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消失的城中村

漫寻时光

2010年前后，我在郑州漂了四年。老鸦陈，关虎屯，陈砦，庙李，黄家庵，刘庄......数不清的城中村收留了数不清和我一样的“郑漂”，留下了无数人的青春印记。

我居住的城中村叫做秦庄。秦庄不大，南北也就600多米，东西也不过900多米，可是人也是真多。一条东西方向的街道贯穿了秦庄，临街的人家的一楼，二楼就自然而然地成了商铺。卖小吃的，卖衣服的，开商店的，收废品的......他们在这儿一扎根儿就是数年。

秦庄的房是拥挤的，他们肩并着肩，背靠着背，脸贴着脸共同占据了曾属于院落，树木的空间。撵走了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鸡鸭猫狗以及堂前的燕子甚至是阳光。喜鹊不得不把家安在信号塔上，老鼠也只能蜗居到下水道里去了。

秦庄的路更是拥挤的，十多米宽的街道对这几万人来说本就拥挤，两边又被摊贩占去了一半。上下班高峰期，人流车流如洪水般涌入街道。最拥挤的时段是晚上，下班族，逛街的人，地摊小贩，小吃车......还有面前摆着死蛇、干王八以及黑黢黢的药膏的江湖郎中。站在楼顶望去，只见霓虹闪烁下，灯火阑珊处，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好似一幅秦庄版《清明上河图》。

环境脏、乱、差，是每个城中村都要面对的顽疾。出租屋的垃圾都扔在房东准备的垃圾桶内。街道归村里管理，每个商铺，小贩交卫生管理费。大概是因为人太多吧，街道上有清洁工扫不完的果皮，纸屑，塑料袋……还有风中飞舞的传单，牛皮癣一样的小广告。垃圾的处理方式是收集后烧掉，烧不完的天亮之前装车拉走，街道上总是火光点点，狼烟四起，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塑料焦糊味儿。夏天大雨过后，肮脏的泥水里漂浮着从犄角旮旯和下水道里冲出来的各种垃圾。

秦庄的本地人基本都是房东，生活悠闲。租客以二十岁到四十岁的人居多，这与工厂的用工需求是密切相关的。他们大多来自省内的各个地方，无论出身，学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郑漂”。当初为了更多的收入，更好的生活和个人的发展，都汇集到了这里。他们改变了这里的年龄结构，虽然不是主人，却是消费的主力军。古老沉寂了多年的村庄因此变得生机盎然。

城中村的生活是喧嚣的。各种神曲，从《最炫民族风》到《江南Style》，从《倍儿爽》到《小苹果》，好像谁家音乐声最大，谁家生意就最好似得。“大促销，大甩卖，大清仓”等叫卖声更是不绝于耳。夜晚倒是安静了许多，但你的美梦很可能被歇斯底里的猫叫声或者醉酒者的狂放的歌声打断。

城中村的生活是热闹的。秦庄人的红白喜事向来都是大场面。几十张餐桌摆满了整条胡同，有限的胡同上方是密密的由网线、电线织成的大网，唯一宽敞、亮堂的地方或许就是房顶了，可那里晒满了衣服被褥。鞭炮声、乐器声、猜拳声，熙熙攘攘到天快黑才散。

城中村的生活是有味道的。秦庄最有味儿最斑斓的季节就是的夏天了。高温使空气分子格外活跃，混杂着各种味道直往鼻孔里钻。村里唯一的垃圾站臭气熏天，路过的时候不由得屏住呼吸。水果摊前清香四溢，路边的大排档烟雾弥漫。人们三五成群，来几盘凉菜，再来一些烧烤，豪饮着啤酒，或大谈国是，或漫聊人生。你方唱罢我登场，直到凌晨。年轻的男女则换掉死气沉沉的工装，穿的五颜六色，在小吃摊前流连驻足，在饰品摊前欣赏把玩，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城中村的生活是孤寂的。对于许多打工族来说，工作几乎是生活的全部，要么在上班，要么在为上班准备着。繁重且高压的工作磨灭掉了生活的热情，“宅”是他们最主要的业余生活。下了班只想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安安静静玩一会儿手机、电脑——逛淘宝，打游戏，看电影。偶尔去朋友、同事那儿串个门，也是拿着手机，各玩儿各的。

城中村的生活也是甜蜜的，那个陪着自己在条件简陋的出租屋里吃苦的人，是一生都难忘的吧。在这里，曾牵着她（他）的手走过那条熟悉的街道，来来往往；曾陪着她（他）看最流行的《甄嬛传》，一遍又一遍。在这里，我们用简单的厨具和调料烹饪出了人生的第一味；我们用爽朗的欢笑和透澈的泪水释放着年轻的真性情；我们曾在无聊中挥霍着青春；在迷茫中惆怅着未来，我们也在这平凡的世界里高唱着不羁的生命。

无疑，城中村的生活环境很差，但是它相对廉价的房租和较低的生活成本，给了无数“郑漂”安身之所，它是包容的。它是我们青春的中转站和庇护所，一拨又一拨青年从这里走向人生的下一站。

为了改善城市形象，提高土地使用效率，加快城市化进程，郑州的城中村快速消亡，秦庄也难逃此命运。如今那片土地上坐落着高档小区、工厂、大型商超，再无半点像从前。除了名字，秦庄的一切将不复存在，只有在我们心中的某个角落残留着关于它的一抹记忆，也是青春的记忆。青春的旅程总是美好的，无论它安放在何处；关于青春的记忆也总是最深刻的，无论它以何种方式铭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