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离婚后，在桥头假装陌生人

九日

　　2005年的9月，我在这小区里安了家。小区旁边有一条河，河上有一座石桥，桥两头各有一座供行人歇脚的凉亭。有了凉亭，自然也多了几分生活气息。

　　每天清早，桥东的凉亭里会出现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她骑着电动三轮车，车上载着煤球灶，灶上架着大锅，锅里蒸着热气腾腾的包子馒头，还有小笼包和粥。桥上匆匆赶路的人们，总会特意走过桥面，到她这儿买份早餐。

　　桥西的凉亭则属于一个卖光碟的中年男子。他个子很高，瘦削，看着很精干。每天清晨，他骑着一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准时出现。车把手上挂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袋子，里面塞满各式光碟。每当有人经过，他都会微笑着招呼：“有好碟，买一张？”那份勤快，从未间断。

　　傍晚时分，桥东凉亭里的女人又来了。这回她不卖早餐，而是给人理发。她在桥栏杆边摆上椅子，挂一面圆镜，镜旁贴着纸板，上面写着“理发10元”。没有客人时，她就独自坐在椅子上看手机，很少主动与人搭话。

　　我在女人那里买过早餐，也理过发，知道她是本地人。和卖光碟的男子也熟络起来，得知他来自辽宁。

　　与他相识是因为电视剧《亮剑》。那时电视上每晚只播两集，看得不过瘾。有天路过凉亭，我随口问了句：“有《亮剑》吗？”他利落地答道：“有，刚到的。”我花十块钱买了一张碟。从那以后，只要有新剧播出，他都会告诉我。来往多了，便熟了。有一次，他神秘地塞给我一张碟片，说特别精彩，执意不肯收钱。我回家一看，竟是些不正经的内容。第二天把碟还给他时，我说：“这玩意，有家室的人谁看这个。”他挠头笑了笑：“你常照顾我生意，想谢你来着。”我也笑了：“一个愿买，一个愿卖，这么客气做什么。”

　　熟络后，偶尔会聊些生活琐事。我问过他：“这行当终究不稳当，没想过做点别的？”他叹了口气：“世上活儿很多，但不是人人都能做。就像理发，我就做不来。可不管怎样，总得活下去。”

　　这话说得实在。就像我，除了在工地上卖力气，别的也做不来。可我们，都得活下去。

　　一个推着自行车、小心翼翼卖光碟的人，却说出了这般通透的话。

　　说完这话不久，他突然从凉亭消失了。我问理发女人是否见过他，她剪发的手顿了顿，轻声说：“他是我前夫。回老家了，母亲病重，得回去照顾。”

　　我怔住了。她继续说着，多年前他们相遇相爱，她是独生女，父母坚决反对她远嫁。年少时总以为爱情能跨越一切，却低估了浙江与辽宁之间千山万水的距离。他们偷偷结了婚，生了两个孩子。可岁月流逝，南北差异愈发明显，两边父母年事已高，谁都不愿离开故土。最终他们选择了离婚，各带一个孩子。她回到老家，既能照顾孩子上学，也能陪伴父母。前夫跟着来到南方，她却已无力过问，只好假装不识。

　　“每次打电话，父母都说很好。”她望着潺潺河水，“可我知道他们天天坐在朝北的窗前，一坐就是整天……要是当年能多有个兄弟姐妹该多好。”

　　卖光碟的男人离开了，却把“不是人人都能做每件事，可每个人都得活下去”这句话，永远留在了人来人往的凉亭里。而理发女人的叹息，如同桥下静静的河水，流向说不清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