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秋水隐喻的意境中徜徉

洵美且异

在秋水隐喻的意境中徜徉
——阿根廷电影《旅行》的美学联想

秋雨泛滥，库水猛涨，曾经裸露的沙滩、荒地全都被秋水淹没，野柳、芦苇、红蓼泊在浅水里，点缀着秋水的寂寥与空旷，风吹水面，波光涟滟，微波荡漾。远处，一条绵长的黛色山峦，在水天一色间构成凝重的剪影，山脚处，村落依稀可辨，如同停泊在岸边的小船。极目远眺，一湖斑驳的水影，似镀上一层温暖的色彩，幻化出一副清晰的立体画卷，沉淀于记忆深处的影像跃出水面，一部来自于阿根廷电影《旅行》梦幻故事，将独立寒秋的我重新拉回到三十多年以前。
百年不遇的一场洪水，将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浸泡在一望无际的秋水里，也将十七岁青年马丁的寻父之旅浸泡成意象，凄美与迷惘，空旷与寂寥，现实与梦幻，找寻与失落，一组组视觉震撼的画面穿透银幕，冲击而出。如今，曾一度模糊的画面又因秋水的启发而渐渐清晰，萦绕脑际，仿佛承载着时光的流转与心灵的澄澈，恣意漫延，真实的情景与银幕的魔幻，交织成秋水中的美学蕴涵，闪烁着波光涟滟的迷离光影，在我眼前扑朔迷离，如梦似幻。
电影以独特的叙事风格和唯美画面，展示了主人公马丁自我救赎与艰难成长的复杂历程。他厌倦了家乡火地岛上乏味无趣的生活，腐败僵化的教育更令他心生厌烦，当和继父关系日趋紧张，唯一能给他心灵慰藉和生活期待的，是生父留给他的手绘连环画，画中记录了拉美大陆魔幻神奇的景象。马丁的女友意外怀孕令他狂喜不已，但突如其来的变故更令他猝不及防，迫于家长压力女友打掉孩子并与马丁分手，生无可依的马丁收拾行装，踏上寻找生父的漫长之旅。
骑车穿越拉美大陆的旅途中，马丁游历了阿根廷、巴拿马，墨西哥等国，亲眼目睹了几百年前麦哲伦搁浅的轮船，他经过了蛮荒的安第斯山脉、浸泡在洪水中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失去家园和土地的人们，变成了水中生物。影片中，穿潜水服的阿根廷总统，带头扎瘦身皮带的巴西总统，蛤蟆总统要求国民的下跪，倾写的火地岛，腾空飞走的战马雕像，学校悬挂的随时坠落的总统画像，布宜诺斯艾利斯城市大水的粪便与垃圾，水中漂浮的棺材，都成为绝妙的讽刺对象，一路上，一个美丽大方的红衣姑娘五六次出现在马丁的旅程中，真实而缥缈，逼真且梦幻，令马丁的神奇之旅愈发神秘莫测，充满未知变数和梦幻色彩。当年看这部电影时，我还是一个青年，也期望能在生命的旅程中，逢着这样一个美丽的姑娘。
光怪陆离、荒诞不经的经历，让马丁由懵懂少年成长为青年，他不需要再寻找父亲，因为他多次与父亲失之交臂，况且他已经长大成人，马丁由失望变得自信而坚强，他说“要想活下去，最终的救赎还得靠自己。”影片蕴含的情感隐喻与共鸣，已经远远超越单纯的电影技术层面，而上升为美学意境，既是对现实社会的绝妙控诉，又是对美好未来的无声哀歌。
将一个国家的首都浸泡在洪水中，且洪水久久不退。只有拉丁美洲的作家能这么写，也只有他们敢这么写、这么拍。影片中有一个情节，马丁的爷爷死于这场洪灾，当马丁和他奶奶用船拖着他爷爷的棺材去墓地下葬时，生命的脆弱与不堪，人生的迷茫与无助，都在洪水中漂浮成隐喻与暗示，如同那些在洪水中丧生的阿猫阿狗。想起了毛姆曾说过的话：正是死亡问题的逼迫而至，人类才发明了艺术、哲学与宗教，而一切艺术、哲学和宗教的归宿就是对于不死的渴望。
水天一色中，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唯有首都的一组高层建筑在洪水中轰然倒塌，证明这儿曾是一座城市。这种凄美冷艳的美学意境，蕴含着神秘而鲜明的异域风情，在一帧帧画面中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震撼人心的视觉效果，在我心里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与共震。
自拉丁美洲文学介绍到中国以来，我们有幸领略了这片遥远而神奇的土地，这片魔幻、撕裂的大陆，他们用魔幻现实主义书写人类生存的长篇史诗。这里有世界最长的安第斯山山脉，有最神秘莫测、凶险环生的亚马逊雨林。博尔赫斯、马尔克斯、阿斯图里亚斯、巴尔加斯·略萨、聂鲁达、科塔萨尔、胡安·赫尔曼，这些令我景仰的文学大师，用他们的宏篇巨制、奇思妙想、浪漫虚构、魔幻梦境，向我们展示了那片多姿多彩的土地以及人们的生存、死亡、宗教、信念，在他们的文字中徜徉，时常会迷路，迷了路也不想走出来。而电影《旅行》正是拉丁美洲艺术的视觉展示，它用画面诠释神秘，用音乐塑造主题，用质朴刻画人物，狂放中有压制，野性中有内敛，苦难中有坚韧，梦幻中有真实。他们个性鲜明，如同他们本真的肤色，如同足球明星马拉多纳、梅西、马里奥·肯佩斯脚下桑巴舞般的足球，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从某种意义上讲，青年马丁的命运就是阿根廷青年人的命运，而青年人的命运又与祖国的命运与未来是紧密相联，不可割裂的。
三十多年，岁月的尘埃无情掩没了曾经的过往，封存了无数珍贵的记忆，而电影《旅行》在我脑海里却留下了无法抹来的印痕，当一片秋水在我眼前铺展开来的时候，思绪瞬间两个不同的大陆之间切换，令我浮想联翩，神思飞扬。
在那一刻，有一种共性的隐喻像浩瀚星河一样贯通起来：艺术与美学从不因国界、语言、肤色、习俗、文化、宗教、信仰不同而产生距离与隔阂，这是人类社会共同的情感，语言不通，可用手势、眼神、微笑甚至痛哭沟通。秋水的美学蕴涵就具有这样的功效，在任何一个国度，任何一个大陆都是通用的。一如中国文化符号中的秋水意境，丰盈饱满，富有质感,寄托了不同民族对秋天的无限深情。视之浩渺无际，触之浸人肌肤，深入灵魂。无论浓墨重彩的描绘,还是波洈云谲的荒诞，抑或是浪漫与现实的完美融合，抒发的都是悲凉、沉郁之情,这种独特的“悲秋美学”，在国外被赋予了宗教色彩，在中国则被上升至“上善若水”的哲学高度。
在中国，秋水很早就入了诗，入了画，融入了中国人的血脉和灵魂。远古时代，择水而居、枕水而眠的先民，在滔滔激流或潺潺溪水畔最早领教了水的启迪，庄子对秋水情有独钟，秋水已融入他的血液为中，铸成生命的终极体悟，庄子即水，水即庄子。百戏之祖的昆曲，雅到极致，水声潺缓，委婉缠绵，一个“水磨调”的雅称，温润欲滴，晶莹剔透，没水哪成？说到绘画，中国文人最懂得水之妙用，墨分五彩，无水，墨就没有变化，没有色彩，墨因水而有了生命，水功不可抹。
秋水的美学意韵肇始于诗，形成于赋，寄托于抒情文字之中。咏秋、叹秋、悲秋，构成中国文学艺术审美主旨，体现了中国文化“天人合一”的传统理念，季节的变化，必然触发情绪、情绪、思想的变化，如同大雁南归，燕子北渡，在人的精神里，漂泊即是回归，流浪便是归宿。追求生命本真的信念，在一片秋水中找到了依托和寄附。它植根于古代文人审美意识的深层结构，是高度净化了的审美趣味。一片秋水中，往往折射着社会环境下的个人遭际和心境。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是先民思念的含蓄表达，秋水已化为伊人，令思念的人望穿秋水。从个人情怀到家国情怀，秋水往往是悲秋物指，而悲秋又往往代表着政治失意，内涵在几千年的历史进程中迅速拓展，成为对社会人生慨叹的一种固定表情方式，悲秋不是一种对物质上追求得不到满足的悲叹，而是精神上郁闷苦痛和规律性的抒发。“多情自古伤别离，更哪堪，冷落清秋节”是柳永的离愁，“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是王勃诗情的喷发，王勃在“襟三江而带五湖”的秋水上，放飞逸兴豪情，尽享无边岁月。“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是王维的世外桃源，对理想社会的追求及诗人高洁的情怀，都被潺潺流水说得个一清二楚，明明白白。“枫叶荻花秋瑟瑟”到“绕船明月江水寒、梦啼妆泪红阑干”是白居易谪居的内心真实表达，而一首琵琶曲所蕴含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心曾相识”的喟叹，以及对琵琵女遭际的深切同情与无辜被贬的愤懑，至今在在弦上跳跃，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铮铮作响。
秋水，纯净清澈，神秘灵动，恬静沉郁、飘逸幽深，映衬出天地间的大美。“世事三秋水，花树一菩提”。秋水历经夏季急风骤雨、浊浪滔天的狂暴，更懂得静谧与安详，深邃与厚重，冷冽与孤傲，秋风微拂，波澜不惊，细腻的涟漪如同沙漠流韵，清澈透明的肌理，呈现出诗意般的梦境。水是具象的，可以触摸得到它的坚韧与挺拔；水又是抽象的，是波状的阔大思维，是需用心神才能领会的。
秋水，在广义上承载的是文化的象征。甲骨文、金文、大篆中，“水”字的象形表意生动形象，它如柔美的腰肢，曼妙的舞蹈，更像是川流不息的溪水，透过金石味道的线条，依稀能听到潺潺流水的美妙声音，给人以遐想与神思。它让我们追忆着遥远的梦境和梦境一样的过去。
水有灵性。据日本专家研究表明，水能听懂人类的语言。他们做过一个试验，在两个容器中装上同样的纯净水，其中有人对一个容器的水大加赞美，而对另一个容器的水破口大骂。实验显示，被赞美的水结果出了曼妙晶莹的冰凌，而被骂的水则显露出丑陋不堪的恶相。我不知道这个的真伪，但我愿意相信它是真的。
相比于电影《旅行》，中国的秋水美学里似乎少了一点揶揄、讽刺的意味，不是中国的作家们不能写，而是一种中庸文化的自觉埆避。古代文学描写，多以才子佳人，男欢女爱为主题，表现的是卿卿我我，生离死别，彰显的是花好月圆，迟到的正义，但凡涉及时政，便主动或自觉地规避了，这样做很安全，也很能调动起人类情感中最容易被感化的脆弱部分，让人们在泪流满面中，渐渐失去了分析与判断的能力。即使当下的文学和影视作品，尽管气势恢宏、主旨深远，大场景、大场面、大手笔，但总觉得有空洞虚弱之感，媚惑多于魅力，内涵有些苍白。而在《旅行》中，那几个国家的操蛋总统皆成为影片揶揄嘲讽的对象，包括穿潜水服的总统、扎瘦身皮带的总统和跪着打网球的总统。观后毫无违和之感，反倒觉得更加真实可爱。
诚然，每个国家、每个民族都有其独特的叙事方式和表达特点，每一小说或文章，抑或是电影等其它门类，都能反映出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性格特征，在中国叫文如其人，字如其人。率真、幽默、诙谐、冷峻，都在文字里面，也在镜头里面。
水有温柔、妩媚、多情的一面，也有凶恨、残暴、无情的一面，洪水猛兽、洪涝滔天、洪水横流、怀山襄陵都是洪水对人类的惩罚，也是人类对洪水猛兽的控诉。秋水，留给我们的美学意境太过宽泛，我的潜意识里，总有一股清流时时荡涤着我曾经的痴迷与眷恋。
（写于2025年10月30日，改于1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