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饿死的丈夫

雾华浓

2008年的夏天，那时的我还只是个几岁的小孩，却意外撞见了一场怪事。

  夏天的夜晚，月亮总是亮得出奇，即使没有路灯，我们也能随意在村里捉迷藏。

  那天晚上，我们几个小孩在小凉亭处玩捉迷藏，我还是和往常一样，跑进了我的秘密基地。

  那是两间紧挨着的房子，其中那条狭窄的夹缝就是我的秘密基地。

  我憋着不出声，缝隙这头的窗户被打开。

  屋里头传出嗯嗯哼哼的声音，我悄悄凑上去看，那人我认识，是脑瘫的强子叔，他瘫痪在床，说不出话来。

  “吃吃吃！你个废物就知道吃！”强子叔的老婆把饭菜倒进垃圾桶里，嘴上还在骂人。

  我趴在那瞟了一眼，碗里还有好多饭菜呢！婶婶怎么就倒了？

  妈说过，浪费粮食是要天打雷劈的。

  “啊啊啊！”强子叔歪着嘴在叫。

  里头又传来一道声音，“妈，爸还不肯吃饭吗？”

  那是姐姐的同学，我叫她芳芳姐。

  婶婶飞快看了眼门，用手去掐强子叔，她说:“你爸不吃！明天再说。”

  我没敢出声，跑了出去，被别的小孩抓住，很快我又开始下一场游戏，把这件事忘个干净。

  之后的好些天，我们都没在小凉亭那边玩过，因为我们发现了更有趣的小池塘，去那钓龙虾的活动替代了捉迷藏。

  那天下午，我提着一小桶龙虾回到家里。

  妈妈和奶奶就坐在屋里捡豆子，她们说要用黄豆煲猪蹄。

  “我不吃，我要吃龙虾。”

  妈眼睛一瞪，又开始拿出那套，“又不听话了，说了不许浪费粮食，做了就要吃，不然要天打雷劈的，晓不晓得？”

  奶奶也开始附和，可我现在却知道了，这全是在骗我。

  强子叔的老婆倒了这么多饭菜，还不是没有被天打雷劈，也不知道强子叔后面吃上饭没有？

  妈还在说教，奶奶去了厨房。等到饭菜端上桌子，爸才沉着脸走进屋里。

  他说:“强子要不行了。”

  “什么是不行了？”我的问题总是很多，妈作势要来打我的嘴巴。

  奶奶年纪越大，也越不爱听这个词，她很紧张地问爸:“怎么这么突然？”

  爸也叹了声气，“说是很多天都吃不下饭，那人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

  妈就在旁边说，吃不下饭那的确是要不行了。

  被妈警告后，我就不再说话，只是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第二天中午，我就去了我的秘密基地，幸运的是，那扇窗户依旧开着，我又偷摸着趴在上面看。

  婶婶还在骂强子叔，比平常妈骂爸爸还狠，她动手去打强子叔，把饭菜倒在地上，也不说话，任由着强子叔啊啊呜呜地叫。

  我也学着爸叹了口气，强子叔今天又没吃上饭。

  婶婶很快就出去了，落了锁，我听见她跟人说要去娘家。

  屋里头除了强子叔就没有别人了，我胆子也开始变大，不再缩头缩尾，挺着脑袋在窗户里看他。

  强子叔很用力地喘气，哼哧哼哧的，好吓人。他就在床边上，好一会儿，直接摔了下去。

   我“哎呀”了一声，又捂住嘴巴。

  强子叔的脸正巧摔在饭菜上，他抖着脸，颤颤巍巍地去抿那些饭。

  “饭脏了，不能吃。”我冲里头喊到。

  之前掉在地上的零食，妈都要扫掉，还跟我说，吃了沾在地板上的食物，要烂牙齿的。

  强子叔肯定听到了，但他转不过来，也看不到我，还在哼哧哼哧着。

  门又开了，是返回来拿东西的婶婶，她叉着腰看地上的强子叔。

  我觉得婶婶有点吓人，赶紧低下头，缩着身子跑了出去，一直跑回家里。

  我猜我肯定是被吓到了，以至于好几天都没吃零食，只是乖乖吃饭，妈说这是怪事，我也觉得是怪事。

  直到这天半夜的时候，村里响起了唢呐的声音，吵得人不能睡觉。

  我也被吵醒了，跟着爸妈出来看。

  爸又开始叹气，他说:“应该是强子，我去看看要不要帮忙。”

  妈被吵的烦了，和奶奶坐在沙发上讲话。

  我知道她们在说谁，她们在说强子叔，说他可怜，我也觉得强子叔好可怜。

  我在旁边打岔:“强子叔吃上饭了吗？”

  “吃什么饭？他再也不吃饭了。”

  那天夜里我还不知道妈为什么这样说，第二天我才清楚的，因为强子叔躺进了泥巴里，就再也不用吃饭了。

  可是他不进泥巴里的时候也吃不上饭啊。

  我有一肚子的问题，问了妈又去问奶奶，总之没有一个人帮我解答，叫我莫要再胡言乱语。

  奶奶更可怕，她还用口水在我脑袋上写字，说不让脏东西缠着我。

  很多年后，我仍然会想起那个午后，那道哼哧哼哧的声音，地板上的那些饭粒子，或许已经是他求而不得的东西。

雾华浓

2004年的秋天是个多事之秋，强子叔瘫痪，秀花婶也完全变了个人。

秀花婶是强子叔的老婆，她嫁过来时，我还没出生，幼年总听见妈可惜地说，她是个温柔娴静的女人。只是从我记事起，秀花婶就已经跟妈说的判若两人了。

那年我也就五岁，每天最喜欢的事莫过于跟着姐姐去玩。

姐姐在村里有一个好朋友，每回都带着我去她家，也就是强子叔家里。

姐姐的好几个朋友都在那里，她们在空地上玩跳绳，但我还小，玩不了，所以就让我在一旁看着。

我最受不了这种无聊的时光，偷摸着走近后门去看秀花婶。

她就在后门那处支了把椅子，一个人坐着数钱。花花绿绿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秀花婶一边数一边叨叨:“265块钱，还差三十五块。”她有些急，看到我过来，又不得已露出一点笑容。

秀花婶好像有两幅面孔，她对大人和对小孩完全是两个样子，我看见过她之前冲陌生的伯伯大吼大叫，但她现在却很温柔地过来问我是不是要喝水。

“婶婶，我想喝水。”我说的有些小声。

她听见我叫她婶婶，笑得更好看了些，回屋里给我装了水。

直到我喝上了水，她才用粗糙的手来摸我的脸。我当时在想，妈妈一定是说谎了，她之前说秀花婶顶顶好看。

但秀花婶哪里好看了？头发乱蓬蓬的，身上还有汗味，就连那双来摸我脸蛋的手，也一点都不滑嫩。

屋里头传来几声闷哼，我好奇地想跑过去看，秀花婶先我一步，跑了进去。

随后就传来几声崩溃的尖叫。

“你怎么又拉了？上午不是刚拉过吗？”秀花婶的声音传进了我的耳朵。

她好像在哭，我跑进去看她。

屋子里的粪臭难闻，我捂着鼻子，看到强子叔的胳膊架在秀花婶的肩头，脸涨得通红，瞪着的眼睛也随着呼吸鼓动。他一直在闷声地叫，但发不出声音来。

而秀花婶，我第一次看见她这样，面目扭曲得像个厉鬼，很让人害怕。

秀花婶不让我过去，叫我去后门坐着。我怕她凶我，也就我没再继续看，很快跑去后门坐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姐姐她们还没跳完绳，秀花婶却从前门的那口井里提了很多桶水，哐哐啷啷地在后门这里洗衣服和床单。

那是强子叔刚刚换下来的衣服，大约还有新鲜的屎在上面，味道很难闻，我躲远了些。

那时的老房子之间都有很多条小道，从草堆那头的小路里钻出来一个叔叔，是村里的谁我也不记得了。

不知道这个叔叔当时伸手碰了秀花婶哪儿，秀花婶跳了起来，拎起扫把猛地打那个叔叔，眼睛更是红的不行。

“我让你乱碰！瘪犊子！生孩子没屁眼的玩意儿……”

秀花婶是在骂那个叔叔，那个叔叔不仅不生气，反而还笑，一边笑一边说:“秀花，很软嘛……”

秀花婶又骂了一堆，把人打走后，才喘着气坐在地上。

我被她吓了一跳，愣愣地坐在小凳子上，咧着嘴想哭。

秀花婶看向了我，她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头发凌乱，衣衫不整。

她冲着我说:“不许哭！赶紧回去，去找你姐姐。”还没说完，她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洗衣服。

秀花婶好奇怪，不让我哭，自己却哭得谁都不顾。

我哆嗦着腿跑去姐姐那里，走到墙边上时，我回头看了秀花婶一眼，她不停地用肩膀去蹭脸上的眼泪。

那一刻，我也分不清，到底谁是厉鬼。是秀花婶，是强子叔，还是那个被打跑的叔叔？

我跑回姐姐身边，不敢说这个事情，只低着头看草丛里变黄的蚂蚱。

终于等到太阳落山，姐姐她们才结束了跳绳的活动，这时秀花婶走了出来，她换了身衣服，问姐姐她们学费是不是要三百块。

几个姐姐都说是，秀花婶就在那点头，我没敢再看，拉着姐姐的手要回家。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跟着姐姐去过强子叔家里。只是村子就这么大，跟伙伴们玩耍也避免不了要去强子叔家附近的那座小凉亭。

所以，我才看到了2008年的那个午后，那个能给我喝一杯水的秀花婶，却不愿意再给强子叔吃上一餐饭了。

那天在她家后门发生的事，是我最初对于秀花婶的印象，很模糊，很混沌，只是她崩溃大哭的画面仍然会时不时地冲击着我。

高中时期偶有余暇，我跟妈打听过秀花婶的消息，强子叔过世后，她似乎也长期离开了村子，一年中难得一次回来看看。

妈说:“以前她是真苦，照顾强子又要照顾三个小孩，上面还有个老婆婆。现在过得不错，三个小孩也过得好。”

这是我最后一次听到秀花婶的消息，至今我都没再见过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