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钟情

杨帆随感

一

男人立于保安亭中，生得一表人才，手势标准利落，透着十足的专业性。亭外，女人上前问路，他在亭内抬手指明方位。女人随即向他投去深情凝视—— 成年人的默契大抵如此。他察觉到她眼中的热忱，故意转头望去，见她仍在凝望自己，心头骤然一动，竟生出 “两人定有前世未了的缘分” 。女人依着指引寻到路的方位，半小时后却又折返，回到方才问路的保安亭，男人早已不在亭内。她便在小镇里漫无目的地闲逛，只为寻回那道让自己心动的回眸。

几小时后，疲惫的女人走进一家餐厅，竟发现这外观寻常的店面里藏着温馨的包间。更意外的是，方才那位指路的男人正坐在厅中用餐。她再度以那般凝视的目光望过去，男人见她进来，两人相视而笑，顺势搭话。闲谈间得知，女人刚大学毕业，前来此处实习；男人是地质专家，因来小镇勘测土质，恰逢连日阴雨被困在小镇，先前站在保安亭只是临时替有事的保安人员值守一时，缘分就他们这样相遇。

“两个月实习结束，我就要回城市上班。” 女人说起这话时，眼里满是兴奋。而从城市而来的男人，正一心想逃离城市的喧嚣：“城里的人太忙，忙得连看一眼夕阳的时间都没有。” 他说着，目光落在女人脸上。四目相对的瞬间，羞涩感在两人之间悄然弥漫。女人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嘴角漾开带着羞涩的笑意，却藏不住满心欢喜。她抬眼匆匆瞥了他一下，即便一言未发，他已全然读懂她目光里的深意。此后坐在餐桌前的片刻，两人无数次深情对望，愉悦和不寻常的心动在两人目光交汇间流转，喜悦与兴奋明明白白写在彼此脸上。

二

随后，女人带着男人来到她实习的地方—— 一所乡村学校，校内大多是十岁以下的留守儿童。“这些孩子大多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父母都在外地打工。” 女人带着感慨的语气：虽向往城里的工作，却更想用自己的力量帮助这些孩子们。男人听罢，由衷欣慰于她的善良。他谈起城市的生活：“城里人像被上了发条，工作把人们压得人心浮躁，一门心思挣钱，连日落的美好都没机会欣赏。” 他抬手指向远方，“就这般天气里的日落，在城里人眼中都成了奢侈品，在那样的地方生活，于我而言，甚至是带着浪费生命的罪过。”

男人的工作注定常年奔波，哪里的地质值得勘察，他便要去往哪里。女人听他说起这般生活，满眼羡慕：“你的工作真是能滋养灵魂的地方。” 聊天间，两人交换了名字。“我叫高磊。” 女人话音刚落，男人怔在她的声音里：“我叫高磊磊。” 女人亦是怔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凝视着他，真切感受着这世间的奇迹与奇遇的缘分，那一刻只感觉他的话语是世上最好听的声音，每一个音符都能牵动她的心神。

这份突如其来的兴奋感觉让她生出些许疑惑：人为何总会因他人而涌起这般起伏不定的情绪？随即又了然—— 或许正是这份被勾起的心动，藏着恋爱奇迹的秘密。

“我喜欢你看着我笑的样子，这样我也开心。” 简单一句话，让两个相识不过几小时名字仅相差一字的人，确定了彼此的心意。“一见钟情”，悄然绽放在小镇的时光里。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道别时，他转身的脚步刻意放慢，盼着她能邀自己进门。可惜，她没有回头。她心里清楚，爱情里保持几分矜持，才能被更珍重地对待。纵然相识不过数小时，她的心早已为他翻江倒海。

分开后的时光格外煎熬。女人坐在客厅看电视，脸上的笑意早已出卖了自己的心情，眼前的屏幕上满是男人的身影；男人则辗转难眠，不敢脱衣入睡，生怕错过她可能到来敲自己门的机会，良久他竖着耳朵探听门外，直到夜深人静也未等来任何动静，最终他失望地躺在沙发上。天刚亮，他便来到女人住处，等了许久才敲响房门，却无人应答。邻居说，这个时辰她早已去了学校。

漫长的等待中，他决定寻一份心意礼物。走进超市问老板可有鲜花，老板却笑道：“在这地方找鲜花，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这儿能顾上吃饭就不错了。” 他在镇上转悠半天，还是不知不觉来到她实习的学校，仍未见她的身影。恰逢她的同事路过，告知他：“她刚被单位安排去另一个小镇继续实习。” 时间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将两人分开。

三

后来，女人毕业后被分配去往一座城市工作，男人则依旧奔波于全国各地勘察地质的工作，唯有那次邂逅的暖意，始终藏在彼此心底。

三年后的某天，女人心血来潮去图书馆借书。走出书店时，她下意识四处张望—— 自三年前与男人分开后，她便坚信缘分是上天注定的安排，曾暗自许愿：若三年内能与他再度重逢，他便是自己命中注定的爱情。可惜三年即将过去，他的身影从未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她在书店外的人群中搜寻，而此刻的书店内，男人也正在各个楼层辗转，他也期盼着能遇见那张熟悉的脸庞。心有灵犀的瞬间，奇迹悄然酝酿。人生大抵如此，刻意寻觅往往徒劳，心念之物反倒会在不经意间出现。一小时后，男人无意间走到书店旁的餐厅，两人竟在此再度相逢。女人满心惊奇：世间大抵不会给一个人两次相同的偶然。那一刻他们像久别重逢的恋人，走进餐厅落座，他笑容里满是惊喜，把积攒了三年的思念与奇遇，化作源源不断的话题。

灼热的目光里藏着千言万语，两人时而目不转睛地对望。“你在我脸上找到了什么？” 她问。“你的眼神在说，三年来你直在等我，就如我的眼神一样。” 他的话，正中她的心扉。 话音刚落，两人都沉默了，双手慢慢靠近，最终紧紧牵在一起。

四

“你有过男朋友吗？” 男人忽然问。“现在没有。” 她答道。男人望着她的脸，久久不曾移开目光 —— 他强烈感觉到，她的心里曾住过别人。女人坦然告知，自己曾有一段维持一年的恋情，一个月前，前男友还发过信息，她一字不差地背给他听：我“每天都在想你，抱着你送我的礼物，就像抚摸你的肌肤，感觉特别亲近。每天都会去我们当初约会的地方，在那儿徘徊时、有喜有悲，只盼你能回心转意。” 女人说起这些时，眼神里满是对过往恋情的遗憾。前男友的情话，亦是她曾期待的结果，男人看得出，她曾深爱过那个男人。醋意悄悄在心底翻涌，他却刻意装作平静不屑一顾。

那一刻，他愈发觉得眼前的女人深情又动人，情不自禁地想吻她，却被她轻轻推开。三年来的思念，终究换来了拒绝。男人生气地起身离去，脚步带着怒意。可走了没多远，他便想起她或许正独自伤心—— 自己这般爱她，怎忍心让她难过？于是又转身返回。见男人回来，女人立刻绽开笑容，主动凑上前吻他，这次，男人却轻轻推开了她。几秒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土地。

她站在窗前，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四目相对的刹那，千般情绪难以言说，随后他便加快脚步，消失在彼此的视野里。

自此，两人便断了音讯，再无相逢，再无相遇。许多年后他心中始终对未曾拥有女人的眷恋留存着一席之地，一见钟情，终究在岁月里刻下了深刻的痕，永远定格在那个回望转身的瞬间里，让灵魂与灵魂在短暂美好幻镜中共振、得以留存。


“未得”未必是一种失去，那是为“一见钟情” 在心底绽放着另一种伴侣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