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谈十记——擒狼记

冷淡微茫

暑假回家，在饭桌上听姥爷聊天，讲到一个故事，觉得十分有趣，于是记录下来。

说是若干年之前，村里有一屠户，祖父为屠户，父亲也是屠户，算上自己，以杀鸡剥狗为生已有三代。屠户十几岁的时候，家中事务还主要由老爹打理，而他经常到处跑到各村镇收狗买鸡。

这天，老爹给他点钱，吩咐他去隔壁镇上的大集上收条狗回来。他早上天还未亮就步行前去，到了快中午便到了镇上。虽是农村小镇，但是比起村里可是繁华许多，正又赶上大集。不必说牵马卖牛、赶驴杀羊的，更不必说截布缝衣、打锅锔碗的，单看这剃头挑子两边就围满了排队剃头净面的人。卖糖葫芦的、米团的、年糕的，吆五喝六。唱曲儿的、翻跟斗的、耍花枪的，争奇斗艳。

不多时屠户就逛花了眼，又看见集上有卖羊汤的，老板吆喝着这是山后来的羊。于是小屠户要了碗便宜的，便坐下来让老板盛了一大碗，又要了四个烤牌就吃起来。本来要的就是便宜的，里面的货少，几筷子就捞了个干净，于是烤牌撕成几块泡在汤里，就突突溜溜吃喝起来，一碗汤不够又加了两次，四个烤牌不够又要了四个。三碗汤八个烤牌下肚，一打嗝满嘴的羊膻味儿。

正准备逛一下看看哪里有卖狗的，还没起身就听到侧后方有人叫了他一声：二哥！

他一回头：“哟！这不是胡三儿吗！”

胡三儿穿着个破棉袄，敞着怀，里面啥也没穿。方言叫：穿空心袄。麻绳系着条一样破的棉裤，也没穿袜子，趿拉着个破布鞋，露着俩脚趾头。虽然叫他二哥，但是胡三儿实际比他还大几岁，村里有名的泼皮赖狗，除了吃喝就是赌博，嘴上倒是甜的跟什么似的，见人都得叫点什么。

屠户心里想：“胡三怎么跑镇上来了，肯定是在村来局儿（赌博）输的太多还不上，又没人借给他钱，到处吃饭的地方赊账又没人赊给他了，于是跑镇上来了。”屠户又想起了，胡三儿几集之前（一集为五天）的时候还赊了一斤半狗肉，到现在也没还，正寻思上哪里找他，今天倒是自己冒出来了。

“二哥，你上这来干啥来？”

“今天不是集嘛，恁大叔叫我来看看，收个狗。”

“哦哦，这么个事儿嘛。”

屠户正想要账，胡三又先开口了：“二哥，这两天又玩儿了吗？”

屠户说：“哪儿有啊，这两天光到处收狗了，哪有功夫玩儿啊。”

胡三儿说：“要不二哥咱找地方玩玩去?”

屠户说：“哪有那个闲钱啊，恁大叔就给我这些钱，没钱收狗了回去不得打断我腿啊。”

胡三儿说：“害，轻来轻去的，能玩几个钱儿。这边狗便宜，用不了多少钱就能收个斤两多的，再说还不一定就光出不进呢，说不定还能再多弄出个狗的钱来。”

屠户好几天没赌钱，手里正痒痒，早就听不得人让。听胡三儿这么一说，再也不推辞，便跟着胡三儿去了。

本来是想玩点小的就撤了，下午还得收狗，没想到赌桌赛泥潭，人非得折里面脱层皮才能出来。胡三儿又不知道从哪里赊来两瓶酒，一边喝着一边赌，更没个数了。完到傍晚刚黑天，手里已经是一个子儿也不剩了。没钱了自然人家不让你再玩了，出来凉风一吹，酒醒了一半，这边还愁着回去怎么交差。

那边说到：“二哥，先走了，下回再玩。”胡三儿一溜烟就溜了。

这可咋办呢，狗没收到，钱还输没了，回去结结实实得挨顿狠打。

突然屠户想到一个法子。

原先是穷日子，赶上年头不好，有的是饿死病死的人，家里稍微趁点的可能还堆个坟头，但是多的是家里够穷的，死了的用破席一卷，挖个坑放里面，随便扒拉点土就拉倒了。那时候野狗又多，到晚上有的是野狗在坟堆乱葬岗扒拉死人啃食的。那时候坟堆又习惯埋在关公庙周围，于是经常见这样的奇怪情景：关帝庙里不见上香的人，庙外却经常见磕头的狗——趴地上刨土呢。

虽然当屠户的没有胆子小的，但是毕竟的三更半夜，乱葬岗十分的瘆人，但是想想回家那顿跑不了的毒打，屠户一咬牙，今天怎么着也得弄个野狗回去凑数。

于是一路回去，到了附近最大的一个关帝庙，也是这一片儿里坟头最多聚集的地方。在坟地里没逛多会，就影影绰绰看到个野狗正在地上刨土，屠户平时剥狗杀鸡的多了，自然也不怕一条野狗，悄悄摸到野狗背后，突然上去，一手攥住野狗的尾巴，另一只手抓住野狗的一条后腿，就往后拖。野狗吃痛，便要扭腰转身回头咬屠户。

屠户一看野狗要回头咬人，便一边后退，一边更使劲抓着野狗的尾巴喝后腿不敢松手。野狗看转身不成，又用前腿使劲往前扒，另一只后腿使劲往后蹬屠户的手，想要挣脱。

屠户这边更不敢松手，被野狗咬一口还好说，要是今天狗跑了，回去挨顿毒打可是好几天缓不过来。一边抓着狗使劲拽，一边屠户心里还琢磨：“今天这个狗怎么这么大的劲儿？”

一人一狗就这样僵持住了。

屠户这时候已经放了大汗，本来狗毛就暖和，抓的手上更出了汗打滑，野狗几次挣扎差点跑脱。屠户这时候便用力抓住野狗的尾巴和后腿，用力一甩，便把野狗整一个从这边摔到那边，野狗刚想动弹，屠户又故技重施，又把野狗摔到这边。

屠户心里还在想：“今天的狗怎么这么沉，少说有六七十斤。”

趁着野狗摔的晕头转向，屠户往前一扑，一边膝盖按住狗腰，另一边膝盖压住狗腿，一只手揪着狗后颈按在土里，另一只手解下裤腰带的麻绳下来。野狗刚使劲一抬头，屠户借机把麻绳在狗头上绕了一圈，然后死死勒住不敢再松手，野狗左右乱扭想要挣脱，但是几十斤的瘦野狗被一百几十斤的人压住，又怎能轻易挣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屠户发觉野狗已经老久不再动弹了，才放心松了手。虽说喝了这么多酒，早就化作冷汗出了，再也没有醉意，只有浑身虚脱的感觉。在地上躺着喘了好一会儿，屠户这才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扛起野狗回家。一路上屠户感觉今天狗格外的沉，但是又以为是这半天争斗，搞得没力气了而已。

走到家里时，已经是天微微亮了，屠户用绳子把狗挂在墙上，倒头便呼呼睡去。

到了天大亮，老屠户进屋叫屠户：你收的狗呢？!

屠户正睡得香，被吵醒自然不悦：那不是西墙上挂着的嘛！

老屠户凑近了一看，这哪里是条大狗，分明是头瘦狼！

屠户一辈子杀鸡剥狗无数，到了四十多岁却突然因疾而故。

后来，屠户的儿子孙子都没有再干这行，杀狗的营生也算是断在他这一代了，但是徒手抓狼的故事却流传坊间，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被人津津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