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院的两个女人

青小宁

妯娌交锋（1）

01

一九八三年秋，罗秀兰嫁给青丰村周家的四儿子，周胜。

婚宴办得十分潦草！

只因婆婆陈翠芬两月前去了大姑姐家。

大姐夫在部队，大姑姐周玉琼带着三个孩子随军，安稳下来后，就接自己妈去住上些时日，享享福。

其实，罗秀兰和周胜的婚期半年前就定下了。

罗秀兰以为，婆婆会在办婚宴前赶回，帮着操持操持。

谁知随着日子一天天临近，一纸电报来了，说婆婆病了，回不来。

说实话，这事搁谁心里都不痛快！


这说明什么？

说明婆婆不重视她这个即将过门的儿媳妇。

连带也表明婆婆对周胜这个儿子不上心。

婆婆有三个女儿两个儿子。

大女儿周玉琼，有两子一女，前两年随军去了。

二女儿周玉婉，跟大姐嫁到同一个地方，本以为姐妹俩能相互帮衬着。

可没两年，周玉琼去随军，周玉婉的日子就不怎么好过了。

三儿子周武，当了几年兵回来，于前年结婚。他老婆叫秦香玲，也就是罗秀兰的妯娌，一个八面玲珑，能说会道，深得婆婆心的女人。

周胜是老四，性格耿直，说话不转弯。

他后面还有一个妹子，叫周玉蓉，人长得漂亮，高挑，说亲的人很多，只是还没定下来。

婆婆回不来，婚礼琐事都由公公周明洪操心。

可公公毕竟是男人，心不够细，虽有妯娌秦香玲和小姑子周玉蓉帮忙，但还是出了许多纰漏。

02

婚宴计划了四桌，罗秀兰家来了两桌。

且不说桌上的菜显得寒酸，就连碗筷都没借够，还得等别人吃完，洗净碗筷再吃。

那场面要多尴尬就多尴尬！

当时，男家应该给女方的送亲客准备一套碗筷，和一张毛巾当回礼。

可那天什么也没有。

听到亲友临走前的窃窃私语，罗秀兰差点气哭。

听周胜说，妯娌结婚时可不这样，婚宴办得喜庆热闹，婆婆把里里外外，各个环节打点得井井有条。

可如今轮到她，婆婆连面都不露。

等宾客散尽，已是夕阳西下，染红了一道天际，远处刚收割的稻田，坑坑洼洼。

罗秀兰红着眼回了新房。

新房布置也很简陋，红砖墙因时间太久，已蒙上一层白灰，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喜”字。

床上铺着红布床单，上面叠着一床红布棉被，连点花纹都没有。

这一个院子，被分成三部分。

中间是一间高门槛堂屋，左边套了间卧室，婆婆与小姑子住着。

堂屋外左侧有间偏房，公公住；偏房旁是灶房。

与偏房和灶房隔了个过道的一个套间，是周武和秦香玲的住处，里面有个小厅和卧室。

而罗秀兰与周胜的屋子在堂屋外右侧，独独的一间。

周胜也提过，说不公平，凭什么三哥有两间屋，他只有一间。

可他母亲说先到先得。家里只有这么大片地方，只有这么几间房，老三先结婚，当然先选。

没结婚前，罗秀兰听着没什么感觉。

可如今嫁进来一对比，心里很不是滋味！

03

罗秀兰正坐在床沿上生闷气，见周胜弯着腰走进来，更气了，说：你瞧瞧，你瞧瞧，你爸妈心偏得没边了。你一米八的个子，分你一间门框这么矮的房子，也不怕把你脑袋撞个包！

周胜脸上带着笑，轻声说：你小点声！爸他们还在院里收拾，被他们听到不好。

罗秀兰气呼呼地扭过头，不再看周胜。

她也知道，她刚嫁进来，这些话被人听见不好。

只不过，她心里气不过。

而且，她也替周胜不值。

不是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吗？

可周胜说，在这个家里，公公稍微公允一些，婆婆是明晃晃偏心老三。

周武只比周胜大两岁，两个儿子作为家里的劳动力，周武想去当兵，婆婆二话不说答应了。

轮到第二年周胜年龄够了，说想去当兵。

婆婆横眉竖眼就是不答应，说他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他走了，家里的地谁种？重活谁干？

每每周胜跟罗秀兰说起这件事，都是一幅懊恼的模样，说他妈就是偏心三哥。

周胜见罗秀兰这样，走过去挨她坐下，小声说：家里就这条件，咱们先忍忍，大不了我多干点活，多挣点钱。

将来咱俩另外盖房，搬出去住。

罗秀兰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听周胜这么说，点了点头。

其实，她娘家的条件比周家要好许多。

她父母生得少，她只有一个哥哥，不像周家，靠着一亩三分地，要养活五个孩子，的确不易。

她之所以嫁给周胜，除了他个高，长得不赖，最重要的是人好。

青小宁

04

罗秀兰的哥哥罗建川在沙厂工作。

而有一条河经过青丰村，罗建川跟着厂里的人来釆沙，时常会雇当地村民帮忙。

周胜就是其中一个。

他少言寡语，干活卖力，还爱帮人。

这些罗建川都看在眼里，观察了一阵子，也从多方面了解了周胜，就跟罗秀兰提了提。

后来又安排两人见了一面。

谁知两人都看对眼了，就开始处对象，到现在结婚。

两人正准备睡觉，突然听到“咚咚”的敲门声。

周胜翻身起来，问了一声“谁呀”。

只听门外传来周玉蓉的声音：四哥四嫂，睡了吗？爸叫你们来堂屋一趟，有事要说。

周胜应了声“好”，扭头看向正起身的罗秀兰，说：走吧，去看看爸找咱俩啥事？

罗秀兰点点头，理了理头发，跟着周胜往堂屋走去。

她见周胜抬起大长腿，轻松跨过那起码五十厘米高的门槛，又羡慕又不解。

她羡慕周胜的身高，谁叫她只有一五八，踮起脚尖还够不到他鼻尖。

不解的是，这种老房子，为啥要弄一个这么高的木门槛，进出一点都不方便。

05

等罗秀兰费劲翻过门槛，见秦香玲正对她笑，随后说：秀兰，没事！过段时间习惯就好了。过来坐。

说着秦香玲拍拍自己坐的长板凳。

罗秀兰见周胜径直走过去，挨周武坐下，就笑了笑，走过去挨秦香玲坐下。

公公周明洪坐在方桌上位，小姑子周玉蓉坐公公对面。

公公见人到齐了，磕了磕烟袋里的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才说：今天老四也结婚了，咱家又了了一桩大事。

这回你们妈不在，婚礼办得有些不尽人意。

老四媳妇，你多担待点。

罗秀兰见公公如此说，心里的那点不痛快消散了些。

毕竟公公也快七十的人了，操劳了一辈子，现今每天还提着一篮子叶子烟，到镇上去卖。

不过，她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所以没有说话。

谁知秦香玲噗嗤一声笑了：哎！爸，你放一万个心好了！秀兰跟我一样，是个爽快人，不会计较这些的。

说完，她又看向罗秀兰问道：是吧？秀兰。我对你一见如故，我相信，咱俩今后肯定会成为人人羡慕的好妯娌。

罗秀兰看着在昏黄灯光下，那张凑近的，明晃晃的笑脸，勉强扯了一抺笑说：当然，今后还请三嫂多指点。

秦香玲捂着嘴笑道：看你说的，都一家人了，还这么客气。

罗秀兰心想这人也太假了。

要不是她早从周胜口中得知秦香玲的为人，说不定还真信了她的热情和鬼话。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敷衍地笑了笑。

周明洪见两个儿媳相处融洽，满意地点点头。

他沉吟了片刻，不得不把现实问题摆到桌面上。

老三老四都成家了，吃饭就成了一个问题。

家里只有一个灶房，之前他和老伴带着老四老五一起吃，与老三两口子轮流做自家的。

按理来说，现在老四两口子也该单独开火。

可一口锅三家轮着做，谁先谁后也是个问题。

06

周明洪把实际问题一说，秦香玲立马给了个主意。

她笑道：爸，这有啥难的？在灶房再码一口灶呗！

周明洪眉头皱了皱说：那咋行？灶房本来就窄，靠墙立着碗柜，堆着坛坛罐罐，还码着柴火，哪有地方再弄个灶台。嗯……不行不行。

这时，周武叹道：爸，不行的话，还是轮流做。你和妈，小妹先做，我们和老四家的先后轮着来。

周明洪咂巴了一口烟说：那先这么着吧！等你们妈回来再说。

说完，他在老四和老四媳妇脸色扫了一圈，问道：你俩没意见吧？

周胜和罗秀兰相视一眼，相继摇摇头。

罗秀兰惊呆了，她早有心里准备，在周家生活难，但没想到这样难，连烧火做饭都得排队。

周明洪见儿子儿媳们都没意见，就从墙角提了两个灰布袋和一桶油，放到桌上说：这里面有五十斤新米，十斤白面，还有五斤油，还有墙角那一麻袋谷子，是老四家的口粮。

你们的碗筷在碗柜最上一层，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罗秀兰心里咯噔一下。

这难道是她和周胜一年的口粮？

这点东西能捱多久啊？

她心里正犯嘀咕的时候，只听秦香玲羡慕道：还是秀兰有福气，秋收的时间嫁进门。

我那年嫁过来，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也没多余粮食，只分到三十斤陈粮和半麻袋谷子。

后来还是我哥嫂接济，才捱到收粮。

这话听着像羡慕，实则是告诉罗秀兰，粮不够别找公婆，也别找他们，去找娘家人。

秦香玲心里那点小揪揪，罗秀兰心里清楚得很。

青小宁

堂屋吃饭权（2）

01

罗秀兰刚嫁进门，对公公的安排说不出反驳的话。

同样，她也见识了秦香玲的厉害，满脸笑意之下，隐藏着一颗算计的心。

周胜走到墙角，扛起那一麻袋谷子，交待罗秀兰提面粉和油，一起出了堂屋。

回到新房，周胜把麻袋立在屋角，又折回去提那五十斤米。

罗秀兰把面粉和油靠麻袋放好。

这时，周胜又进来，放好米，拴上门叹道：秀兰，家里穷，就分到这么点吃的。

不过你放心，我的地今后自己种，产的粮都是咱俩的。


等你户口迁过来，队上也会给你分田。

咱俩有手有脚，只要勤快些，饿不着。

罗秀兰点点头，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

到时粮食不够，大不了她也回娘家打秋风，日子只会越过越好，还能差了不成？

第二日一大早，罗秀兰就听见秦香玲咋咋呼呼的声音：周武，你还在磨蹭啥？赶紧起床吃饭，上班要迟了。

很快，外面传来周武不耐烦的声音：催催催，催命啊！我这不是起来了吗？

屋外的动静也吵醒了周胜。

他见罗秀兰也醒了，小声说：你再睡会儿，我去河边看看。

罗秀兰拿了件衣服披上，摇头说：外面太吵，我睡不着，我去煮点稀饭，你待会儿回来吃点。

周胜点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02

罗秀兰收拾好就往灶房走。

路过堂屋，她见公公坐在昨夜的位置抽烟，就喊了声“爸”。

公公看了她－眼，应了一声。

往前走几步，右手边是秦香玲的小厅。

门敞开着，一张小桌子上摆了两碗冒热气的稀饭，秦香玲背对着门，在墙角翻找什么东西。

再走几步，就到了灶房。

灶房昏暗，一根长长的绳吊着个小灯泡，散发出微弱的光。

灶台附近的墙被熏得黑黑的，看不出本色。

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冒泡，周玉蓉手忙脚乱地往里放面条。

她听着身后有动静，扭头见是罗秀兰，甜甜地喊了声“四嫂”，随后解释道：爸今早想吃面条，你稍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好。

罗秀兰上前笑道：没事儿，你慢慢弄。

对于这个小姑子，罗秀兰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

她觉得，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要相处后才知道。

不过，周胜说他这个妹子单纯。

身为家里的老幺，全家人多少会宠点。

但她从不恃宠而骄，对家里人之间的一些矛盾，也从不掺和。

简单一句，周玉蓉不是一个惹事生非之人。

对于她这个新嫂子，周玉蓉谈不上热情，但也礼貌有加。

以前婆婆在家，洗衣做饭这些活轮不到周玉蓉插手，所以灶上的活有些生疏。

罗秀兰见她挑起几根面条，凑近瞧了瞧，喃喃自语道：到底熟没熟呀？

罗秀兰轻笑道：还差点火侯，再让它再滚几下。

周玉蓉笑道：谢谢嫂子。

两人正说笑着，只听背后传来一句酸不溜丢的话：哟！你们姑嫂感情啥时候这么好了？显得我倒是个外人。

周玉蓉一听，转身规规矩矩喊了声：三嫂。

罗秀兰见秦香铃拿着两个空碗和筷子，往碗柜最下层放，也跟着喊：三嫂。

秦香玲放好东西起身，面向罗秀兰二人笑道：这么客气干啥？你们忙你们的。

说完走了。

这时，罗秀兰很明显感觉，周玉蓉暗自舒了一口气。

这让她很不解，难道小姑子怕秦香玲？

青小宁

03

周玉蓉把面挑进两个碗里，往里各加了一大勺面汤，端起就走。

罗秀兰好奇地问了句：玉蓉，面条不放调料吗？

周玉蓉没有回头，边走边说：调料在堂屋柜子里，我过去加。

这会儿，罗秀兰才反应过来。

她一进灶房就觉得灶台上少了点什么，空荡荡的。

原来是少了调料。

她拉开碗柜一看，里面除了碗筷和几个盘子，啥也没有。

想必秦香玲也把自家的调料藏在了小厅。

她感觉又好气又好笑。

她到底嫁了户什么人家呀？

同一个院里住着，却泾渭分明，谁也别想占谁便宜。

罗秀兰心想，看来这种日子，她还得适应一段时间，才能习惯。

毕竟在她家，父母，哥嫂和她同吃同住，不分彼此，哪像周家这般藏着掖着？

她苦笑一声，开始洗锅，烧水煮稀饭。

等周胜回来，饭刚煮好。

两人没有桌子可坐，就围着灶台吃。

罗秀兰心想，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他们不能一直这样，围着锅边吃饭吧。

04

于是她对周胜说：要不你跟爸说说，咱俩以后在堂屋桌上吃。

周胜点点头，拿起空碗去他们新房前的压水井。

罗秀兰也跟了去。

她见周胜按了几下手柄，吱呀吱呀几声，盆里接满了水。

周胜拿抹布三下五除二，把碗筷洗净递给罗秀兰，说：拿去放好，碗柜最上一格。

她点点头。

那个有些年头的碗柜，她早看过了。

在他们那格，除了她手上这两副碗筷，还有两个边缘有缺口的盘子。

这就是她与周胜吃饭用的全部家伙什。

罗秀兰放好出来，见周胜甩甩手上的水，随后往堂屋走过去。

她也跟去看看。

今天是冷场，镇上市集没啥人，公公有时不去卖他的叶子烟。

此时他还坐在老位置，吧嗒吧塔抽着他的烟。

见他俩进来，公公抬抬眼皮问：老四，啥事？

周胜笑笑说：爸，我和秀兰只有一间睡觉的房，又窄，也没桌椅板凳，连个吃饭的地方都没有。

你看以后咱俩就在堂屋桌上吃，行不？

总不能一直围着锅边吃吧。

公公沉思了一下，说：嗯，是这个理。可以，以后你们就在这儿吃吧！

周胜笑了：哎，谢谢爸！

这时，秦香玲慢悠悠走过来，笑道：爸，这事儿还是等妈回来再说吧！

罗秀兰心想坏了，秦香玲又要来搅事。

她铁定吃准了，这个家婆婆说了算，婆婆又偏心老三。

05

于是罗秀兰苦着脸吃：三嫂，你比我清楚。家里就这条件，我与周胜只有一间屋，又窄，哪有吃饭的地方？

秦香玲见罗秀兰话里有话，笑了笑说：这年头，谁家都一样。

秀兰，我真没针对你和四弟的意思。

你们没地方吃饭，可以到我们那儿吃。

实在是妈走前交待爸，啥事别乱做决定，等她回来再说。

我还不是担心爸挨骂啊。

罗秀兰刚想说点什么，突听“呯”一声，只见公公把烟袋重重磕在桌沿，大声说：老三家的，你别整天拿你妈说事。

你不服，就把你们那厅跟老四平分，一人一半！

罗秀兰在心里暗自叫“好”。

只见秦香玲的脸唰一下红了，小声道：爸，我还不是替你着想，没想到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哼！

公公也哼哼两声，说：用不着你好心！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妈回来，我自会跟她说。

我还不信，她能让亲儿子围着锅边吃饭？

秦香玲觉得自讨没趣，转身回屋了。

周胜叹了口气说：爸，我们也回屋了。

罗秀兰见公公点了点头，又拿起烟袋抽起来，忍不住说：爸，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公公一愣，随即说：嗯，我有分寸。

周胜扯了扯罗秀兰衣袖，递个眼神暗示她少说点。

罗秀兰有些不解，不过还是随周胜跨过高门槛，满怀疑惑地回屋了。

周胜关上门，提起床头柜上的红水瓶，倒了一杯水递给罗秀兰，叹气道：秀兰，你以后别管咱爸抽烟的事。

他心里苦！咱妈本就看不上他，近些年几乎连话都不跟他说，唉！

罗秀兰一听抿紧了嘴。

她想起，周胜曾跟她说过公婆的往事。

06

婆婆陈翠芬曾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后来家道中落，但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也没苦着她。

婆婆十六岁时，父母相继去世，大哥去了外省讨生活，在外地安家，很少回来。

二哥也娶了媳妇，接连生了三个儿子，日子过得穷苦，自然顾不上她。

人生的起伏让婆婆对嫁穷小子这事，既不甘心又很无奈。

她是个不愿接受命运安排的人，总想凭自己的双手，重新过上好日子。

可是，随着孩子一个一个出生，日子越过越紧巴。

特别是周胜上头还有个女孩，长得黑点，取名“黑妞”，两岁发了场高烧，拿不出钱看病，没撑过去。

从那之后，婆婆的脾气由温婉变得暴躁，强势，她觉得家里的男人没本事，才连累妻儿跟着吃苦受罪。

后面生了小姑子后，婆婆以带孩子为由，跟公公分房至今。

周胜还说公公人好，就是有点随遇而安的心态，就算家里揭不开锅了，他也不着急。

婆婆骂他，他低头听着；婆婆气狠了挠他，他就默默受着。

不过，他心里也苦，开始抽烟。

从而开始卖叶子烟挣点钱，赚了钱也会给孩子买点吃食回来，塞点给婆婆。

品相不好，碎掉的烟叶子，他就切成丝，留着自己抽。

长此以往，公公身上的烟味很浓，婆婆更嫌他臭了。

儿女一个个长大，谁叫她去玩几日，她也不推托，爽爽利利就去，说是眼不见心不烦。

对公婆间的嫌隙，罗秀兰没办法评论对错。

她只知道，一个家要两个人齐心撑着，单单靠一个人苦撑，再好的感情也会被消磨殆尽。

青小宁

三碗米（3）

01

罗秀兰点点头，默认了周胜的交待。

眼下，还是别操心公婆的事，把自家的日子过好才是紧要的。

如今，她跟周胜已经结婚，该找点活干了。

青丰村那条河两岸，种了大片大片的甘蔗，一望无际。

村上有一个白糖厂，专门生产白糖红糖，周玉蓉就在里面上班。

周胜之前问她愿不愿意去。

当初罗秀兰没想好，就说考虑考虑。

可了解白糖厂的工资后，再看看忚们如今的窘迫，她实在不愿意去。

她想多挣点钱，建房搬出去住。


有着她哥的关系，周胜在河边帮着装车，把沙子一铲一铲往车上铲，干的是力气活。

不过收入相对高点。

她想去筛沙，累就累点，至少比白糖厂挣得多。

况且，采砂厂留下的不过关的沙石，还可以交给他们处理，这样又多笔收入。

罗秀兰把自己的想法跟周胜一说，周胜愣了几秒才说：不行不行，筛沙也是费力气的活，你干不了。

况且，整日在河边风吹雨晒，你也受不了。

罗秀兰蹙眉道：有啥干不了？队上的刘姐，龙姐都在那儿干。

她们能干，我也能。你看看咱家这情况，我不是想多挣点。

周胜眼底闪过一抹疼惜，叹道：你细皮嫩肉的，怎能跟他们比呢？

她俩四十几了，风里雨里的，地里的庄稼种了几十年，有力气也不怕苦。

唉，我就是担心你。

罗秀兰当然明白周胜的心意，噗嗤一笑道：好啦好啦，等咱们挣了钱，盖了新房，我就不去了。

周胜见罗秀兰心意已决，只得点头答应。

他也希望日子越来越好，将来能为妻儿撑起一片天。

02

不知不觉，两人已聊到中午。

罗秀兰想到中午排队做饭，自家也没有菜，不禁有些发愁。

周胜说，早上他爸叫中午一起吃，煮点饭，把昨天的剩菜热一热。

于是，罗秀兰就去找秦香玲。

秦香玲正在扫地，见罗秀兰过来，停下来说：爸跟我说了，剩菜在堂屋放调料的柜子里，我去端。

你找爸拿点米。

见罗秀兰疑惑不解的样子，秦香玲解释道：爸叫大家一起吃，这米让你们出，我们出都不合适，是吧？

这一解释，罗秀兰恍然大悟。

不过，这差事还真叫人难以启齿啊！

秦香玲还真会替她挖坑啊！

公公这会儿不在堂屋，应该在偏房，门半掩着，跟灶房的光线一样，很暗。

罗秀兰走过去，轻敲了两下门，问：爸，你在里边吗？三嫂叫我找你拿米。

她是故意的。

既然秦香玲把她往前推，她就顺水推舟，抬出秦香玲，而自己只是听命行事。

屋子里传来几声咳嗽，接着是走动的声音，然后门被拉开，周明洪看了一眼罗秀兰，没有说话。

他径直走到堂屋外，对正端菜的秦香玲说：老三家的，中午的米你先垫上，等玉蓉下午回来，我叫她还你。

秦香玲有些不情愿地瘪瘪嘴，说：喔——

她把两盘菜递给门槛外的罗秀兰，又去端剩下的。

随后，两妯娌往灶房走去。

03

秦香玲边走边抱怨说：玉蓉真是的，早上又忘了给爸米。

罗秀兰听着一脸不解。

秦香玲侧头告诉她说，婆婆对家里的粮食管得很严，全锁在她住的房间大木柜里。

她走前交待小姑子，出门要锁上房间，早上把公公中午那顿米给他。

小姑子自己每天用饭盒装点米，早上去厂里滔洗干净，放厨房蒸。

公公大多时候去镇上卖烟，中午随便吃个饼子，填一填肚子，下午三四点才回来。

有时候冷场也不去，就像今天一样。

两人边做饭边聊。

罗秀兰拿了柴往灶膛塞，火苗一下窜出来，她把身子往后仰仰。

秦香玲边滔米边说：秀兰，你瞧明白哈，我可垫了三碗米，回头你帮我作证，叫玉蓉还我。

不是我要斤斤计较，这年头，谁都不容易啊！

罗秀兰点点头。

秦香玲虽说有自己的小心思，不过她有句话说对了：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不然，婆婆也不会把粮食看那么紧，锁了一层又一层。

不过，就算日子再难，防家人像防贼一样，少了温情，还是让罗秀兰不习惯。

秦香玲做事挺麻利，把煮熟的饭盛在一个瓷盆里，就把剩菜一样一样倒锅里热。

全弄好后，罗秀兰就帮着端。

每次要跨堂屋门槛时，她都得慢下来，小心翼翼的，生怕把菜摔了。

她始终弄不明白，周家这老屋门槛怎么这么高？

她问周胜，周胜也说不出所以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