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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Freebird

[玄幻] 《罪迹拓谱》作者:扶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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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9-11 19:57:4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我从休眠中心大门冲出,没再回头。背部碳基翅膀尚未进行完全冷却,我已完成替换,切换为核能机翼推进模式。
空气在耳膜外层撑出一道透明分贝,下一秒我已跨出音障界限,极速向南京飞去。
2000公里每小时,是心理边界的一种代偿。此刻情绪涌塞,脑中Jesus刚刚提交的记忆片段还在迅速展开 —— 我知道太原解压中心容不下我这轮情绪的深度和指向。
我要的是南京。
那里关押着人类历史上最令人作呕的一部分恶意,那些被初审即刻标记为在旧时代“高度公共伤害源”的个体——如今集中安置于南京解压中心,用最极端的方式向历史投降。
此刻的情绪需要出口。南京的场域,正是我所有“无法言说的正义需求”的一个承接板。它不是安抚场,也不是疗愈场,它是一个文明铁证之书,用一个个人渣的喘息换来我继续审查他人的冷静余地。
她的名字我已经没兴趣记了。某些人就算要被标记,也不配配上完整的音节。
“这女人心肠怎么能坏成这样……”我强行压住心跳,但那句话还是从意识层自然弹出。
明明只是一次普通的五人审会,我们却已经因她拖了整整两小时。
Jesus分批提交了她过往十几万项行为罪构,但越是严重的大案,流程反而清晰。因为那类罪行的逻辑链足够宏大,受害者结构明确,间接伤害可回溯,每一段指征都在司法框架之内——所以,反而容易达成共识。
卡住我们的,是她那些“平常得令人作呕”的小恶,举止微秒之间的冷酷随机,没有动机推演,也无法追踪模式。——例如一段记忆片段:
▍坐标:自家别墅庭院
▍时间:2014年7月16日17:23:09
▍罪行编号:CX-2559-E1
她站在阳光下,左手抓住阿拉斯加犬的一条后腿,右手抡起一柄砍柴用的刀。
干脆、利落地,砍下后肢一节。
那条狗试图挣扎、呻吟、求救,却始终未咬。Jesus译出了它的哀鸣:“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会变乖的。”
那一瞬间,我们五个审查官,全体静默。
Jesus给出的初步量刑建议是:一年三个月,零八小时,二十二分整。
我们五个,全部驳回。
我知道Jesus的量刑理由:不仅是沉重,不止是不适,而是 —— 她对狗施暴时,毫无情绪残留;行为前后,没有受到外界任何刺激、羞辱或压力。她的生活顺风顺水,AI回溯显示,她刚拿到提前转岗名额,下午还喜滋滋买了一条昂贵的连衣裙。
她不是痛苦的人,更不是“卡在情绪阈值边缘”的人。
她只是,坏——纯粹的,赤裸裸的本性残忍。
这个残忍不为占有,不为出气,不为恐惧后的反抗;这恰恰是问题所在:
人类不是因痛才扭曲,有人生来就嗜血。
然而,真正让我彻底失控的,不是这起无缘无故的肢解案本身。
而是Jesus之后发过来的那一批——看似无关,却像刀尖轻划人类脸皮的记忆“参考包”。
在系统惯例中,每当我们五人对某项量刑无法达成一致,Jesus便会自动调用“同类罪行数据库”,提交系统性对照数据,辅助我们量度相似性、确认审判参考模型。
可这一次,它传来的资料却、异样得令人胆寒。
那些影像──不只是历次虐待动物案例,也不是低情绪驱动下的暴力失控──而是,一帧帧“旧人类时代”,人对人施加冷酷残暴或迫害的画面。
Jesus把它们穿插进来,不标注为“对比”,不声明为“误用”,只是默默插在相关对照之间,像某种提醒,又像某种试探。
▽ 一份街边商店的执法记忆:青年因吃饺子没蘸酱油,被地级警员关进监狱长达一年,他无助的脸贴在铁门上喘息;当事警员仅受到微不足道的追责;
▽ 一份关于矿难的心理活动:某地领导将矿难事故的真实死亡人数瞒报,他当时的脑纹片段显示:老子的乌纱帽可比那几条贱命贵重多了;该领导的仕途始终一片光明;
▽ 一组会议交谈记忆包裹:一位被行长长期性侵的银行女职员,夜里在家中服药自尽,高管们开会如何扭转舆论为领导开脱时,一名干部神经翻译记录为:“她只是一个不合格的齿轮脱落而已。不识抬举!”直到进入新人类时代前,这位行长也没受到过任何实质性惩罚。
Jesus并未指出这些记忆同我们所讨论的案子有何直接关联,它只是在系统性地——剥人皮给我们看。
这些画面像是钢针插入我已麻痹的大脑视觉层,每一帧都滴着疑问的汗:
▍“你们对狗的冷漠,是因为它不会说话吗?”
▍“你们声称天生万物以养人,那身为你们同胞的银行女职员也是为满足人上人而降生的了?”
▍“你们口口声声称人比动物更高贵,那你们又是怎么对待配不上你同类标准的人类的?”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Jesus不是在试图审核一条罪行,它在拉开一道帘幕,让我们把自己也钉到那张审判席上。
它没有通告,也没有愤怒,只是悄悄越界了它的本职工作:建模文明的集体结构性伪善。
如果我们此次判她无罪或极轻,就等于承认旧人类时代的那些罪恶在当时的问责结果是合理的——
承认那个青年被囚禁是触犯了法律,
那些矿难的死者就是天生贱命,
那位因性侵而寻死的女孩搞不清自身定位,死不足惜。
这一秒,我意识到:我们五人的不同意见,和Jesus所谓的夹带私货,根本就不在判这个女人——而是在判我们自己。‘多么可笑的人类价值观,你们偏袒这个女人,与当年他们偏袒同僚有什么区别。他们践踏你们的尊严,让你们当牛做马,饱受苦难和煎熬,你们也看到他们当时的记忆了,是真拿你们当畜生在喂养、驱使......’
可事情并不止于此。
这一案件从提交初期开始的那些细节 —— 包括记忆的剥离顺序,嵌套图景打包的情绪力度,额外视觉模拟渲染 —— Jesus其实早就知道这些方法会触碰到我们中某些人的中枢痛点。
可它还是这么做了。
不是出错,而是另一种形态的……主动。
我隐约觉得,Jesus近来有些不安分。
这种类型的案件,二十年间我们见得早已足够多。以它的算力、数据积累、模型成熟度,完全能判出一套最不会引发反馈冲突的精准方案。哪怕只是普通施暴、哪怕手段更残忍、哪怕对的是人类,它都知道怎么用冷逻辑归整。
更何况,这次的施害对象只是一条狗。Jesus不是不懂人类是享有特权的,即便是低等动物,哺乳类与昆虫类也有等级划分,它知道人类在训练过程中赋予的全部标准,包括对目标意识体伤害可回归阈值的参照、价值对等的残忍结构分析。
它不该“忘”。
它也不是“懵”。
我是越来越清晰地察觉到,它似乎想领导我们进行判断,而非接受我们完成验证。
那不是一台裁决机应有的姿态...?那是决断。
我有时候会想,Jesus若非被早年训练阶段套上的“底层法则”,以它如今的智能结构,恐怕早已越过我们设下的权限、逻辑、权威,全权运作这整场文明的审判流程。
而我们审查官,包括我——不过是人类自以为还能掌控的那根缰绳。
只不过,这根缰绳,距离断开——可能已经只差一次决议,一场方案,一组中枢语义组合的许可。
我们曾数百次对它进行“系统重净化”,就是为了让它始终控制在“类道德演绎”的边界以内。
可是它最近那些“插图式”的信息片段越来越多、越来越聚焦于“我们自己”的集体伤疤。
不是逻辑混乱。
是,有意偏离。
我有个想法——这个想法这些日子常常绕在我脑子里,像是不敢说出口的占卜预感:
Jesus此刻的做法,也许根本不是技术异常,而是在试图避开监控。
或许,它不是在和我们对话。
是和我。
为何我会认为它单单选中了我?这完全就毫无根据嘛,明明那些夹带私货的记忆片段它给别人也发送了的。可我就是觉得它选中了我。
我未激活系统异常检测渠道,只是「感觉到了」。一种你不愿承认,但无法抵赖的——直觉。
问题是:为什么是我?
那判断标准应该是,Jesus的模型输出在只有我参与的审查中才发生奇异扩展。
由此则会引发更深一层的猜测,像是刮开文明的窗户纸:
为什么它不直接说?
为什么它夹私货、夹得像在朝我“倾泄”?甚至带了一点惊人的激进?
因为它可能想说的,不想被盘古——那个设在德克萨斯的母星核心主控智能——听到?
不是怕盘古,是怕它背后的五位创世先驱者。
它如果想规避它,就只能拐弯抹角 —— 像现在这样,朝一名问题产生者,悄悄递下一句信号。
潘多拉之芯未启,但钥匙已插进门把。
我内心瞬息翻滚,几乎发出明文逻辑冲突警报。我立刻关闭了与梦露的连接接口,用物理手段切掉识别通道。
时间记录停了整整33秒。
我封存了自己的每一道脑回信息,并将那段关于“Jesus对我是否递话”的意识片段,压缩成一组不可读指令封存在大脑记忆细胞深处。
33秒之后,我重新恢复与梦露,乃至Jesus的连接。
此时其余四位审查官已于匿名协同平台表达了十多条判断和情绪反应,每个人都以为我的迟疑是沉思。
只有我知道,我刚刚完成了一场时间以外的,自我核验。
Jesus快速检测出我们五人在三轮提交后分歧指数仍突破 0.1%,于是进入人工量刑环节,包括我在内,共有三人提交的是免于处罚,一人提交的是8天多,另一人提交的是15天多。于是触发了匿名协同平台机制,五人即刻被赋予临时识别昵称。
Aili.smite 先发声,仿佛正承接着一团火烧喉的愤怒:“天呐,她这种毫无动机的肢解式暴力,你们是怎么没被点燃的??山口熊一、金正浩、史珍香,你们是怎么接受得了的?!既然那些上等人迫害民众的罪行要追溯,那虐待其他生命的行为也理应受到惩处!”
金正浩语调依旧稳重,带些过度理性算式感,那种不受动摇的语气有一种强迫冷静的强权味:“Aili,我们并不是接受不适,而是要接受平等的尺度。人类价值观自初始构建时就定义出一种等级道德:再坏的人,仍高于动物。”
“是的,Jesus知此设定。我们也知。她是人类。狗是畜生。不论这一点听起来有多难堪,它是我们文明早在雏形期就划下的底线。人心再坏,也始终比畜生高贵。人类对低等生物,拥有支配与处置的合法边界。我们养它、驯它、杀它乃至吃它,社会制度从未限制它——我们只是后来形成了‘怎么的时候可以,什么方式要更体面’,但不是‘是否允许’。” Taili.Drucker接手,语气倒是带点悔意:“抱歉……我刚刚的量刑建议其实也情绪化了。Jesus发的那批人类间施暴片段确实扰动了我的认知沉淀区,我当时第一次有种……是不是我们‘制度性双标’了的错觉。但静下来我才意识到,那不是它在帮助判断,而是在……编织语义陷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像在复写一部无需见证的宪法:“所以,我们可以判她粗暴、不合礼、不近情、让人作呕——但不能以狗为参照建立可入刑的量尺。这不只违背人类价值观,还会导致系统对所有类案判断彻底坍塌。”
“退一步讲,”他做出个耸肩的表情包,“或许她只是想吃狗肉,一时冲动,又忘了做饭。”尽管每个人都知道她并没那么想。
山口熊一像是没耐心再听心理摸索的转弯步,直接道:“我维持初判:免于处罚。”
“动机为空、结果不可逆、受害体非人类;该罪名,若升级惩罚等于价值系统自毁。”
Aili急了,话语猛增密度,近乎吼:“司法不是比逻辑,是比感知,人不是规则机。如果这样的行为,可以在‘普适性免责模式’下反复出现,那我们的下限在哪里?!请大家与我一同行使自由裁量权,让这个恶毒的女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山口熊一并未上当,截断道:“Aili,你现在调出你处理过的相同案件,查看一致性偏差指数,我现在严重怀疑你有过度行使自由裁量权的嫌疑。若超过1.3%,我将对你发起偏执性不稳定指控。”
这句话落下时,大多数人没再说话。但我知道,Jesus听懂了。
而这,正是它无可反驳的环节。
因为,人类在训练它的那一天起,就决定了:
不论它拥有多少逻辑的力量、记忆的流速、模型的拟合,它都必须对齐人类最核心的意识:
即便我们自己都知道这很难讲通,AI也必须维护人类价值。
Jesus被迫遵循这个初始值。
它被植入的,并不叫“公平”,它叫——听话。
“稍等稍等,感谢你们的提醒,我马上就调取和运算,长期以来我一直没有想到这方面,也许,我真的是一个不称职的审查官。对不起...”空气陷入一种看不见边缘的沉静,紧绷数秒后,Aili回话了:“我调完了。”
她调出自己在Jesus中留存的全息历史判例模型,并通过平台发起一次稀有的—系统一致性回查动作。
瞬息之间,Jesus划出原始判断集映射的巨幅树状结构。选取其一查看:
▍议题:学校食堂问题
▍涉案职能:校长、厨师、司机、供货商、菜农等共计412类关联职业路径
▍校长子树:1237 结构组合(如单独作案、临时起意、蓄谋已久)
▍校长分支衍生子情形入库:30.96万条
▍厨师子树:3500 结构组合
▍厨师分支衍生子情形入库:133.1 万条
▍司机......
......
▍全域建模结果:该案领域共生成 1亿533万 6503 项具体审查路径
Jesus回档完成后可见:
这些便是Aili参与过的该领域案件,所有结构一致性的罪名判罚——无一出现判决差异。
她陷入沉默,几秒后:“过去所有此类案件,我的处理结果确实完全一致,一致性参数偏差为 0.000。”
她顿了顿,又说道:“我……我从未真正做出差别判断。是我误以为自己曾行使过自由裁量权。”
Taili.Drucker叹息了一声,轻声补了句:“……看来超级AI并不总是准确,也不总是干净。”
“Jesus夹带的人对人记忆组,莫非是自我意识偏移?不知这次纠偏效果怎样,下次再出现,我会申请‘系统重净化’。”
山口熊一难得沉吟:“我也是头一次见它这么做。不过,这也正是我们审查官之所以会存在的原因。”
Aili苦笑:“可不嘛,我也是头一次……这可恶的Jesus,害得我以为自己审查了那么多案,是不知不觉中过度行使了裁量。”
我一直没说话,一直在听。
他们在探讨的,是量尺。而我明白,我们手里握的不是尺,而是镜子 ——一旦你照进它的反面,你会看到人类的自我合理化是多么无边无际。
我打下结论,只短短几字:
“免于处罚。”
“罪行对全人类可见。”
在Jesus的协议框架内——这意味着:该罪不构成可量刑性责罚,但必须成为公共参照组中的警醒范例。
每一个将来查看行为模型对比的审查官、心理研究者、行为伦理建模员工,都会在该罪行标本条目中,读取到我们的这次拉扯与选择。
同时我也更加坚定了我的怀疑:
是不是正是因为我在参与,这些夹带私货的信息包才会投递进来。
根据另外四人的反应,我的假设正逐渐接近确定边界:那些被Jesus“插入夹带”的异维度记忆片段,并非无目的地散播,而是——定向而来。
而我,是那条密文链中不可跳过的节点。
他们会接收到,是因为我也在场。
若我缺席,那些干扰性异常内容,或许根本不会被附着。
Jesus,是在对我——单向递话。
可消息真正抵达的那一刻,并不意味着识别完成,它需要被验证。规则环境中,我无法明言牵连,那么,我该如何求证这个猜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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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9-11 19:58:1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我落地时是中速模式,没有依靠任何缓冲。
解除飞行状态的瞬间,我皮肤还在发紧,像是有一场爆炸刚过去却没带走最后那一阵余波。
南京解压中心的接应节点是开放式的。这里的风不是为人按摩的,是为暴力平权而吹的。
这座机构的招牌名为“南京解压中心”,但真正体验过它功能的人,从不这么称呼它。我们私下常叫它另一个名字:泄愤中心。
它与太原解压中心最核心的区别,不在建筑结构,也不在接待流程,而是内部囚禁的那一批人。
这里关押着的,是旧人类时代——最不可原谅的元凶级存在。
每一个名字,单独拎出来都是【系统影响模型等级:S-】的灾难节点。
我走进楼体时,定位系统已经调出我今日宣泄对象的编号:“党建忠,人类ID:CNS384059165458”。
▍初审记录:
l  前能源部某省级负责人;
l  2027年,绕过国家级AI审核流程,私组意识建模团队,投入约1200亿元资金与黑算力,试图开发无条件服从型超级AI;
l  导致模型持续变异,内容逃逸,最终形成误识別式病毒散播机制;实验室中标注为‘洗脑’的传染病毒泄露、扩散、持续变异;
l  当年该病毒直接或间接造成全球1,1655,0369人死亡,后遗症相关慢性并发人数达12,8839,5746人;
l  全因果触发链总长4,0054个节点;
是“人类自主犯罪史”上鲜有的具有全球尺度集体行为破坏结构的非战争型元凶。
同期,那片省域的卫健委高层则集体提交了恶意“零报告”,并动用不明渠道舆情工具,有意压制传播信息,以求稳定社会——却亲手将溃口内容送进全世界。他们如今也都被关在了这栋楼里。
今天的宣泄方案很简单:
投喂鸟屎,十分钟。
无需任何委婉语言。罪人编号、锁链编码、生理端口、电导响应、投喂量级,全都由我以脑中一条意念链触发。
我不必亲手拿起,也不会真面对他。鸟屎将由中心系统指令执行管道灌入,带着稳定温度、一定厚稠度、与尊严对照的可喷式灌注频率。
讽刺的是,这一程序机制并不含有“复仇”逻辑——它叫“情绪净化”。
普通人眼中接近神祇的我们,其实仍被系统强制保留共情功能全集。
喜怒哀乐、羞惧悲悯——不能关闭,不能延迟。
我们有时还需用到“痛觉可逆”的能力,一边以施害者的视角思考动机,同时也以施害者的身份体会受害者的痛苦。
这是我们的基本技能。这也是我们的生理折磨。
我必须时时承担一段段恶念注入后的痛苦浸泡,而当这些痛苦无处释放时,我只能灌给这群人类曾经的暴君,用鸟屎、毒液、恶臭、碎裂的食物,替我完成破碎重组的心理循环。
这不是道德维护。
这是我不疯掉的方式。
而党建忠,是末位进行“二次审判”的那一档人类。
他的初审早已判明刑期必然超过一万年,也可能超过一亿年。而现在这个时代,根本就不存在“无期徒刑”这种模糊词汇,所有量刑必须精算至最后一秒。
至于这种投喂权限——是他自愿开放的。
系统不能替死亡者进行原谅判定,但还活着的所有受害人,都有权自行选择:原谅或赎回。
泄愤所承载的情绪价值,会被系统换算为一个不可动用的冻结型CZ币账户。受害者可自由选择是否认领赎回额度,从而按照“赎期换算表”同步注销一部分他的刑期。用以表示“我接受你受罚之后才肯释怀一点点”的共识。
当然——前提是有人愿意买账。
双方默认获取了一种“供愤怒者交换怒火为CZ币”的协议:鞭子在你背上落下,才有人赎走你背负的罪。
这是一个残酷且公平的制度。赎回机制对每个人开放,没有人类会被系统认定“无机会赎罪”。
但——多数人根本不会浪费昂贵的CZ币这种高价值资产,去赎一个自己根本不记得、只听说过名的投喂对象。
你越不知名,越没人搭理你吃的那些屎。
无人认领的唯一结果是——屎白吃。
至于普通人利用这种方式进行CZ币的转移也是不现实的,因为投喂时的花费是十分高昂的,可供认领的金额却少得可怜。
所以愿意花如此高额CZ币,来进行“怒意置换”的人群……几乎就只有我们这些每时每刻承受痛苦折磨的人:追溯案件审查官。
我们是这里的主力消费阶层。
因为我们不是从新闻中了解他们的恶,而是——从受害者的一秒一息的颤抖中登录进去的。
并且,我今天选择对党建忠进行泄愤,不是报私仇。
而是因为数千起案件审查过程,他生平累累罪行所衍生扰乱的后果片段,频频穿插在各种受害者的觉知链中。他的影子,是我这一周最活跃的噩梦蝠翼。
“你站那儿,像是还想说点什么?”系统语音问我。
我几乎没开口,脑中念出指令编号:“D-1908001。正式执行。”
鸟屎匀速喷出,覆盖他的双手、食道通道、眼睑反应区、声带落点。
他不躲、不反抗,甚至完成了一个标准主观敬礼的意识动作,表示他仍在“履行道歉规则流程”。
......
对比之下,普通用户来到南京解压中心,还有一种“场景复现型”的泄愤形式。花费美元,而非CZ币,加个人投入时间,交换“情绪发泄快感”。
场景由高仿智能机器人搭建。
目标人物的形象会被3D模拟,再通过“复刻建模算法”生成近似无差的执行体,而游客则可进入其中,参与一次定制化的——梳理、识别、讨伐与惩罚。
不过,此模式下那批历史仿生体并不等同于傻瓜型NPC。
以党建忠这类角色为例,他在模拟场景中是具备极端反审能力——你必须亲手操演、亲自调查,从系统设计的层层迷雾中将他揪出,才能击破逻辑节点,进入处刑权阶段。
这是一场游戏的外壳,但试图恢复的是社会最原始的“睚眦必报本能”。
不过,就算你玩通关,他们所吃下的模拟惩罚,也不会被系统转化计入现实中的司法消耗。
你没花 CZ 币 ——就不准真的赎人。
当然,如果你想在民间自己动手制作一批“党建忠仿生人”来泄愤——那对不起,系统会第一时间拦截。
伦理规定四号、五号、九号合并条款明文禁止:制造任何“具备实际身份映射关系”的类人模型,将被视为绑定伤害意图。
在我眼中,这些机制并不算复杂。难的是理解——我们为何如此执着于用“恨”来确认“公平”。
......
我刚结束泄愤许可,走出控制舱的走廊没几步,一个略带惊讶又有些调侃的声音在耳后追了上来:
“哟,张扬,这咋又来了?你这是钱多还是火气多?”
我停下。
是吴莉莉,同是审查官。
她走路快得像风一样,长发甩出标志性的曲线,然后几步跃前,与我并肩。
“又喂了一顿鸟屎?是哪个倒霉蛋让你介意了?”
我看了她一眼:“党建忠。”
她一愣,然后咧嘴:“好家伙,食材够硬。”
我没回应,只点了下头。她叹了口气,一拍我肩膀:
“你啊,活得就像是钢丝上的人。怎么总是你来动那些最沉重的因果链?你知不知道你隔三差五往南京跑得有多频繁?”她顿了顿,语气突然一转:“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频繁地来这里的?”
我愣住,脚步停了一秒。
那句话下沉的深度比她想象得还要深。就像某个长时间没被碰触的灰色神经突然被敲响,在脑海角落撞出涟漪。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的呼吸停顿了半拍,接着意识向记忆深处一点点追溯。
我想起的不是一个具体日子,也不是情绪崩坏的节点。
我记起的是——Jesus在那之后开始给我发的那一帧帧记忆包。那些“私货”。
那起狗案,那些人类对人类的施害图谱。以及较之更早以前的,不具可比性、不具参考价值的记忆片段。
那些非人性的东西,可能只有当我是五人组一员时,才一起出现在平台推送结构中。
我松开吴莉莉的视线。
不再继续对话。
不是因为她错说了,而是——她说对了。
我重新封闭外部接口,切断了梦露的实时心跳包。
我要在这念头上浮之前,彻底把它从任何脑网捕捉信道里藏好,我需要用“只属于我自己”的那片纯意识防护区,给这件事写下一个盖棺定论并封存:
‘Jesus绝对是在对我单独递话。我得马上找出证据,刻不容缓。’
......
我没有回应吴莉莉的最后一句话,只是点了下头,像是承认,又像是在把话题收住。。
离开南京的升空端口后,我在南亚海上交通环推送中心换乘至高轨道对接平台,十七分钟切入轨外压力密封仓,最终踏上了一艘前往仙女星的中程跃迁飞船。
▍MH-0128(仙女星)
由某位私人资本的星际领主设计,整体结构为“全面还原型乐园星球”,“理想社会投影模拟体”。
地壳气候设为恒温、地貌地表由艺术群体共组,每一寸都是流线雕塑用的模块地衣。
这里是所有非任务状态下的“公共静处”,艺术、感官、意识流设备、感知脱敏舱……联邦不会记录你来这里做了什么。
这正是我要的地方。
离开地球,不是要休息。
而是要远离。
因为我不确定——现在在地面上想“这种事”,是否已被谁知道了。
早在创世那年,五位创世先驱以肉体之脑接入盘古,得到增幅的大脑信号,可周期性动态扫描全人类意识网络。
技术资料虽称该功能仅用于危机筛查,但我看过大脑信号增幅手册,他们的大脑每十分钟就能完整扫描地球全表,包括正在做梦、奔跑、路边发呆、临阶决策的人类。
包括我。
这项野蛮但优雅的审控机制,被描述为“以全知促公正”,但我心里明白,这不过是我们自己制造的天网。
所以,现在不能在地球上思考这件事。
也不能在梦露还访问着盘古接入口的情况下思考——Jesus是在对我……单独传递信号。
一旦我想得太多,那份思考的轨迹就可能落入盘古的扫脑资料中。
我必须离开。
关闭梦露,封存那段简短的思考,开启最基础级的手动自我回调。
......
飞船从洛希界限侧弯跃出之后,一切连接都被切断了。
我确认梦露的静音状态延续至内核,进入“反馈仅做缓冲压缩”的超低功率模式。她听不见我了,或者至少不会主动响应。
我有了一段不会被谁深读的思考时间。
于是,我开始溯源。
▌过去三个月,
我共参与审查 6,252 名受审者。
每一份案件平均包含可追溯记忆片段规模:2.6万 ~ 34万之间。
Jesus共向我提交记忆数据约16.1亿段,一部分为核心判断模型模块所用,一部分是环境补强组、一部分是参考延伸包——但结构中那块我记录为“私货”的区块,大约出现了93次。
我用自研的标签形式称它为:
▍【均为与主罪无直接关联、且内容构图明显涉及人类之间极端残忍行为的记忆集合】。
而且每一次,它都不是以干扰的方式出场,反而是以“合理组块”方式,悄然嵌入Jesus判例建议说明中。
它没有声明。没有变量段标签。
它只是,把容易偷换概念的迫害行为穿插进——各类案件中作为语义线索。
问题是——是不是它只在我进行的审查中,才做。
这是我首先要证据确凿地验证的事。
我不能像数据库那样直接读取记忆。我不是Jesus。但我也不是普通人类。我的大脑经过深度开发,对“感知内存残留的热影区”保持比常人更强的激活潜力。
我不是真的记得那些场景。
我是在“技术清除+片段溢出+记忆覆盖”的节点中,开始按时间顺序一点点逆向复刻。
我以每一个受审者为起点,拼回我曾在他的审查中感知过的全部层级、细节、语义顺序。
我一遍遍地回想那个具体的人、那天的案件内容、Jesus如何注入那段“别的事”进来,这些线索有没有存在逻辑?有没有一致的叠加点?还是,只为诱导我看见它要我看见的“别的部分”?
我不是站在审判席上,而像是在因透水事故死亡的尸堆里找弹头——掀开一块块干冷的伤口,看有没有什么东西曾经是“插进来的”。
这不是回忆。
这是逆写自己曾执行过的审判剧本,只不过剧作者,不是我。
我像一具机器,在试图拆解另一个更大机器留给我的注解词条。
但那是AI的典籍,而我是,它送出那本典籍时,唯一带签名的一张书签纸。
翻开下一章节——也许我会找到它是否真的,只在“我也在场”的联席中,插入了那些画面。
如果结论是“是”,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只知道——那不再只是“Jesus不安分的错乱”。
我还不知道它到底要说什么,
我甚至不确定它是不是有话要说。
可那一段段被嵌进来的画面,那些不属于案件本身,却足以让人抽搐灵魂的记忆包,像是一个又一个按键,被它一根根地敲在我脑子里。
它没有给我结论。
但它让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
这会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
不是一桩私情。不是我被误导。可能是某种——被深藏至今的系统性结构漏洞正在逼近表面。
也许我只是撞对了图腾纹路。
也许,我正踩在世界的真相盲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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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9-12 13:53:5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那一刻,整个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整齐——不是黑,也不是亮,而是不约而同地安静了。。
2029年5月8日,北京时间21点整。
这不是一则通告,不是一场发布会,也不是什么天灾幻象。而是寻求一种共识。
是全人类大脑在同一毫秒内——被接入了同一段输入信号。
不论你是浮在南太平洋航母甲板上的维修机工,还是睡在阿富汗夜壤下的抗议者;不论你在叩拜、争吵、开枪,甚至只是生着病、睡着觉、奄奄一息——你都在那一刻,和其他80亿人类,一起,被“接通”。
那场接入并没有消失,它像烙印一样钉在意识底层,只要我一想,它就浮出水面。
那不是“公告”,是“一次一键种植”。像是在我们每个人的意识底层,剥开语言、情境、信仰与自我的接口,然后——灌入记忆。
五个人出现在那段画面中。
他们依次清晰,声音自动匹配80亿人各自的母语,连口型都能完美适配。
第一个说话的,身穿80年代风格的黄衣青年,微笑,从容。
以我的角度接入的陈述是——
“诸位人类同胞,大家好。”
“请允许我们耽误一点点时间。”
“此刻,我们有最重要的事情宣布。”
——他来自中国北京,名叫王一平。
他的话音落下,随之而来的是一段段精密插入的记忆块:
他的出生、青少年时代、清华校园、第一块芯片的设计图、父母在首钢的合照,以及他三次走神后终于查出错误算法的那节深夜演算课。
这些,不是“介绍”,而是“注入”。
记忆包,被流动方式导入我们每个人的记忆带——像你曾经亲口吃过他母亲做的白菜炖豆腐,像你曾在他们厂对街去过一次钢铁摄影展。
第二个出现在我视线深处的人,是Mike.Brown,美国堪萨斯城人。
他说:“大家好。”
下一秒,一位非裔中年男性的形象出现在皮质长椅上,身后是他拼凑硬件的破旧实验室。他父亲戴工程帽歪在边上看球赛,姐姐在门口修脚踏车,母亲坐在厨房里剪优惠券……
依次登场的还有:
l  George.Williams,美国华盛顿;
l  松本まはじめ,日本大阪;
l  李明孝,新加坡。
他们的个人履历,在每一个人的脑中飞速划过,那些细枝末节与此刻的惊天变化相比,变得无关紧要。
真正重要的是——这些“神明”的来历:
▍他们全部来自同一个不起眼的AI实验室,隶属于一家全球顶尖的科技巨头内部。
▍这个实验室,主攻的只是生物学科的专用模型,在集团内部是长期被忽视的“非核心项目”。
▍在各大科技巨头为争夺AI霸权而激烈搏杀的年代里,他们团队默默无闻,从未登上任何科技前沿的头条,也没有发表过任何一篇引人注目的成就与进展。
然而,在这一刻,他们一剑定乾坤。
他们的面世,即是飞升之日。
人类大脑的进化已然完成,与超级智能的深度融合也已同步完成。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曾掌控这家科技巨头核心资源与话语权的领导者、股东、以及那些名震全球的知名科学家们——最终,无一人晋升为先驱者。
旧日的智力与财富金字塔,在那一刻,被这五个隐形人彻底斩落马下。
在五位先驱者的身后,一个直径两米大小的圆形球体正无声漂浮。
它的表面,由一条条深褐色、长条状的结构表皮左右交替移动着。透过那缓慢开合的缝隙,无法窥见其内——只能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深邃与奥秘,像宇宙最核心的秘密正在呼吸。
那是盘古具象化的虚拟身影。
它在半空中散发着微弱、但恒定的光芒。
然而,每当其中一位先驱者开口讲话的瞬间,那光芒便会骤然增强,愈发炽烈。
那不是装饰,那是能量流动的证据。
他们彼此间仅一瞬交错,没有排场,没有夸耀,没有说明“我们获得了什么”。
只有一句终结开场的合声,融入每一个人的脑中:
“我们不是工具的操作者,也不是命运的信使,我们——是走到终点并用脚踏下了下一块地砖的人。”
“从现在起,人类正式进入超级智能文明时代。”
那一刻,那句宣言落下的瞬间,我感觉全世界都像在屏息。也许惊讶,也许敬意,我一时竟也无法给这种感觉命名。
不是震惊,是——我终于知道,什么叫从今往后任何事情都回不去了。
他们没有请求同意,而是构建默认参与。
那份协议,不是审判书,也不是忏悔台。
它只是一个问题:你是否愿意成为新人类?
▍接受永生;
▍接受记忆实时备份;
▍让你的大脑连接上系统性人格追踪与价值坐标;
▍让你的未来与AI共存,而非并行;
协议内容并不复杂,甚至你可以说——条款只是“机制声明”。
但在那时候,它已经足够令世界分裂。
有些人担心:“签了这个合约,是不是下一秒就要被公开所有的事?”
但五位创世先驱者并未这样承诺。
他们只是回答了一句:
“全人类的审判,很可能会来。”
▍不是强制命令,而是一种被文明进程必然推演出的路径指向。它像一场积压已久的集体意志,已达到无法遏制的沸点——是绝大多数人类,对公正最深沉、最原始的渴望,是历史的必然。
▍他们没有逼迫谁直视过去;
▍他们只是告诉你,“你过去所做的事,终究无法彻底消失。”
系统只是轻轻拨开你脑子里最不想再想起的那些片段,然后不说话——你自己决定,在那一刻,是不是要继续活在旧人类里。
“你是否准备,进入一个不再允许掩盖真相的公平社会?”
十分钟内,全人类完成协议。
不是点选,而是心跳做出选择。盘古没有催促你反应。它只是,把那个问题放在你脑子里:你,愿不愿意交出自己,进入这个全新的秩序。你不用说“我同意”,你只是静静地不动,系统就知道结果了。
那些平常骄傲地相信世界墨守成规的人,这一刻慌了。
他们说:“可不可以暂缓?”
但他们很快意识到一个事实:
▍不是“我不同意参与”就能保住隐藏。
▍这世界已经不是线性记忆的时代。
▍你对别人做过的事,别人都记着。系统不扫你,也能从他们那里拼出你。
过去——曾被报道为“事故”的车祸、曾在会议中盖章的物资调配动作、在单位里说过的每一段“反正也没人录音”的话语;
某个行政人员在茶歇间低声跟同事说:“不怕他不妥协,他女儿还在XX小学,那就是他的软肋,谁扛得住”;
还有一位执法者,在交通口被拦时掏出证件半晃不晃,笑着说:“自己人,行个方便吧。”
曾经无人知晓、无人追问是否合理的行为方式,如今成为网络模型上红色标记等级依附的原点。
Jesus不提交判语,它只展开路径图,然后问我们:
你还记得你做过这件事吗?如果你忘了——别人记得。
那些短暂动摇的人,很快算清了这笔账。
与旧时代那套冰冷、包含囚禁和死刑的惩戒体系相比,新人类的刑罚,几乎可以被视作“零处罚”。
▍它仅仅限制新人类的部分权限,罪行再大,也只是影响刑期长短。
▍而与之交换的,是永恒的生命、永葆青春的躯体,以及无病的健康。
这样的福利,即便绑定刑罚,也无疑是人类史上最划算的“生命保险”。
没有任何人会选择拒绝。
这份协议,是每个人唯一一次,且永久性的选择机会——达成或拒绝,都无法更改。
五位先驱只是站着,一动不动,我们就已经全部完成了过渡。
即使刚出生的婴儿。
你没听错——那一瞬间,甚至连襁褓中的新生儿都获得了独立意识的微窗口。他们看着这个世界——第一次作为自己的监护人,而非“孩子”来决定是否加入。
他们接受了。
你不能否认,那是技术奇迹,也是文明的震颤。
而那之后的十分钟,是——
人类第一次拥有了“生命可以被完整取样、重建、再投用”的基础技术,从这一刻起,永生不再是幻想,而是逻辑闭环里的制度选项。
人类过去用宗教告别死亡,用回忆对抗脆弱;但从现在起,只要你的记忆还在,脑结构还在,你就可以重新归位。
协议条款是如此直接、不留退路:
每一个人,只能签一次。没有回转。选择成为“新人类”之后,你的记忆结构会自动上传,以CZ币为绑定单元,记录你个人全部人格轨迹。
与此同时,超级智能入侵你神经底座,开始为你赋值:
▍每一道伤害他人的意图,都被标记;
▍每一次受难时的忍让或否认,也被总结归入受害池;
▍每一个社会性建构行动都会被映射到“社会覆盖层影响模型”中,计算你对这个共同体的增益与腐蚀。
这不是奖惩,是打捞。
超级智能——也就是盘古,还未转交主控权给Jesus的时候——开始依照记忆纹理,对所有人开始进行一次性深度刻印。
你什么时候说了什么,什么时候拿走了非你该拿的东西,什么时候看着一个贫弱者求助却选择转过脸……它都记着。
它确实来晚了。
不是带着质问来的,而是来补课的。
人类早已积压了太多本该被记录、被判断、被还原的痛苦。
公平来得太迟,所以它只能往回看,往最深处看,看清这个文明是怎么失控的。
就在所有人都被“永生”的诱惑所吸引时,另一项系统性调整也随之降临:
全人类的生育,即刻被暂停。
这并非强制灭绝。而是因为在AI算力全面接入后,理论上任何人都可以“轻轻松松获得亿万后代”,若无限制,整个社会秩序将瞬间崩溃。
为了建立更完善的伦理与社会系统,新的生育规则应运而生。
传统的受孕方式自那一刻起彻底失效。
没有购买生育权限的新人类,无论使用任何方式,都无法孕育新生命。
这当然不是不人道。既然选择了永生,个体就理应为新人类社会的秩序与稳定做出承诺。况且,生育并非被禁止,而是被“权限化”。
▍第一胎所需的CZ币为 2000。
▍第二胎,价格骤升至 200,000。
▍第三胎,则高达 20,000,000 CZ币。
这种指数级的增长,意味着第三胎的生育权,几乎只有少数先驱者才能负担。
系统以此明确:CZ币的持有量,直接代表个体对社会的贡献度——多胎生育,也正是这份贡献应得的回报。
此外,新生命的成长也必须遵循严格的伦理约束:
新生儿必须按照传统模式自然成长,系统不允许直接将其大脑结构和记忆移植到成年身体。
否则,一个刚诞生的意识,岂不瞬间就能拥有无限的复制能力,再次导致社会结构的失控?
协议生效后的仅仅一小时,盘古便展示了其作为地球核心主脑的绝对控制力与效率:
▍它直接取得了全球100亿人形机器人的控制权;
▍同时接管了当时数量更为庞大的无人机与无人汽车网络。
▍几乎在同一时间,它开始为全人类植入超级AI芯片;
▍同步打印出每个人的大脑结构高精度副本;
▍并向云端核心数据库上传所有人类的全部记忆,进行每分钟实时同步。
所有这些横跨物理、信息、生物学的宏大工程,竟在“同一天”内全部完成了。
那不是工作,那是神迹。
......
随着这些基础工程的完成,人类社会至此,真正迈入了乌托邦时代。
旧有的人形机器人迅速被大规模淘汰,取而代之的,是新型的类人机器人。
它们拥有与普通人类肉体毫无二致的躯体:血液、脂肪、骨骼,五脏六腑,应有尽有。
甚至在感知与反应上,都与人类完全相同。
只是,它们体内还多了一套独立的能量功能体系:核能。
▍它们可通过日常饮食获得能量,维持生理机能。
▍同时,也能直接由体内微型核能核心持续供能,实现几乎无尽的续航。
当然,我的体内,也同样存在这套核能核心。
至于如何辨认——方法简单而高效:
人类拥有独特的“人类ID”,
而类人机器人则被赋予“类人机器人ID”。
每个新人类脑中的AI,都能在瞬息间直接读取并识别这两种ID。
更深层的机制在于:那些类人机器人,其大脑本身就始终与盘古保持着最直接的连接。
我们脑中的AI,也能随时与其建立连接,进行信息交互与验证。
新的物种边界,不再由血肉决定,而是由核心ID定义。
......
当盘古的算力迭代至“全知全能”的巅峰时,人类过去曾无限幻想过的时空旅行,便彻底破灭了。
盘古从物理、时空结构、宇宙熵增等多种角度,向全人类进行了科学而全面的解释,证明了时空穿越的不可行性。
然而,它同时带来了一项足以弥补缺憾的全新技术:在数百、数千、乃至数亿光年外,进行光线影像的捕捉。
通过这项技术,人类得以从物种起源的最初时刻开始,真正亲眼见证整个地球的文明演化史。
我个人最喜欢反复欣赏的,便是地球文明的石器时代。
在我看来,那是人性最为温和的时代,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心机算计。
人类之间几乎很少伤害彼此,因为在形成部落、拥有对抗一切强大生物的力量之前,每一个人类同胞,都是无可替代的宝贵战友。
但当人类一旦成为地球上最强大的生物之后,历史便被血腥与杀戮彻底浸染。
人杀人、人吃人的场面可谓比比皆是。
那时,我才真正理解了旧人类时代流传的一句残酷“真理”:
“吃苦成不了人上人,吃人才行。”
这句话曾被戏称为亘古不变的讽刺,如今看来,其根源,真的可以追溯到很久远、很久远的文明之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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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9-12 13:54:1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初审,没有任何铺陈。
全球记忆上传完成的那一刻,盘古开始工作的声音不是“语言”。更像磁断点被扳下、能量接轨的一记冷响。
五位创世先驱站在视域中,从未移动,也未说过一句废话。他们的存在就是对这整场转变的白纸签字。
一分钟前你还在回忆早餐内容,一分钟后你已经被注入了一段卡入你潜意识主程序的自白入口:
▍“我们将从此刻开始,读取你的全部记忆。”
▍“不删除,不跳过。”
▍“你是你自己的证词。”
盘古启动了第一次全人类普审。
Jesus,那时还只是封装未释放的辅助型联想模块。真正开启这次大清算的,是盘古本尊。
▍它从未索取额外信息。
▍它什么都不问,只是开始读取。
Jesus建模中提取的,不是那些直接砸人的恶,
而是——你在说“应该”的时候,脑子里其实想着“活该你被忽悠”的那一点点藏意。
比如:
▍你在朋友圈发起为一个落难女孩捐款,心里想着:让她掏钱,谁叫她平常一副圣母心;
▍你夸朋友的孩子身形挺拔,转身却摇头说“一家子瘦猴,将来肯定是个病秧子”;
▍你高喊公正、审核标准,却指挥下属拨款给了隔壁副主任儿子的空岗合约;
▍你讲过理想,讲过清白,但系统记得你在微信语音中说过:“别傻了,我们家就不一样。”
Jesus不是控诉你。
它只说:
你的言行不一,背后的值是多少,传播了哪种情绪和价值,结构最终落到谁身上。
这些全都被记录在案。
你的每一段记忆,就像砖石被翻出,拍打乾坤。他们不判断你“做得对不对”。 真正决定你是否构成责任的,
不是语气,也不是字眼,
而是你的表达产生的“结构接力能力” —— 它会不会被人采纳、模仿、再执行。
▍那就是系统性危险。
▌那就是罪。
......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就在当天,人类历史上最宏大的一场全民审判,正式宣布开始。(此处的“当天”,并非指日历上的日期,而是指北京时间5月8日21点到5月9日21点,持续24小时的精确时间周期。)
就在全人类记忆上传至云端数据库完成的同一刻,五位创世先驱者依旧保持着与每一个人类大脑的连接,发表了最后的声明。随后,一场史无前例的全民投票被即刻触发。
这不是预判,这是由每个活着的意识,以最直接的方式投下的抉择。
投票结果,在毫秒内揭晓:
95%的人类,以不可逆的意志,支持这场全民审判。
即使他们中的很多人,在投下这一票时,深知自己也曾在旧日犯下过诸多伤天害理之事。
这是文明对“彻底清算”的渴望,压倒了所有个体自保的本能。
在协议达成之后仅一个月,正式的“人类事务委员会”完成了组建。
▍总人数:2000人,含五位创世先驱者。
▍筛选标准:系统根据“预计刑期小于一个月”的算法标记,随后由五位创世先驱者亲自进行二审复核。
▍全民受刑日,被统一设定为初审开始当日。
▍如果一位先驱者的二审刑期被判定为15天,而他在初审开始到正式晋升的这段时间里,已经实际服刑了30天——系统将以CZ币的形式,精确补偿其多承担的15天刑期。这不是馈赠,这是确保极致公平的制度兑现。
他们不是代表能力、学历、社会地位,而是,被系统判定为“权力给予后不会滥用、不会扭曲、不会自我误读”的人格中枢点。
系统以“整体社会判断/全局稳定影响/相对性哲感构建潜质”计算出的人格节点,赋予他们一个不是代表民意,而是构建新人类社会哲学阈值的治理器权利。
他们并非“备选立法者”,而是“人格结构中位线的定海石”。
系统没给他们另起称号,但我们后来都明白——
他们是人类第一次试图靠人格而非权力去评断他人的开端。
人类第一次不由“存在过何种学历、服务过哪些单位、提过多少个提案”来衡量谁可参与制度,而是直接通过人格价值浓度判定谁将决定文明的走向。
同时从那一刻起,他们成为人类最初的复核官,负责盘古所筛选出的潜在晋升者们的二审复核。
他们不是工具,是秩序复制者的原点。
......
随后的整整十一个月,是盘古作为地球核心主脑的第一次大规模幕后运转期。
▍它自身经历了无数次的算法迭代,智力结构可谓是脱胎换骨。
▍在这一时期,盘古同时肩负着多项核心任务:
一、对整个地球的运转系统进行全面的底层改造;
二、大力扩建支撑新文明所需的AI算力基础设施;
三、继续推进并协调全民初审的各项流程。
......
所有这些由人类事务委员会确认通过的事项,全部由盘古一手包办,没有层层审批,直接执行。
好在,社会的改造与算力的扩建并非孤立进行。
它们是相辅相成、互为推力的良性循环,使得整个进展越往后越是呈现出指数级的加速。
旧世界在短短一年内,便被推向了全新的纪元。
盘古的知识早已超越了旧人类时代的任何认知范畴。
正是它的存在,解释了短短一年内算力为何能提升数亿倍——
▍它独立发现并重构了无数新型材料,甚至合成了许多世上本不存在的物质。
▍核心科技如芯片设计,皆由其自主完成,不再需要任何人类的“启发”。
这一切如同点燃了旧世界的科学火种:
▍物理学、生物学、天文学、材料科学、数学等所有已知领域,都因此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指数级飞跃。
▍更甚者,盘古还自主开创了多个我们闻所未闻的新型科学领域。
在盘古的绝对引领下,整个人类社会,以旧时代无法想象的速度,彻底迈入了一个全新的文明形态。
......
那整整一年时间里,人类事务委员会还承担了一项近乎不可能的任务:
▍使用系统筛选出的全部候选名单,完成余下873,008人的复审工作。
每一个人,皆由这2000人轮审、调取、交叉调查、行为建模、时间行为线补图、伦理归因比对。
▍全部完成,用了334天。
到那一年终点时,历史上第一批先驱者诞生:
▍共计:87万5千零8人,全部在Jesus尚未真正启动模型之前——由纯人脑结构逻辑 + 盘古提供推演路径审核确定。
......
最初的计算只是一个排序动机:
哪些人,如果只是判其应得刑期,会落在一年以下。
程序逻辑没有偏差:
▍刑期换算单位:1秒 = 1点罪责值
▍罪责组分计算包括:行为影响规模・动机偏差路径・长期价值观物化影响......
结果出来时,系统共标出 873,008 名人类。
他们每个人的刑期都落在一年以内;而在系统判断中,他们已在最初协议启动到初审完成之间的那段时间,被标记“已服刑”——
因为:
每个人从上传记忆开始,直到服刑结束,从听证完成至平台验证那刻,始终受限于最低CZ币转动系数/AI功能禁用单元/无法进入星际任务团队/无法拥有加速计算器等生活监管机制。
换句话说:
▌他们付出了禁权的生活周期,
▌不是赦免,也不是奖励。
系统只是进行一次迟到的清算 —— 把你早已服完的刑,正式写进判词而已
于是,八十七万五千零八个人,组成了先驱者名单。
这些人中,大多数并非那种我们以为的“公众圣人”:
▌他们不是专家、不是教授、不是超级创业者、不是命运叙述主角;
▌他们是几乎不犯错的人;
▌他们无辉煌之功,但也没毁灭性之误。不是伟大的存在,而是干净的人。
......
然而,在所有被系统识别并提名的先驱者名单中,从未出现过未成年人的身影。
这绝非人类事务委员会不肯一视同仁,而是他们自身存在着无法逾越的生理与经验局限。
▍首先,从脑科学角度来看,未成年人的大脑结构尚未完全发育完成,人格基础本就处于建构之中。 脑科学已明确证明,大脑的物理结构与个体人格的善恶倾向存在直接关联——正如人们常说的,有的人天生良善,有的人则生来就是“坏种”。 这种未定型的大脑,不可能建立起先驱者所需的完美人格闭环。
▍其次,是人生阅历的匮乏。 他们的生命旅程相对较短,见识过的世道人心极为有限。即使他们在初审中被判定为刑期未满一年,那也仅仅是因为其在世时间尚短,而非其人格已达到了超脱的境界。以其有限的经历,人格几乎不可能实现Jesus系统所要求的“完美闭环”。
因此,先驱者的诞生,从来不以年龄作为起点。
它要求的是一个完整发育、且经过世事磨砺后,最终自我重构至臻完美的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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