，认识了现在的老婆林娟。
那时候林娟还是个银行的柜员，谁能想到人家后来一路做到了支行副行长。王强那时候嘴皮子利索，长得也还算周正，两个人就这么看对眼了。
结婚的时候，王强家里就出了一套老破小的首付，还是他爸妈砸锅卖铁凑的。林娟家呢？直接掏钱在市中心买了套大三居当婚房。王强他妈当时拉着他的手说：“儿子，你可要好好对人家，咱家欠人家的。”
欠人家的。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王强心里快十年了。

婚后的日子其实挺滋润的。陈磊开了电商公司，叫他过去帮忙，说是帮忙，其实就是挂个名。
陈磊这人仗义，知道他结婚了要养家，每个月给他开八千块工资。公司里也没什么正经事，早上九点多到，泡杯茶，看看新闻，中午跟着陈磊出去应酬，吃吃喝喝，下午有时候都不回公司了。

陈磊家是真有钱，家里做房地产的，开公司就是玩玩。他经常跟王强说：“咱兄弟从小一块长大，有我的就有你的。”这话王强听着受用，也就心安理得地混着。

可是丈母娘不干了。
上个月家庭聚餐，丈母娘当着全家人的面，把筷子一搁，看着王强说：“王强啊，你都三十八了，不能老在人家公司里混日子吧？那公司能开多久？万一哪天倒闭了呢？”
王强嘴里的红烧肉顿时不香了。

林娟在旁边没吭声，低头夹菜。王强知道，老婆也不满意了。虽然她嘴上不说，但最近几个月，两个人躺床上，她总是背对着他看手机。偶尔说两句，也是孩子的事，补习班的事，从来不问他公司的事。

“我给你找了份工作，”丈母娘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我一个老同学的公司，做行政主管，工资一万二，五险一金全的。下周一去报到。”
一万二。王强心里算了一下，比他现在的工资多了四千块。可这四千块，买断的是他以后的自由。

他想说不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们家那套房，首付是丈母娘出的，房贷是林娟在还。
林娟一个月的工资是他的五倍多，年底还有奖金。孩子上的是私立幼儿园，一个月的学费顶他大半个月工资。家里的车是他老婆的嫁妆，一辆奥迪。就连他们出去旅游，住的好酒店，都是林娟的积分换的。

他王强有什么？有一张油嘴滑舌的嘴，有一个从小玩到大的富二代哥们，有一份不用坐班的工作。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有。

经济基础决定家庭地位。
这话谁说的来着？太对了。
在这个家里，他说不上话。别说他了，他妈都说不上话。他妈有一次说孩子应该上公立学校，丈母娘一句话就给怼回来了：“公立学校教学质量能跟私立比吗？又不是出不起这个钱。”他妈当时脸涨得通红，王强在旁边恨不得钻地缝里去。
周一，他还是去报到了。

新公司在写字楼的十七楼，格子间，白墙，日光灯，空气里弥漫着复印纸和速溶咖啡的味道。王强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感觉像坐牢。他从来没坐过这么长时间的办公室，屁股像长了刺一样，怎么都不舒服。
同事都是年轻人，二十七八岁，说话夹杂着英文单词，用的软件他见都没见过。
领导让他整理一份报表，他连稍复杂点的Excel的公式都不会用，偷偷在百度上查了半天。
中午吃饭的时候，别人都是自己带饭或者叫外卖，他不知道去哪吃，就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蹲在路边嚼。
手机响了，是陈磊发来的视频。

视频里，陈磊正跟几个客户在吃火锅，红油翻滚，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陈磊对着镜头喊：“哥们，你这班上得怎么样啊？要不别干了，回来吧，咱哥俩喝一杯。”
王强笑了一下，把视频关了。
他想起以前的日子，早上九点多到公司，泡杯茶，跟陈磊聊聊天，然后跟着出去吃午饭。下午有时候去打打台球，有时候去洗个脚，反正没什么正事。那时候他觉得日子就该这么过，舒服，自在，不用看谁的脸色。
现在呢？每天打卡上下班，对着电脑发呆，听不懂同事说的那些专业术语，写不出领导要的那些报告。他想辞职，想回到陈磊的公司去，想回到那种自由自在的日子里去。

可是他不能。
丈母娘说得对，他都三十八了。陈磊的公司能开多久？万一哪天陈磊不干了呢？他还能去哪？这个年纪，没有一技之长，没有正经的工作经验，谁要他？
林娟最近对他的态度好了些，大概是觉得他终于“上进”了。昨天晚上，她还主动靠过来，说：“老公，好好干，咱家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王强搂着她，心里却五味杂陈。他知道林娟不是嫌他穷，是真的希望他能像个男人一样，撑起这个家。可他做不到啊。他不是那块料，他就是个混子，只想轻轻松松地过日子。

可是人到中年，哪还有资格轻轻松松？
窗外是城市的霓虹灯，写字楼里的空调嗡嗡作响。王强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觉得自己的眼睛又花了。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盯着屏幕。
他不喜欢这份工作，甚至可以说讨厌。可是他必须做下去。
因为人总要为自己享受过的好日子付出代价。这世上从来没有白住的房子，白花的钱，白享的福。你以为你命好，其实不过是有人替你付了账单，现在轮到你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