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煮时光

九日

　　老街的晨光，是被修补铺的铁卷帘门“哗啦”一声拽亮的。

　　清晨七点，老师傅把工具箱往门口一放，磨刀石压着布垫，旧钟表摆成一排，待修的雨伞撑开半面，像一群安静等候的老伙计。他总爱往手心吐口唾沫，搓搓粗糙的手掌，再拿起工具——这是他修东西前的老习惯，像在和旧物们打个招呼。

　　他套上蓝布袖套，拿起一把发闷的二胡，琴弓在松香上反复蹭着，指尖在弦上轻轻按揉。起初的声音还有些滞涩，像被露水打湿的棉线，揉着揉着，调子渐渐顺了，润了，像老巷里被脚步磨亮的青石板。我总在这时放慢脚步，看他如何用一双糙手，把那些哑了的、锈了的、断了的旧物，一一唤醒。

　　提着修好的收音机穿过菜场，青菜上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小贩的吆喝声裹着水汽飘过来，忽然就想起父亲——小时候，他总在周末清晨蹲在院子里修我的自行车，链条“咔嗒”一声卡进齿轮的瞬间，阳光正好漫过他的发顶。那时觉得周末长如流水，如今连安安静静待下来听一段完整的评书，都成了奢侈。

　　总想起欧阳修笔下“太守之乐其乐”的意境，我的城市没有太守，但修车摊的老师傅一边拧螺丝，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梆子戏，那股子悠然，倒有几分古时的自在。

　　正午的蝉鸣是整条街的闹钟。日头最烈的时候，我总爱钻进街角的旧书店。老板在藤椅上打盹，手里还捏着一把蒲扇，时不时轻轻扇一下，风掠过书架，把书页吹得轻轻颤动。老式电扇“嗡嗡”地转，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像时光铺就的阶梯。

　　这时最适合抽一本泛黄的诗集，纸页的霉味混着旧木架的沉香，扑面而来。翻书时要格外轻，生怕惊醒了夹在页间的枯叶，或是某个陌生人留下的批注——就像大学时在图书馆，总爱对着前人用蓝黑墨水写下的字迹发呆，猜想着是怎样一个人，曾和我为同一句诗心跳。

　　刘子翚有诗云：“明月不知君已去，夜深还照读书窗”。如今电子书随手可得，却再难有那种与陌生人隔空对话的温柔。

　　黄昏是被夕阳慢慢焐热的。先是阳光褪去了锋芒，给老墙、树梢、窗台都镀上一层金边，然后路灯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晕像融化的黄油，一点点漫过街角。

　　面馆的蒸汽在这时最是勾人。老板站在大锅前，笊篱一捞一放，面条便乖乖卧进粗瓷碗里，浇一勺浓白的高汤，撒一把碧绿的葱花。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总爱趴在柜台前，看着面条出锅，老板总会额外给她碗里加一颗卤蛋，小姑娘便甜甜地喊一声“张叔”，清脆的声音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常看见一位老人，总是独自坐在角落吃面，耳朵里塞着收音机，听到入神时，筷子便在碗边轻轻打着拍子。晏几道写“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眼前没有歌舞繁华，可老人脸上的沉醉，却和千年前的词人一样，满是对生活的热忱。

　　夜晚是从广场的棋局开始热闹的。路灯下，老人们围着棋盘，楚河汉界间杀得难分难解，围观的人比下棋的还急，七嘴八舌地支着招，笑声裹着晚风飘得很远。

　　最惬意的是散步归来，手里拎着一袋糖炒栗子。纸袋暖烘烘地贴着掌心，栗壳裂开一道小口，甜香顺着缝隙钻出来。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慢慢剥食，看远处楼宇的灯火忽明忽暗，忽然懂了程颢说的“万物静观皆自得”——生活的美好，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壮举，而是在喧嚣中觅得的一份安宁。

　　走过无数个寻常的日夜，才渐渐明白，生活原来是这样一点点沉淀下来的。没有波澜壮阔，只有修琴的专注、旧书的沉香、面条的热气和栗子的甜香。可正是这些平凡的瞬间，像一颗颗珍珠，串起了生活最真实的质感。

　　就像此刻，我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的棋局渐渐散场，忽然很想学那位老师傅，把家里那把断了弦的吉他修好，在某个清晨，为自己弹一首生涩却真诚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