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和他的“窝边草”

玫玫

老王这个人有点好色，但又是个有色心没色胆的人，而且他也不是明目张胆的那种。

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可偏偏老王就不信这个邪。他五十有三，在城西开了家“老王便利店”，不大不小，刚好养活自己。

他老婆5年前跟着一个卖保健品的男的跑广州去了，就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家和一颗蠢蠢欲动的心。

他讲究的是个“细水长流”，专喜欢勾搭那些爱占小便宜的女人，尤其是窝边草。

“窝边草好啊，知根知底，还不用跑远路。”

老王对着镜子梳头时自言自语道，他把那几根稀疏的头发从左梳到右，试图遮住那块越来越亮的地中海。

便利店的生意不好不坏，勉强糊口。

但老王发现了另一条财路，或者说是“情路”，就是那些来店里占小便宜的女顾客。


第一位“窝边草”是隔壁单元的张寡妇。


张寡妇54岁，烫一头卷发，涂着廉价口红，走路一扭一扭的。

她买东西总爱挑快过期的，因为老王会给她打折。有一次，她拿着一包还有两天过期的饼干问：“王哥，这个便宜点呗，都快坏了。”

老王眯着眼笑：“张姐，这话说的，咱俩谁跟谁啊，半价给你。”

一来二去，张寡妇成了店里的常客，买的越来越少，占的便宜越来越多。有时候她会顺走个打火机，有时候会“忘”付一瓶矿泉水的钱。老王都看在眼里，但不说破，反而觉得这是“情趣”。

“女人嘛，爱占点小便宜很正常。”老王对自己说，“这说明她会过日子。”

张寡妇也不是白占便宜，她有时候会给老王送点自己包的饺子，虽然馅少皮厚；有时候会帮老王看看店，但总会“顺手”拿包卫生纸回家。

这种微妙的平衡持续了三个月，直到有一天，张寡妇的儿子从深圳回来了，要接她去享福。

张寡妇临走前来店里，买了一瓶最贵的酒，这次居然没讲价。

“王哥，这些日子谢谢照顾。”她说。

老王心里突然有点失落，但还是笑着送她出门。

转头算账时才发现，张寡妇这三个月在店里占的便宜，加起来不超过300。而她最后买的这瓶酒，就花了280。

“嘿，这娘们临走还让我赚了40。”老王乐了。


第二位是楼上刚离婚的李老师。


李老师教小学语文，戴着金丝眼镜，说话轻声细语。

她不像张寡妇那样明着占便宜，而是用另一种方式——积分兑换。

老王的便利店有个积分卡，满一百积分可以换一袋盐。李老师每次买东西都要求积分，哪怕只买一包纸巾。攒了一个月，她拿着积分卡来了。

“王老板，我算过了，我现在有98个积分，你再给我2分，我就能换袋盐了。”

老王哭笑不得：“李老师，这两分你随便买点什么就有了。”

“我今天不想买东西嘛。”李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眨巴着，“你看，我都来这么多次了，照顾你这么多生意。”

老王心一软，给她加了2分。李老师欢天喜地地换了袋盐，临走还拿了两颗免费试吃的糖果。

从那以后，李老师每周都来“兑换”一次，每次都在差几分时让老王“通融通融”。

老王渐渐明白了，这不是真的想换东西，而是一种心理游戏——用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满足感。

作为回报，李老师偶尔会给老王带点自己烤的小饼干，或者借他几本旧书看。

老王翻了翻那些书，都是什么《女性心理学》《如何维系婚姻》之类的，心想这李老师还挺有意思。

好景不长，这一天，李老师红着眼圈来店里，说前夫要复婚，她要搬走了。她最后兑换了一瓶洗洁精，这次积分刚好够，没让老王通融。

“王老板，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她说完就走了。

老王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盘点时发现，李老师这一年兑换的东西加起来，价值不超过一百五。

而她带来的那些小饼干、旧书，虽然不值钱，但都是心意。

“各有各的活法。”老王对自己说。

玫玫

第三位是街对面理发店的刘小妹。


刘小妹二十八岁，染一头黄发，说话嗲声嗲气。她的占便宜方式更直接——赊账。

“王哥，我今天没带钱，先记账上啊。”这是她的口头禅。

一包辣条、一袋零食、一瓶饮料，刘小妹什么都赊。

老王的小本本上记了满满两页，加起来有五百多块。但他不急，因为他发现刘小妹会用自己的方式“还账”——有时候是给他理发打折，有时候是送他几张优惠券，有时候是陪他聊聊天。

老王很享受这种聊天，刘小妹会讲理发店的八卦，哪个客人秃顶了还非要烫发，哪个大姐背着老公来染红毛。

老王听得津津有味，觉得这比看电视有意思。

有一天，刘小妹突然还清了所有欠款，连本带利，一分不差。

老王愣住了：“你这突然有钱了？”

刘小妹笑得可甜了：“我要结婚了，他是个搞工程的，以后我就不在理发店干了。”

老王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笑着恭喜她。刘小妹临走前，送了他一张终身免费理发的卡，虽然他知道，这“终身”可能就到她离开理发店为止。

三位“窝边草”都走了，老王的店冷清了不少。

他坐在收银台后，看着空荡荡的店铺，突然觉得有点寂寞。

“窝边草好啊，可窝边草也会长脚啊。”他自嘲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进来一个陌生女人。四十来岁，打扮朴素，手里拎着个菜篮子。

“老板，有酱油吗？”

“有，这边。”

女人挑了一瓶最便宜的酱油，又拿了包盐，一袋味精。结账时，她从钱包里掏出一叠零钱，一分一分地数，数了半天，还差三毛。

“老板，差三毛，我明天给你带来行吗？”

老王刚想挥手说算了，突然想起什么，笑着说：“行啊，记着就行。”

他拿出那个记刘小妹账的小本本，郑重其事地在最后一页写上：某年某月某日，酱油盐味精，欠三毛。

女人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笑了：“老板，你这人还挺有意思。”

老王也笑了：“生活嘛，总得有点意思。”

女人走后，老王看着那三毛钱的欠账，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些年来，他以为自己在“经营”这些窝边草，用一些小恩小惠换取陪伴和慰藉。

可实际上，那些女人何尝不是在“经营”他？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实惠——无论是物质上的便宜，还是精神上的陪伴。

张寡妇用三百块的便宜，换三个月的有人说话；李老师用一百五的兑换，换一年的心理满足；刘小妹用五百块的赊账，换无数个解闷的午后。

而他老王，得到了什么？一些饺子，几块饼干，几张优惠券，几本旧书，和越来越空的店。

“亏了亏了。”老王摇头苦笑。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更大的反转还在后面。

一周后，那个欠三毛钱的女人又来了。这次她不是一个人，带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

“老板，这是我闺女小芳。小芳，叫王叔。”

姑娘腼腆地叫了声王叔。老王注意到，姑娘手里拿着本会计专业的书。

“老板，听说你这缺个帮忙的？我闺女暑假想找个兼职，你看......”

老王看着那姑娘，又看看女人。女人眼里有期待，有恳求，还有一种老王很熟悉的东西——精明。

他刚想拒绝，姑娘开口了：“王叔，我学过会计，可以帮你理账。而且我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老王心里一动。不要工钱？这倒是新鲜。

“那你图啥？”

姑娘认真地说：“我下学期要考会计师证，需要实际经验。您这店虽然小，但流水清楚，最适合练手。”

老王想了想，答应了。反正暑假就两个月，管饭也花不了几个钱。

没想到，这一答应，改变了他的生活。

玫玫

小芳这姑娘不简单。她来的第一天，就把老王那本糊涂账理得清清楚楚。哪个月盈利，哪个月亏损，哪些货好卖，哪些货积压，全都列得明明白白。

“王叔，您看，这三个月的啤酒销量比去年同期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但饮料上升了百分之二十。我建议您减少啤酒进货，增加饮料种类。”

“王叔，您这些临期食品完全可以搞个促销，比白白过期强。”

“王叔，您和供货商的结账周期可以延长到三十天，这样资金周转更灵活。”

老王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开了十几年店，从没这么精细地算过账。

一个月下来，店里居然扭亏为盈，多赚了2500块。老王乐得合不拢嘴，非要给小芳发工资。

小芳不要：“王叔，说好的管饭就行。再说了，我在这学到的，比工资值钱。”

老王过意不去，硬塞给她五百块。小芳推辞不过，收下了，但第二天就用这钱进了批新货——一些年轻人喜欢的小零食和文创产品。

“王叔，我观察过了，咱们这附近新开了个创业园区，很多年轻人。这些货他们肯定喜欢。”

果然，新货上架一周，销售额涨了三成。老王对小芳刮目相看。

暑假结束前，小芳给老王做了份详细的经营计划书，足足二十页。从进货渠道到促销策略，从库存管理到顾客维护，面面俱到。

“王叔，按这个做，一年至少多赚3万。”

老王拿着那份计划书，手有点抖。他开店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这么认真地为他打算。

“丫头，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小芳笑了：“王叔，您还记得我妈欠您那三毛钱吗？那天回家，我妈跟我说，现在还有这么实在的老板，欠三毛都让赊账。我觉得您是个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

老王愣住了。他想起自己让那女人赊账时，心里想的是什么？是下一位“窝边草”？是又一次“细水长流”？

他突然觉得脸有点发烫。

小芳开学前一天，老王安了个新招牌——“老王便利店2.0”。下面还有行小字：支持大学生社会实践基地。

女人来送小芳，看着新招牌，笑了：“老板，你这店要火啊。”

老王认真地说：“大姐，谢谢你。不，是谢谢你和小芳。”

女人摆摆手：“互帮互助嘛。对了，那三毛钱，该还你了。”

她从包里掏出三毛钱硬币，郑重地放在柜台上。

老王看着那三毛钱，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三毛钱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这些年的小心思、小算计、小聪明。

他以为自己在钓鱼，其实鱼也在钓他；他以为自己在经营人情，其实人情最经不起经营。

真正的精明，不是算计别人占了多少便宜，而是让别人心甘情愿地帮你；真正的窝边草，不是那些眼皮子底下的蝇头小利，而是那些默默生长、最终能为你遮风挡雨的善意。

老王把那三毛钱放进收银机最深处，像收藏一件珍贵的纪念品。

门铃又响了，有新顾客进来。老王抬起头，露出真诚的笑容：

“欢迎光临，需要点什么？”

窗外，阳光正好。老王忽然觉得，他的便利店，他的人生，好像真的要开始2.0版本了。

至于那些关于窝边草的理论，他现在有了新的理解：窝边草不是不能吃，但要记得先浇水施肥——因为最好的窝边草，往往是你无意间播种，却在意料之外长成的一片草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