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的哑巴媳妇

雾华浓

2006年的夏天，蝉鸣响彻天际，卷起一片暑气。

那年我刚上小学，正是处在对一切都好奇的年纪。

图片我记得那天清晨下了一场暴雨，空气中尽是闷热。村里的林子叔就在那时带回来一个哑巴媳妇，拉着她从村口走到村尾的家中。

好多人都出来瞧热闹，在自己家门口张望着，我也去了，跑到大马路上。

“林子叔的媳妇真漂亮！”小孩子都在路边上跳着蹦着。林子叔也很得意，拽了拽哑巴媳妇，继续往前走。

我人小，有些看不见，索性跑到了另外一侧去。

很快，我就不再跑也不再跳了，我愣愣地看着哑巴媳妇那只握紧的拳头，那只拳头垂在裤腿边，颤了又颤。

我觉得很奇怪，结婚不是一件很开心的事吗？看，林子叔就抓了一把糖给我们这些小孩。

我有些好奇又有些担心，最终还是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小孩子忘性大，哑巴媳妇的这点异样也尽数被我遗忘在了脑子里。

直到那天，我再次遇见至今都不敢回忆的画面。

星期六的午后，我去村尾的小山丘里，看冒出来的野菊嫩芽。

“我让你跑! 跑！”

我半路停下，听到这声怒吼，有些害怕地藏在拐枣树后面，悄悄探头探脑去看。

是林子叔和他的哑巴媳妇！

林子叔拿着藤条一道道地抽向哑巴媳妇，脚还踹她的背，拧着眉头，嘴里骂骂咧咧。

哑巴媳妇肯定很疼，我看到她在哭，叫不出声，眼泪却流了满面，那根藤条在她身上留下了很多的红痕。

我躲在树后面不敢出声，直到那边没了声音，我才敢再看一眼。

他们已经不在原地，或许是林子叔把哑巴媳妇给拖走了，地上留下了一点血。

我有些后怕，原来那个会给小孩子糖果的林子叔，也会像恶魔一样对待自己的哑巴媳妇。

我没有看花的心思，狂跑回家。

午后的日头太大，我跑的满脸通红，额角滴着汗。

妈见了我这样，又开始吼:“后面是有狗在追？跑这么快！中暑了看你怎么办！”

她用水打湿帕子，给我擦脸，还一边点我的额头，“女孩子家家，一点也不乖巧！”

奶奶出来听见了，这回却不像以前那样附和妈，她说:“也不要太乖巧，太老实以后结婚会被欺负。”

结婚离我还太遥远，这些话我根本听不懂。

妈觉得奶奶说的对，就不再训斥我。而是拿着小凳子，让我跟着她们在树荫下纳凉。

我被刚才在小山丘的那一幕吓得心惊肉跳，这下回到熟悉的环境，也慢慢磨掉了那点恐惧。

“妈，林子叔的哑巴媳妇从哪里来？”我开始问妈。

妈冲我瞪眼，说我爱乱问，其实她也不知道，妈向来不喜欢打听这种事，只爱在屋里看《还珠格格》。

所以这会听了我的问题，妈也顺道问奶奶。

奶奶说，哑巴媳妇不是什么好人家出来的，老爹是个烂赌的鬼，老娘生了三个女娃，前两年已经去世了，哑巴媳妇就是老三。

我不太听得懂，但也知道是在说哑巴媳妇家里很不好。

妈说:“还别说，那哑巴媳妇长得蛮标志的。”

“人是不错，可惜有个赌鬼爹，要不然能把她卖给林子？三个女儿，被那赌鬼卖的一个不剩。”奶奶手上编着竹篮子，有点可惜地叹气。

我惊讶地叫:“哑巴媳妇是林子叔买来的！”

妈敲了一下我的头，把我赶进屋里，反复叮嘱不可以出去胡说八道。

那天中午的事情还是在我心里留下了阴影，后来看到林子叔，我都要绕开，也不再让林子叔抱我，大人们没觉得奇怪。

我已经极少再去村尾的小山丘，初秋刚至，听说小山丘的野菊全都盛开了，铺满了整座小山丘，十分好看。

最后我还是没忍住，又是一个周末，我晃悠到小山丘，看到散着香气的野菊，只觉得很快乐。

可我的快乐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我偷偷溜到了林子叔家里，想看看那个哑巴媳妇身上的伤好了没有。

林子叔家里落了锁，压根没有人，我又跑到另一间小木屋里，同样落了锁。

小木屋年头有些久了，两扇门是合不拢的，中间有一条拳头这么宽的空隙，可上面却挂着一把比主屋还要大的锁，是我没有见过的样式。

我正低着头看上面的锁，木门后面的一双眼睛透过门缝看我。

“啊!”我被吓得摔倒在地，发愣地看着那双眼睛。

“呜呜，嗯。”

门缝有些宽，我能看清楚她的脸。

是林子叔的哑巴媳妇，那是我第三次见她，可她完全没有了第一次见面时的漂亮，头发蓬乱，眼角带泪。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她着急地指着那把锁，手上还在比划，嘴里根本说不清楚，全是呜咽声。

我问她:“是要打开锁吗？”

哑巴媳妇猛地点头，眼眶还有些红，一只手不停地敲上面的锁。

我不知道林子叔把钥匙放在哪里，心里也有点害怕，想要回家。可她从门缝里拽住我的两根手指，嘴里一直在呜咽地叫。

“我，我不知道钥匙在哪。”我急得哭了出来，想要把手指抽回来。

哑巴媳妇的一根手指点着主屋，示意我去那里找。

我冲四周看了看，发现没人，才大胆地跑到主屋门前去找，结果摸索了好半天，都没找到钥匙。

哑巴媳妇更着急了，呜咽得更大声，手指不停地点着。

我看着窗台上的那块红砖头，想到妈就爱把钥匙放在转头下面，所以我开始踮起脚去够那块砖头。

可我拿不起它，我只能把砖头扒拉下窗台，砖头掉在地上，压在下面的一串钥匙也被刮了下来。

我开心地把钥匙拿了过去，上面的锁虽然大，但却跟旧式锁差不多，我试了两回就把门打开了。

厚重的木门打开，哑巴媳妇冲了出来，眼睛红红的，我知道，她要哭。

她还是穿着第一次进村时的那套衣服，但整个人却大变，胳膊上有很多条红印子，有的冒出点血，有的没有。

哑巴媳妇头也不回的跑了，可她不是被卖掉的吗？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我把钥匙丢在了木屋里，转身跑回了家。

当天晚上，我就发了高烧，嘴里一直喃喃，妈听不清，以为我要喝水，所以喂我喝了很多热水。

等我又开始活蹦乱跳时，才听到奶奶和妈说，林子叔的哑巴媳妇跑了，急得好几天吃不下饭，到处找人都没找到。

帮哑巴媳妇打开那扇门，我也不知道对还是不对，只是觉得，如果她不再挨林子叔的打，也蛮好的。

可是山高水远，她走出了那扇门，到底是解脱，还是奔赴另一个深渊？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