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话酒

石河散人

(一)酒缘

我开始学会喝酒，大概是在初二的时候。

那时家里贫穷，本无钱喝酒，但保健哥有酒。

保健哥比我大四五岁，小学毕业后就辍学在家，跟着大人学泥瓦匠，不上工时便去山上逮蝎子，手里便常有零花钱。

他和我哥关系不错，又都干泥瓦匠，没活时便常到我家串门。常常是手里拎一瓶伏牛白酒，一进门就大声招呼：“婶，调个凉菜，我们喝点。”

伏牛白酒是商店里最普通的酒，一块五一瓶，虽不贵，一般人家也只是在办事或过节时才买几瓶。

保健哥才不管那么多，自己挣的钱，又不求别人，只要高兴，想咋花都行。

下酒菜再简单不过了：凉拌白菜或萝卜丝，偶尔有一碟花生米，就得省着吃了。但保建哥并不在乎这些，他的目的是乐呵，是发泄，是忘记烦恼的晕眩。

一张小木桌，几只小凳子，一盘凉菜，一瓶白酒，几只小碗，阵势便拉开了。

父亲不喝酒，母亲也不喝，哥喝得不多，于是就拉上隔壁的蛋叔，三个人，一瓶酒。

喝酒最喜热闹，不爱沉默。那时在农村，猜枚是最时髦的行酒令方式。简单点说，就是凑数，两个人各伸出一或几个手指头，同时嘴里喊个数，双方的手指头加在一起，谁喊对了谁就赢，输的一方喝酒。若仅仅如此，并无情趣，试想只喊“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像三岁娃娃查数一样，有啥意思？！

一字叫：“一条龙、一锭金、一夫当关”；

二字叫：“哥俩好，并蒂莲，两家好，双喜临门”；

三字叫：“三星照、三羊开泰、三元及第、三结义”；

四字叫：“四季财、四喜财、四季如意”；

五字叫：“五魁首、五花马、五纪魁”；

六字叫：“六六六、六六顺”；（《左传》上说：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谓之六顺也。）

七字叫：“七巧关、七个巧、 七仙女、七夕、七子团圆”；

八字叫：“八匹马、八抬轿、八大仙、八大寿”；

九字叫：“快九升、九连环、 九重天、 九马快、快升官、九龙盘柱”；

十字叫：“满堂红、全来了、合家欢、 十全十美”等等。

有了这些吉祥语，祈求“健康、平安、升官、发财”，便多了很多美好的东西，倒让这看似粗俗的吆喝多了几分风雅，倘遇见年长些的，拖着腔，不紧不慢的，更如唱戏一般，引来一帮人观战喝彩！

保建哥和蛋叔喝酒时也猜枚，且声音越来越大，脸越来越红，脖子越来越粗，像两只斗得炸毛的公鸡。我刚开始的时候很好奇，但并不去凑热闹；时间久了，便忍不住凑近了观战。

保建哥和蛋叔就撩拨我，教我怎样伸指头。我奈不住诱惑，就掺和了进来。初始手生，上来就喝了几杯，那是我第一次喝酒，辣得我龇牙咧嘴。一股热流从嘴巴、喉咙沿着食管抵达胸中，像一团火，在胸中烧起来。

酒助英雄胆，我这只小公鸡也炸了毛，捋胳膊挽袖子的和他杠上了。我数学好，脑子又活泛，熟悉了套路，便连连得手，一会儿便把保建哥灌多了。

扭着秧歌步，哼着小曲，在奇妙的眩晕中，保建哥和蛋叔鸣金收兵了。

初中和高中忙于学业，没时间也没闲钱喝酒，只是在年关闹洞房时讨一杯喜酒喝喝。

印象最深的是建坡哥结婚的时候，我晚上去闹洞房，建峰哥（建坡的哥哥）逗我说：“阳光，我这儿有少半瓶绿豆大曲，你把它喝了，我再给你买一瓶小香槟。”小香槟没啥度数，有点像现在的果啤，特好喝。我贪恋那瓶小香槟，便满口答应，对着酒瓶，一口气就喝完了。建峰哥说：“我这儿还有少半瓶重龙酒，你能喝了，我再加一瓶小香槟。”我没有犹豫，又喝了个精光。

那是我第一次喝醉。怎么到家的，已全无印象。当天夜里，吐得天昏地暗，似乎要把苦胆都吐出来了。

自那以后，闻到白酒就反胃，在上大学之前，再无喝过白酒。

石河散人

（二）酒友

再次喝白酒，当是参加工作之后。

94年我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的一所乡下高中任教。学校建在镇上，有南北两个校区：北校区60亩大，是新建的教学区；南校区20多亩，是师生住宿的地方。

上课之余，喜欢读背一些诗词，尤其是写酒的诗词。喜欢王翰《凉州词》的洒脱苍凉——“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喜欢王维《渭城曲》的情意真诚——“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喜欢李白《月下独酌》的超凡脱俗——“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也喜欢杜甫心系苍生的大爱情怀——“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遇见柳永，那个才华横溢却流落市井，客死他乡的青年才俊，竟能将离别写的如此细腻，让人柔肠寸断——“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邂逅李清照，那个独领风骚、冠绝古今的奇女子，任岁月沧桑、仍会感受到痛彻骨髓的家国凄凉——“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那时，青春激昂的我，欣赏李白的恣意轻狂，失意时也会高吟“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叹惋辛弃疾的落寞苍凉，消沉时也会狂歌“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喝酒让我认识了很多朋友，宝哥的仗义，波哥的变通，涛哥的耿直，峰弟的豪爽。

每个人都是一面镜子，映射出不同的人生风景。

老路比我大十几岁，因喝酒而成为忘年交。有时周末，喜欢提一瓶白酒找我聊天。

一两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喝至三四两，最喜欢的经典台词是：

“阳光，脸为什么红？”

“精神焕发”

“怎么又黄了”

“防风涂得蜡”

每至此处，我俩必开怀大笑。

又二两酒下肚，老路的精神越发兴奋了，复唱起京剧《智取威虎山》的几句唱词：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边唱边踱出屋子，趔趄着身子，下楼去了，仅余一缕尾音，在楼道里回荡。

宝哥人高马大，脸黑黑的，头发稍稀疏，喝至兴奋处，常说起我们上二中时的轶事，更多的是打架之事，并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几趟太极拳。可惜我上学时太老实，只知埋头读书，不问江湖之事。倒是谈起当时的任课老师，颇多谐趣，话题是断不会掉在地上的。

康若望老师对古诗词颇有研究，印象最深的是讲解《伐檀》一课时，一边用手在讲桌上打着节拍，一边闭着眼睛，晃着头，拖着腔，竟能把诗句唱出来“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那种陶醉的神态，把我真真的感染了，原来，诗词竟会这样的美好，仿佛一条清澈的小溪，静静地流进我的心田里，一幅幅旖旎的画面，便如皮影戏一般，浮现在眼前。我的喜欢诗词，也许就是在那种熏陶中培养起来的吧。

吴有悌老师被称为“活字典”，无论怎样的生字，也难不住他。

张六震老师最为有趣，体态略胖，性格天真，让我想起《射雕英雄传》里的“老顽童”周伯通。他讲几何题时，习惯拖腔—“同学们，我们在这儿做一条辅助线，这个点叫G……吧；另一个点叫E……吧”，调皮的学生就在下边跟着溜话逗趣，张老师并不生气，只是斜着眼看一下，那眼神仿如喝醉酒一般，全然是不在意的。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再无人去捣蛋，反而觉得别有韵味，那些难题松而吧唧的就解决了，于是就送他一个绰号“张几何”。

但我更喜欢诗词里的酒意人生。

在静寂的夜晚，泡一杯绿茶，倒一杯小酒，点一支香烟，打开一本唐诗或宋词，如同品味一道色、香、味俱佳的下酒菜，顿时齿颊生香。

在氤氲的书香中，他们吐着如珠的妙语，诉说着或雄浑，或悲壮，或凄凉，或缠绵，或畅怀，或苦涩的故事，踏着抑扬顿挫的节拍，穿越历史的尘烟，向我翩翩走来。

于是，如饮一坛老酒，我不知不觉的醉了，醉了。

石河散人

（三）酒殇

喝酒的缘由有很多。

单位学期结束，要喝酒；同事婚丧嫁娶，要喝酒；同学久别重逢，要喝酒；朋友互相办事，也要喝酒。

单位聚会人多，得顾全面子，不是领导硬倒，是不会喝多的；同事家办事，忙得里里外外，即便入席，也是草草吃点，毕竟客走主安吗；替朋友办事的答谢酒，往往喝多。主人家满腔热情，频频敬酒，仿佛不让你喝多，就显不出诚意，一来二去，就有点晕乎乎的。倘若主人家找一能喝酒，能猜枚，能说道的来陪酒，断然是在劫难逃了。

能喝酒，应了那句“量大气死枚高”，人家喝两杯，你喝一杯，大宽大长的，你说你喝不喝？除非你是个怂货！

能猜枚，见一人来仨酒，人家赢俩枚，你赢一个枚，好了，“愿赌服输”，喝两个得了，输酒不输气节！

能说道，每端一杯酒都能说个“福禄寿喜”，你说你喝不？不知不觉，就喝得晕头转向，找不到东西南北了，一出酒店门，就在路边对地广播了。

同学聚会，几年甚至十几年没见，不来个一醉方休，那还叫同学吗？感情深，一口闷。回顾着上学时的趣事糗事情事，一会儿大笑，一会儿唏嘘，一会儿惊讶，一会儿叹息。更有那昔日情深，今朝再聚的，但“天空还是昨日的天空，云彩已不是昨日的云彩”，不免怅惘萦怀，借酒抒情，小杯换作大杯，一杯增至两杯，男士没了风度，女士没了矜持，“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霞光普照，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喝酒伤身，也伤感情。

我并不胖，但每次体检，医生的检查结果都是“脂肪肝”，然后郑重其事地告诫我：以后少喝点酒！

一次喝多了，上楼梯时东倒西歪，把廊道里的铁煤火撞翻了，腿上撞得鲜血直流，裤子也撞烂了，幸亏主人听到动静，及时把煤火扶起来，才没有烧到我。

我的一位朋友，一次喝得烂醉，睡在路旁的水泥台上，半夜醒来，钱包被洗劫一空，车里的值钱东西也被拿走了。小偷倒是仁义，把身份证和银行卡留了下来，但事后想来，也不免后怕。

伤身不过是自戕，但无意中伤了同事朋友的心，实在是“屋漏偏逢连阴雨，船迟又遇打头风”了。

喝酒之后，头脑发热，最易冲动斗气，平时的小矛盾也要揭开了晾晒，于是双方一言不合，就互相讥诮辱骂，甚至动起手来，搞得如同泼妇，颜面扫地；知己之间，本该互相谅解，静待云淡风轻，却也纠结于心，不肯放手，说一些伤害感情的话，如同冰霜雪剑，刺得人遍体鳞伤，酒后醒来，徒增伤感，懊悔不已。须知有怎样的心经得起如此的扎磨，除非是用铁石做得！

呜呼！酒殇之痛，一言难尽，自歌一曲，以示警戒！

喜饮酒兮本无伤，

爱交友兮又何妨。

奈失度兮害体肤，

吐狂言兮冷如霜。

愧往日兮不可追，

叹今生兮空怀想。

图将来兮再发力，

适饮酒兮莫轻狂。

惜时光兮研专业，

育桃李兮永流芳。

(完)